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戏文录》真名十五画

28、芙蕖听雨

　　无恙冲进平时休息的溶洞，还不忘扒拉洞口的树干把洞口挡一挡，好像怕池弄找到他似的。然后一骨碌狠狠坐下，那口气还一直憋着。此时，无恙余光看到一只兽脸、蛇身、绿色无毛的小怪兽正在打哈欠，这种怪兽是巫却山特产。以前在那边小的巫却山无恙就见过，并不会害人。但是无恙今天看它就是极为不悦，怒瞪过去，那只刚打完哈欠的小怪兽和无恙四目相对，感受到了莫名其妙的杀气，迅速溜走了。
　　“我娘才不是凡人……”
　　“我娘是非常厉害的仙人……”
　　“神也不能随便说别人是凡人……”
　　“一点都不懂得尊重别人，神也不怎么样……”
　　无恙就这样在心里来回念叨。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了雷雨声，无恙这才终于停下，然后盯着洞口外面看了一会，好像今天的雨着实很大，天都被压黑了，无恙忍不住站到洞口边，又开始想：池弄会不会被雨淋了呢？她也会躲雨的吧？她以前当神的时候应该也下过雨的……但是她不是刚苏醒吗，万一她一时间找不到避雨的地方……无恙开始在心里纠结要不要去看一下，好像已经要踏出洞口的他突然转身回到洞内，自言自语：“不去。一场雨而已……”
　　说罢，无恙扯起留在洞内的大叶子，平时他就是拿这个当伞用，然后冲了出去。
　　冲到岸边，根本毫无池弄的身影，若不是那个滕床还在，他甚至要怀疑刚才一切都是幻觉了。无恙心想“神肯定也是会避雨的，都是自己小题大做，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丢了凡，人，的脸。”
　　然后，无恙开始不自觉喊起池弄的名字来，这“口是心非”的毛病，无恙今天算是彻底染上了。
　　“池弄”、“池弄”，无恙一路寻一路喊，没等到池弄的回答，他就看到一名五彩衣衫的女子站在小山坡上，微微仰着头，好像在享受这场雷雨，听到无恙的叫唤，池弄回过头看向他，问到：“你听见了吗？”
　　池弄这话说的平静，好像就是在和一个刚认识的朋友正常交谈，完全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无恙这才知道，他是“单方面生气”，人家池弄根本完全不与他计较，他油然生出一丝羞愧来。
　　无恙走上前，虽然池弄已经全部淋湿，但他还是把大叶子撑在池弄头上，池弄脸上还有未尽的雨水，沿着她的额发滴落下来，无恙一时恍惚，觉得自己撑着的，是一朵出水的芙蕖幻化成的神女。
　　“听，听到什么？雷声吗？”
　　池弄看了无恙一眼，然后指着闪电说到：“女娲娘娘补天之前，是不会打雷的。这些雷声，都是五彩神石发出来的，它们在呼唤自己的亲人。”
　　无恙内心惊叹！
　　“看我身上的衣衫，”池弄把双手轻轻扬起：“这就是五彩石的色彩，我在回应，但是天上的彩石听不见。”
　　无恙：神奇！
　　“它们的亲人，算是你了吗？”
　　池弄略略思考，然后点了点头，说：“算是的。当年落下的彩石碎片其实不少，但因为脱离主体渐渐就失了灵性，变成了普通的碎石。我栖在彩石里，神力护住了它的灵性，也与之有了共鸣。”
　　“那，那你也有亲人了耶！”雷雨中，无恙大声喊着，像是在与雷声抢话。
　　池弄着实想不到无恙会这么说，笑了笑，一朵芙蕖便开成了芙蓉。
　　“它们不是人，是有灵性的神石。不过你说得对。”
　　无恙也笑了，他哪里还记得刚才自己还在生闷气。
　　“它们既听不见，我们站在雨中好像也不是办法，先去躲一躲吧？”
　　池弄点了点头，说：“肉身淋久了，也是会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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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称之为生病。”无恙顿了顿，还是决定教神怎么“做人”。
