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戏文录》真名十五画

27、通忆源流

　　对于神，无恙是相当陌生的。毕竟在不知多少年前，世界上就没有神的存在了。
　　“方才我隐约听到有人在骂天，那人可是你？”
　　无恙一愣，心里不觉有点惶恐，好像自己做错事了。他挠着头，不好意思笑了笑。
　　“千万年前，因为人类繁衍太盛，经常为了一丁点小事不断战争，把世间弄得乌烟瘴气，于是神决定入息，不再理会人类凡尘。巫却，便是众神栖息的地方。”
　　无恙心里发出一声惊叹：原来巫却山，竟是神的栖所。
　　“每个神都有一个栖器，你可知我栖在哪？”
　　无恙想了想，她是水化的肉身，难不成，“水里？”
　　那神微微一倾头，对无恙的回答是又意外又无奈，好似在说“现在的人类好像不怎么样”。
　　“我栖的地方，是当年女娲娘娘用来补天的彩石碎片，只是那彩石碎片刚好在水下，我就借水还身罢了，神本就没有固定的肉身，若我借用旁边这根藤蔓还身，也是一样的。”
　　无恙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我栖的彩石和补天的神石本属一体，栖得久了，所以和上天的神石有了一些共鸣，你方才骂天，离我太近，即使在沉睡之中，我也感应到了，这才醒来。”
　　“这……这么神奇……”无恙只得傻笑，他完全解释不清他真的无意咒骂上天。
　　“你倒说说，何故骂天？”
　　“我，我？”无恙尴尬了、为难了，要如何跟一个与天有共鸣的神解释人类骂老天不是真的骂老天，而是一种情绪发泄的行为。
　　“我其实没有在骂上天，我只是心情郁结，所以……抱歉。”最终无恙只能这么解释起来。
　　那神女并未生气，反而一脸不解：“怎么，现在的人类心情郁结的时候就要骂天两句？”
　　无恙无奈的笑了笑，说：“这解释起来真的有点难。”
　　好在那神女并未深究，说到：“罢了。我离开凡尘太久，有些许我无法理解的也属常事。反正也栖了许久，起来看看也不错，你既能唤醒我，就当是缘分罢。”
　　好啊！缘分！无恙心里窃窃生喜，被人类利用、欺骗、算计的种种心绪一时间他都抛却了。
　　“我该如何唤你？”
　　“无恙。我叫无恙。”神女话音还没落地，无恙立刻回应。
　　神女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是喜欢，竟轻轻点着头。
　　“你，你呢？”
　　“我叫池弄。”
　　“池弄～”无恙话一出口，立马生出担心来，舅舅说过对年轻姑娘不能直呼其名，这句话他记得甚是清楚，但是却不知为何出口就变了。
　　“嗯。”池弄算是回应了。
　　无恙在心里吐了一口气，她没有生气，太好了！
　　“你方才说你心情郁结？”
　　无恙尴尬一笑。
　　“心情郁结是人类的通病，想不到你这个人魔混血儿也不能避免，看来即使有魔血也少不得人的心性，也难怪你和你的祖上愿意留在人类世界。”
　　愿意，她用的词是“愿意”。“你们，我是说神，不愿意留在人类世界？是，为何？”
　　池弄若有所忆在回想往事，许久才到：“通忆源流，会吧？”
　　什么？没听过。
　　看着无恙一脸茫然，池弄摇了摇头，对现在凡人的一无所知，她着实很是无奈。
　　“你祖上既然有一脉神血，就可通过这个源，把你我的记忆互通。”
　　无恙在心里暗暗惊叹竟如此神奇、又暗暗叫苦这些都没人教过他啊！
　　“我可以把我的一些记忆让你看看……”
　　说罢，池弄就牵上还在错愣中无恙的手。
　　无恙脑子立刻开始出现池弄的记忆画面：战火纷飞的世界，池弄眼前的神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不见，再后来池弄也化作青烟穿到池底的彩石里。再之后，深渊传来一阵阵巨响，这片土地渐渐和原来的大陆分离、越行越远，成为了今天的巫却山。而巫却形成之后，又因行进过程中遭遇海啸，有一小块土地被分离，和真正的神栖巫却山之间隔着一个巨大的海渊。
