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戏文录》真名十五画

108、幽灵救鬼子

　　深秋雨夜。
　　这场雨过后，大概严寒的冬季就要来了。
　　正被大哥环在臂膀里的小少年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哪怕大哥和其他族人再遮掩，他还是感受到了极度的不安。
　　“大哥。”少年的声音在大雨和奔腾的马蹄声中显得各位安静。
　　握着缰绳的闻人观云一边急切地赶路，一边回应怀中弟弟的呼唤。
　　“怎么啦，越越？是不是肚子饿了？乖，我们到姑奶奶家再吃宵夜！”闻人观云尽可能保持着玩笑的态度，希望以此降低闻人盏越的担心。
　　此时的闻人盏越不过十来岁的少年，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在家的时候每天这个时辰就得吃宵夜。
　　“大哥，是家里出事了吗？”
　　闻人盏越此话一出，闻人观云的脸上一沉，动作也僵了一瞬，最终理智还是占了上风，让他不至于停下或者掉头回去。
　　“小孩子，别瞎想……”对于修道界来说，十几岁确实还是小孩子。
　　“可我是闻人家的孩子，我有权利知道我的父亲我的家族发生了什么。”闻人盏越声音冷静，与混乱的马蹄声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闻人家族乃魔界前四大贵族之一，自五宗崛起之后就逐渐没落，家族几次迁移，早已远离魔界中心。但无奈宝物众多难免惹人挂记，遭遇的偷盗劫掠也时常发生，甚至在闻人盏越出生那年差点遭屠门之灾。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闻人盏越免不了有超越他这个年纪的成熟。
　　闻人观云犹豫了一下，说出了实情：“三宝阁被破了。”
　　成熟的少年听了哥哥这句话忍不住一愣，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三宝阁是闻人家族放置祖先牌位和历代传家宝的地方，什么剑谱、刀籍这些练功宝典，抑或是宝剑名刀那些声名宝物都在三宝阁，这自然也决定了三宝阁是整个闻人家族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十几年前闻人盏越出生的那天，就有人攻至三宝阁，但最终连三宝阁的门都没能打开。而如今，三宝阁被破，意味着这一次闻人家族遇到的不是小偷小摸不是挑衅滋事，而是杀人掠货的灭门。
　　而他们，甚至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事发突然，闻人观云冲进闻人盏越的卧室把他带走的时候，闻人盏越还在背着刚学会的诗。
　　“爹爹怎么办？”许久，闻人盏越才吼出一句话。
　　闻人观云看着漆黑的前路，没有回答。
　　“爹爹会死吗？”声音中带着止不住的哽咽。
　　闻人观云艰难的摇了摇头，声音阴沉却带着绝望，说：“不知道。”
　　雨水冲着泪水，淌在他的脸上。
　　少年的盏越没有说什么意气的话，他知道大哥不顾一切带着他朝姨母家夜奔，就说明闻人家族已经到了绝境，他们是家族最后的希望了，而这个希望不是回头，而是前行。
　　闻人盏越拭了一把脸上的水，语言坚定：“大哥，我可以，我可以自己骑。”
　　骑马射箭是闻人家族所有人自小就学的技能，闻人盏越自然是会的，只是闻人观云怕他一时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所以是拉着他坐在自己的马上。两人骑一匹马，速度肯定是慢的。
　　就在行进中换了马之后，为数不多的一行人更是快马加鞭，却仍快不过歹人的贪欲。
　　他们被追上了。
　　那些歹人觊觎的是闻人家的三宝阁，无仇无怨，却要追杀至此？闻人观云心中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瞅准机会，立刻带盏越先走。”闻人观云对一旁的护卫轻声说道。
　　“那怎么行。”小小的闻人盏越义愤填膺：“大哥通晓闻人家的所有典籍，要走也是大哥走，我来断后。”
　　闻人盏越虽然情绪激动，说的却不是意气用事的话，如果只能逃出一个，那闻人观云比他更能传承家族命脉。
　　听罢，闻人观云一笑，带着欣慰和苦涩，说：“越越，你的心思我懂，但你还断不了后。”
　　是啊！小小的闻人盏越还远没有断后的能力！他的闻人剑术才练到第二层，更别说还有一些晦涩难懂的刀阵、内力功法……那些，他统统还不会。
　　他真恨自己，恨自己太弱小！
　　“抓活的。”随着一声令下，闻人两兄弟一行已经被包围得水泄不通。这群歹人着统一服饰，看起来像极了已经颇有名气的暗杀组织：黑炽翎。
　　但是，面具下的人，却用着魔界的功法。
　　这是一场魔界内部的弱肉强食。
