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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鹿角窟(十) 可惜那会她 ...

  •   沈经绝动了动上半身,想坐得直些,但身上仍是一点多余的力气也没有,只好继续靠在肮脏的墙角,眼神轻得像一片羽毛,从一旁的轮椅上无声滑落。

      逢袤然站起来,刚往他迈了半条腿,就被立刻制止:“你就在那,不要过来。”
      过了几秒,沈经绝才又道:“张蛮在用药人炼药,这件事,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
      逢袤然:“是。”

      “被下药的滋味的确不好受。”沈经绝的声音听起来没比徐金灵好到哪,一样的沙哑干涩,他说,“他们在炼药的同时,还想夺走我们身上的功夫。”
      “可凭您的身手,应当不会让他们得手才对。这其中发生什么了?”
      “江湖五派……阴阳掌……也就叫出来名头响亮,有几个真正了解接触过?既然张蛮想要,我就顺水推舟,帮他一把,没什么不好的。”

      逢袤然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不全是这样吧,您早就知道了徐前辈也在张蛮手里。”

      沈经绝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只在听到徐金灵的名字后,眼底闪过一丝晦涩的寥寥,转而道:“还记得当时在宾来客栈,我讲的那段往事吗?逢姑娘,这个道理我也是这两天才悟得,往往一个人自以为刻骨铭心的记忆,才是最具有欺骗性的。”

      逢袤然:“什么意思?”
      刻骨铭心的记忆……她一时之间没回想出来,倒是有一段记忆,随着逢曲阑去世的那场大火烧成了无声无影的空白——直到现在,她都记不起七年前的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经绝看她怔神的模样,也没期待她能说出个所以然,自顾自道:“当时,我练功走火入魔,去挂门找史维裘对金灵的死讨个说法,恰好碰到他发病,不慎沾染了他的血,也跟着变得甚至癫狂,屠尽挂门上下。这是我亲口告诉你们的。”

      “没错。”逢袤然还因为这件事前后太过离奇古怪,专门给远在荇州的阿筠写了一封信,算着日子,估计再有两天就能收到。此时沈经绝重提,她忍不住问出心里早有的猜测,“所以,史掌门的血液不是真正诱发的原因,您并没有被传染,也没有血屠挂门。”

      “……是药。我在这儿,见到金灵身上有和史维裘一样的症状,但金灵比他还要严重。”沈经绝痛苦地闭了闭眼,“直到张蛮派人给我也送来了药。出于想弄清楚真相的目的,我配合他们吃了。”
      “您……”
      “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这种药,张大牙他们是不是也给自己用过了?”逢袤然余光时刻关注着徐金灵,“来的路上,我们遇到了山匪,交手的时候能感觉到他们格外亢奋,十分难缠,普通的习武之人根本不可能保持这么长时间的兴奋。”

      沈经绝轻蔑一笑:“那群狗吃的和试验用的可不一样。他们算的倒好,既想借正常人的身体上炼药,又想不劳而获地拿走功夫,天下的好事都让他们占尽,也不张嘴问问老天答不答应!”

      逢袤然拢共也没见过沈经绝几次,还都是淡如水的气质,眼下动了怒,反而给他带来几丝违和的生气。
      沈经绝很快就意识到失态,转瞬平复了情绪,继续道:“我吃了药之后,很快就出现了和当年类似的反应,心跳加快、神志不清、力气暴涨,连带着功法也增进不少。不同的是,上次的时候我对周围环境完全没有感知,这次却很清楚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处。”

      末了,他嘴唇颤了颤:“我被人下了药,我是被陷害的。三十年,那么久……我现在才……三十年了啊……我就让金灵就、就这么等了三十年……”
      被铁链锁着的徐金灵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突然剧烈地挣动手脚,眼睛通红,半是崩溃半是癫狂地乞求呐喊:“让我死、让我去死!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沈经绝偏过头,比她先落了泪。

      封尘多年的真相被揭开,然而只有逢袤然一个外人在场见证,她心情复杂晦涩,很想随便拉个谁过来一起听:张清风、谢津,或者那个有病的禾公子,谁都行,至少能感觉好些。

      徐金灵把铁链拽得铛铛响,那个被逢袤然放倒在地上的守卫还在酣睡,这么大的动静,竟也没再吸引来其他人,偌大的地牢里都是徐金灵弄出来的回声。

      沈经绝待她渐息,用那双细嫩的手擦掉脸上纵横的泪痕,看了眼对面静静站着的女孩,说道:“药劲发作的时候,‘我’恍惚回到那天晚上,看到了事情的全貌——挂门的人是史维裘杀的。我发现他状态不对,想上前阻止,结果和他发生了打斗。暗地里,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把,这才失手杀了他。”