　　再之后，就没有任何画面了，大概是之后的池弄已经完全沉睡。
　　无恙不禁唏嘘，原来世人一代代寻找的巫却山，只是真正的巫却山分离出来的极小的一部分，真正的巫却山在“落渊”的另一边。
　　其实所谓的“通忆源流”非常简单，你只需要把想给对方看的记忆打开即可。
　　“我看这方圆并无人类的痕迹，你为何会在这里？还有，你方才说你心情郁结，总得有个由头，我虽然不是真的上天，但你既然都骂了上天不长眼，我总得知晓知晓，和你论道论道。”
　　无恙有点哭笑不得，原来神的性情是如此执念、单纯还有点可爱。撇开这些不讲，在毫无人际的巫却山，能遇到个会说人话又对他无恶意，他着实就很开心了，更别说对方还是个出水芙蓉般的神女，以前在人间游历，他见过数不胜数的美人，能饱他眼福、让他赞赏的不计其数，但是能让他有这种略有紧张又略带激动的还只有眼前的池弄。
　　所以秉承着这段时间以来内心难有的开怀和出于对同源的信任、抑或是其它，无恙对池弄可以说是毫不设防。他略微思考了片刻，便再次向池弄伸出了手。池弄略微有些惊讶，而后嘴角轻轻一扬，两个初次见面就有了默契的人开始了第二次通忆源流。
　　无恙毫不吝啬把自己的记忆放了个遍，看完之后，池弄似乎都有些乏了，转身拉了拉藤蔓，那个吊床就像听懂般自己往下落，池弄轻轻一坐，斜靠在藤蔓上，说；“我大抵明白了为什么你心情郁结，你娘亲过世、娘亲的家人不接受你、好朋友还可能一直在利用你……你们人类的烦恼确实多。”
　　无恙在池弄面前的石头上坐下来，问：“神不会吗？”
　　池弄摇了摇头，说：“神分两种，一种天生、一种天封，天封的神是人类出现之后才有的，并且寥寥无几，我是天生之神，成神之时就孑然一身，所以我没有任何家人！自然也懂不得人类心里的那些碍挂。”
　　无恙听罢一愣！没有任何家人！他突然生出一股五味杂陈来，没有挂碍似乎是件好事，但没有任何家人，似乎又有些让人心生怜悯……难道池弄，就这么一直孤独却不觉得孤独地生活了很久很久吗？！——无恙不禁出了神。
　　“神虽然也交朋友或结成神侣，但全凭自己喜欢，不喜欢了大家聚散由心便罢了，倒是不会在乎那些情感得失，因为神向来孤身。”
　　无恙心里百感交集，本来那些亲人逝去、家人抛弃、朋友利用的郁闷，在池弄“从没有家人”“向来孤身”面前，好像他内心痛苦的背后竟有着一丝幸福的味道，毕竟，他还有过。娘亲疼爱是真的，亲爹看起来好像也是挺喜欢他的，所以就算吴家不认他这个外孙了，他依旧也是有家人的人，至于朋友，虽然令时雨或许真的一直在利用他，但是不得不承认，几次三番帮着他的救过他的也是令时雨，聚散由心……
　　无恙一时顿悟了。
　　此时，面对似乎在沉思的无恙，池弄开口道：“其实就你娘去世的事，你大可不必如此伤怀，毕竟她乃凡人，终究……”
　　“你，你说什么？”鲜少生气、就算生气也通常是生闷气的无恙，听到池弄说他母亲乃一介凡人之时，是真的生气了！
　　无恙从石头上窜起来，语气略带斥责：“我娘乃琉蹊吴家大小姐，满级归仙，众仙门的佼佼者，你竟然说她是一介凡人！”
　　在无恙的认知里，世界上分为神、妖、鬼、修道者、和凡人，把一个半仙以上级别的修仙者称之为凡人那就是大不敬。
　　而在池弄的认知里，却大不相同。
　　“非神非妖，岂不是凡人？！”
　　“你！”无恙着实很生气。不只是因为在他看来池弄出言不逊，还因为他方才对池弄生出极大好感，现在却有一种“错付”的感觉。他欲言又止，因为根本不知道要如何跟一个神争辩一个修仙者不是凡人这件事。最后他甩下一句“你简直不可理喻”便气冲冲走开了。
　　看着无恙渐远的背影，池弄平静的脸上笼上一层淡淡的茫然，她没想到的是：人类竟然如此易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