　　“原来如此，我学会了。”
　　“学会了用词可以，但不要学会生病，会很难受。”
　　“然。”
　　然？这个神的时代和人类相差果然很远，池弄的用词何其古旧。无恙这般想着，又生出一股“这个古旧的神女也挺可爱”的感觉来。
　　“为什么天上的彩石听不见你的回应？是因为距离吗？”
　　“或许是。”
　　“那你可有办法？”
　　“暂时还未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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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这就到了无恙待的溶洞中。
　　无恙刚想招呼池弄坐下，却又看到那个兽脸、蛇身的小怪兽了，可能是进来躲雨，他本想将其赶走，却见它径直朝池弄游走过去。这小怪兽虽然不伤人，但也不亲人，这事出反常，无恙担心它会伤害池弄，正想提醒，却见池弄已经摸起小怪兽的头，还一脸温柔。
　　池弄感受到了无恙的目光，转头冲他一莞尔：“看，一只小琴虫。”
　　无恙走过来，看着那一脸满足的绿色小怪兽，回应着：“原来它叫琴虫？”
　　“嗯。”池弄满眼宠溺看着琴虫。
　　突然，琴虫又溜走了。
　　池弄正觉得奇怪，无恙马上收起刚刚背对池弄时候对着琴虫“凶神恶煞”的脸，把池弄招呼走了。
　　“那是一只琴虫。”池弄指着已经不见影的琴虫溜走的方向。
　　无恙点点头。
　　池弄又指了指面前的可坐可躺的大石头，说：“这是一个石头。”
　　无恙虽不明就里，但依旧又点点头。
　　池弄又指了指流进洞中的一汪山泉：“这是泉水。”
　　无恙一脸疑惑，但还是说：“没错。”
　　这下轮到池弄不解了：“为什么我说石头是石头、泉水是泉水的时候，你都不会生气，但我说凡人是凡人你却生气了？”
　　无恙一愣，原本的那股气化成了笑，他笑自己的傻，笑池弄的可爱。一个刚苏醒的神，怎么会知道人类社会的等级分类呢，她无非只是把“凡人”当成一个种类罢了，但是自己却因此生了很久的闷气。
　　“怎么刚才生气，现在又笑了呢？人类的情绪真是变化莫测。”
　　是啊，确实如此！无恙笑得更深了，他把池弄招呼坐下，然后想着如何跟她解释：“通忆源流里你还记得吧，我从小就开始修炼，修炼得越精进则能力越强，”说着，无恙把冠花心法简单演示了一遍，把泉水当成对象，操控起来，“像这样，你们神有天生神力，我们通过修炼，就可以拥有各种各样的法力，有些甚至可以达到长生不老的境界，所以我们把修炼者称之为仙，凡人指的是那些不会修炼的人类。”
　　池弄听罢，大致明白了，但还是无奈的摇摇头，说：“我懂了，在你们人类眼里，觉得仙人要比凡人高级，所以我说你娘是凡人的时候，你认为我贬低了她，是么？”
　　无恙不好意思笑了笑，表示认同。
　　“无论神、妖还是人，都不过是这世间累累众生，各有所长、各有所好、各有运命，又何谓谁高于谁、谁优于谁呢？！”
　　“这～”无恙的声音很轻很轻，他不愿让池弄听到他这声似乎不太一致的声音，因为在他内心深处，以前一直觉得凭什么四大仙门要高高在上审判自己，原来竟是一样的理；什么三六九等，无非都是人类自己庸人自扰罢了。
　　无恙茅塞顿开，柳暗花明，语气恍然大悟而轻快明朗：“是我之前愚昧了。”
　　“世人总希望长生不老，但不老不灭的神并不觉得这样有多好，我们没有家人，体会不到亲人离别的痛苦更体会不到你们有家人陪伴的幸福。你娘曾经伴你多年，即使她过世了，但那留世的记忆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直到你把她忘记为止。你有近两百年这样的幸福，怎么就只在意那离别的苦呢？”
　　若是一个人类跟无恙说这些话，无恙或会难以接受，但是一个没有亲人、不老不灭的神跟他这么说，他竟然觉得饶有道理！
　　无恙报给池弄一个释怀的微笑，心里想着：今天可能是他最幸运的一天吧，因为今天遇到了池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