      逢袤然:“那人是谁?而且照这么来说,您的腿并不是史掌门弄伤的?”
      “我没看见。”沈经绝道,“但你说得不错,我身上的伤残也是拜那人所赐。”

      逢袤然默然。
      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能将人赶尽杀绝,逼到这种绝路上去?
      “您曾经和谁有过节吗?”她问,“否则没有理由。”
      然而沈经绝却完全没有想要报仇追究的意思,落寞地笑了笑:“人活一辈子,死到临头时,若心中仍计较前尘旧事,岂能善终?就算有,也懒得再去想了。”

      逢袤然心里微沉,直觉沈经绝话里有话,追问他:“死到临头?”
      沈经绝虚弱地应了声,像是听见了她心里嘀咕的话,道:“我和你娘就是在那时遇见的。”
      逢袤然猛地回神,扭头看向他。

      沈经绝:“我腿被人伤残,筋脉寸断,只能靠上半身爬出史家大门。曲阑那时还比你小一两岁,下山历练途中,恰好路过史家,便好心将我送到了附近的医馆救治,鼓励我活下去。如果不是她,我可能早就和挂门上下的人一起死了。”

      “后来呢?你们有再遇到吗?”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待在落鹿谷,一边养伤,一边练功。再听到逢曲阑的名字时,她已经因为‘沉息术’在江湖闻名,没过几年,就成为了‘五派之一’。而那时,她才二十出头。这样的天赋和悟性,没人不艳羡妒忌,以致于有关她的一切,总是传得格外快。”

      逢袤然垂眸凝神。
      她刚离家的几年,总莫名其妙地被人追杀,被逼得每天不是逃跑就是躲藏,连着两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当时她以为是这个世道在弱肉强食,后来才偶然从追杀的人口中得知,还有那么多人垂涎她这个所谓的“传人”身上的“沉息术”。

      可惜那会她怨天尤人得厉害,谁都没放进过眼里,旁人用尽千方百计,也从她身上得不到什么。

      沈经绝:“我和你娘一共就见过两次面。第一次在落鹿谷,第二次是十年前,在迎州的罗家寨。”

      “罗家寨?”逢袤然确认,“迎州东边的那个临海的大寨?有‘无妄剑’的那个?”

      “无妄剑”是五派中的另一派,传承自罗家寨,相传能破邪守正,剑身永不腐坏。虽然罗家寨在永朝建立前就没了,但万幸无妄剑没有丢,永朝建立后,罗家寨也由前寨主罗垚独女,罗申鸢,接手打理。

      沈经绝道:“正是。”
      逢袤然不解:“我娘去罗家寨干什么?不是说都罗家寨极其看重领地,严禁外人踏入,甚至包括地方官府。守了几十年的规矩,怎么能这么轻易破例?”
      三言两语,沈经绝便能感觉到这丫头懂的不少,对江湖上那些捕风捉影、没有着落的事也如数家珍,不像她这个年纪能知道的。关键思绪还很敏锐,想哄瞒还要事先动动脑子。

      不过他暂时没这个力气,于是实话实说:“不清楚。我与罗申鸢有些交情,那日去罗家寨是想与她辞别,恰好看到逢曲阑从罗申鸢的房里走出来,匆匆打了个照面。就是话本里常说的那种……唔……点头之交。看她的神情,应该没记起我。”

      逢袤然:“十年前……十年前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她没在记忆和读过的书里检索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十年前,她才十岁出头,还是个成日趴在院子里发愁怎么躲过亲娘魔爪的叛逆少年,聪明劲全用在了逃课和溜出去玩的心思上。逢曲阑一不在家,张尽涯就常常要腆着一张让人看一眼就能消火的脸,去永宁大街小巷领走家里的小祖宗。

      那几年,逢袤然只顾着趁逢曲阑不在,上天入地地给她爹找事,自己闹腾得好不快活,压根没想过人还有“一去不回”这一说。

      思索间,沈经绝又给了逢袤然一副“一无所知”的淡漠。
      他想了想,还是坦白道:“十年前,我刚到永宁大牢。”

      不小心戳了人家心窝子,逢袤然有些尴尬地张了张嘴,正想再说点什么,一旁的徐金灵又开始剧烈地挣动铁链,视线精准地寻到沈经绝的方向,露出一个喜极而泣的大笑。

      她道:“阿烛,我疼……你来了……能不能带我走……我们一起走……离开这……”
      徐金灵叫的是沈经绝原来的名字。

      逢袤然:“她想起来了?”

      沈经绝却避开了徐金灵的目光,仿佛她是块滚烫的烙铁,哪怕只一眼,也能给他坑洼的心头肉再烫出个黑洞。他就快被心里的洞吞噬了。
      沈经绝停了良久,才凄凄地对逢袤然道:“谁在这都一样。若她见的是你,也会这样说。”

      “就没有一刻是神志清明的吗?”
      “换做是你,你能在三十年的时间里保证不被折磨疯?”
      逢袤然听出沈经绝话里的维护意味,沉默下来不再说话了。

      此刻没一个人好受。

      另一侧地牢,有将近数百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药人,在狭小阴暗的空间里层层摞起来,身上粘着恶臭的污水,在一条接一条的腿间流淌,早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若不是那些抽条的骨骼和泛着青涩的声音,很难辨认出这些药人的年纪。

      秦曙赫杀了门口的几个守卫进来时,鼻尖全是这里的腐臭,附上心里的憋闷,化作一根钢棍直直捅进胃里,把里面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应激一般狠狠打了个颤,捂住口鼻干呕了一下,忍不住想:上次有这样的感受,是什么时候?

      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是他这段时间过得太忘乎所以,理所应当地忘记了曾经的过往和要做的事吗?

      他为什么会忘?
      他凭什么要忘?
      与逢袤然呆久了,竟变得一点也不像他。

      秦曙赫眨掉涌到眼眶的生理性眼泪,视野恢复清晰,挪开了探进怀里想要拿香囊的手,近乎强迫性地嗅着这股令正常人退避三舍的恶臭,面无表情地走近了那些药人。

      这里面男女都有,但大部分还是男子居多,可能是因为他们身体更健壮,或者一些其他的什么原因。无论男女,见到秦曙赫,无一不纷纷后缩,人撞人地叠到墙壁上,惊恐地盯着这个手持血剑的年轻人。

      秦曙赫:“你们在这多久了?”
      “……”
      没人回答他。

      “我不是鹿角窟的人。”
      “那你是谁?”
      一个浑身脏污的伤口、头发凌乱的男孩怯懦地问。

      秦曙赫从人群后面的缝隙里找到他,目光和他轻轻相碰,扯起嘴角学着逢袤然,扬起一个友好和善的笑:“我是来给你们选择的。”

      同时,他在对面那群人惊惧的眼睛里看到了他自己——那甚至称不上笑,好比一个阴气森森的鬼怪想大发慈悲,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曙赫嘴角的那点笑意立刻烟消云散,拉回了平日里无波无澜的角度。

      他没什么废话,只道:“想活的站左边,不想活的站右边。”

      一时间,没人敢动。
      秦曙赫快没耐心:“半刻钟,半刻钟之后没做选择的,继续做药人吧。”

      此话一出,刚才说话的小男孩毫不犹豫地挤向左边,人群很快被血腥和死亡激活,你推我搡地也往左边走,结果因为药效发挥后的反噬,手脚无力,瘫软到地上,四肢并用,继续往左边爬。
      贪生怕死的是人的本能,连他自己都有过这副可笑的模样,谁也别瞧不起谁。

      秦曙赫心中丝毫情绪起伏也没有。

      他眼看人群分成清晰的两队,时间一到,挥剑劈开牢门,对左侧的人道:“随便你们去哪。至于能不能走得出鹿角窟,和我无关。”
      急着逃离的人无暇顾及其他,如饥似渴地扑向外面更深的漩涡。

      一眨眼,地牢里就只剩下不想活的药人,他们甚至不用动,就自动被分到了右边。

      秦曙赫扫过那一张张麻木无光的脸,语气比刚刚柔和了些,请求道:“可以开始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鹿角窟(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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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富足,欢迎追更~ 已完结现言《对方拒绝了你的好友申请》 已完结幻言《破梦[快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