　　“你们想要什么？”虽处于弱势，闻人观云的声音却仍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三宝阁里的所有秘籍。”声音也是变过声的，看来大概率是魔界中的熟人。
　　“不如这样，你们让出一条路，我弟弟要去姑奶奶家做客，太晚就不好了。我留下来把那些秘籍抄一份给你们。”
　　一声冷笑，回道：“把你弟弟放了，好让你学着你老爹安心跟我们拼命吗？要不是他自毁于三宝阁，我们也不用冒雨奔袭追来。”
　　那群面具人里传来一个咒骂声，从话里大概得知是闻人家主谎骗他们一起进入三宝阁，却启动了外人从未听说过的自毁程序，他们有好几人一同被压死在了三宝阁的废墟之下。
　　“你说什么？我爹他……”闻人盏越还没法像哥哥那样喜怒不形于色，气愤的情绪全在声音里。
　　“那个老家伙自然是跟三宝阁同归于尽啦，不然还需要费大力气跑来追你这个小屁孩吗！”
　　“你若不想死，不想让你们闻人家灭绝，就乖乖听话跟我们走……”
　　话音未落，闻人盏越已经提剑冲上。
　　两招之后他败退下来，摔在了泥泞里。一道闪电劈来，他看清了那人手上拿的剑，正是他们三宝阁收藏的其中一把宝剑——且行。
　　闻人观云自是不会任由弟弟让人宰割，双方大战一触即发。
　　作为能破了三宝阁、逼死闻人家主的一群人，却在合围闻人观云时感受到了艰难，他们这才更深刻意识到《闻人剑术》的精妙绝伦。据说闻人观云的剑术已至第八层，就能和这一整群人战得有来有回，如果是第十层、再加上其他的刀阵、功法，想到这那群歹人更加兴奋，势必拿下闻人观云。
　　“带盏越走……”的声音在作战中时不时传来，闻人盏越陷入深深的绝望和自责：自己怎么那么弱！如果他能和哥哥一样厉害，那起码哥哥不用保护他，他想逃走还是很有希望的，都是因为自己！
　　“小公子快走啊！”几个护卫拼了命地想把闻人盏越重新拉上马，却发现此刻的他像是生出了九牛之力，硬是要往战局里闯。
　　“你不走，闻人家就真的灭绝了！”这句话随着闪电劈了下来，闻人盏越恢复了冷静，狠狠咬着嘴唇，呆站了一瞬，眼中噙泪。
　　他还只是个小小少年，却要做这种生死抉择。
　　“那你们就把我埋在我哥旁边！”吼完之后，闻人盏越又要冲上，却被两个护卫发力一架，架到了马上。
　　这边艰难地走了几步，那边已然分出胜负。在闻人盏越看不清的黑暗了，闻人观云重伤倒地，流血不止，意识模糊。
　　“别让小的溜了，一定要活的。”
　　活着的闻人盏越才能算是有用的人质。
　　此时的闻人盏越功力虽不高，但却有少年极强的韧性，又因为对方想抓活的，三番五次下来，居然没有抓住。
　　“见鬼了，难道传说中的鬼子真的有鬼相助？”
　　闻人家族鬼子的来历，曾一度上过大千戏院的戏台，也算是家喻户晓了。当时闻人家的夫人要生次子的当天，家族遇袭，而且也是一场为了争夺三宝阁的强袭，闻人家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很多家徒为了守护三宝阁牺牲了。而闻人家族的夫人，也在经历了艰难的斗争中流血而亡。
　　当时情形混乱、战斗尚未结束，并没有能为夫人接生的人，刚断气的夫人以超出人类的精神意志硬是对抗着人死魂散的天道，创造了鬼生子的奇迹。而生出的这个孩子就被人称为“鬼子”，便是闻人盏越。
　　漆黑的雨夜本来只有一道光源，那就是时不时劈来的闪电。
　　而突然之间，不远处冒出了两个圆形的光，甚至在朝着这边移动。
　　雨落的滴答声也逐渐清晰，那是雨打在伞上的声音。
　　有人？
　　那群歹徒自然不是怕人，只是那神秘的两圈光，和模糊的人影，实在太像幽灵，让他们心里也忍不住顿时发怵。
　　“哦？黑炽翎？”幽灵的语气很轻，混在雨声中却清晰可听，是个女声：“还是冒着魔气的黑炽翎。”
　　虽然那群歹人不介意多杀一个人，但也不想节外生枝，而且这种日子还敢孤身一人走在荒无人烟的道上，大概率也是有些道行的，身边那两圈光，近看了才发现是一只黑毛兽，难道是唤兽宗的人吗？！那最好还是别招惹吧！
　　“女娃子，此事与你无关，你要赶路就请便吧。”语气还算客气。
　　闪电一过，幽紫的身影朝着闻人盏越走去，手上的伞挡住了劈头盖脸而来的雨。
　　“你是哪家的公子？”
　　闻人盏越喘着大气，脸上是雨水和血水的混合，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影，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她和自己一般高，却可以给人一种安定感。
　　“我叫闻人盏越。”本来并不喜欢和陌生人交谈的闻人盏越对旁边的人似乎颇为信任。
　　“闻人家族的小公子啊。”女子话音刚落，旁边已有杀气逼来。显然那些歹人并不打算给半路杀出来的幽灵多少面子，还是赶紧了结最为妥当。
　　“小心。”闻人盏越见状立刻就要把女子拉到一旁，却见那两个光圈动了起来，只听啪的一声，率先动手的那人已经被黑毛兽压在身下，直勾勾盯着，像是在警告自己的猎物。
　　“你们太没有礼貌了！我话还没说完呢！”女子声音不悦。
　　见识了黑毛兽一招把人按在地上，着实让那些人大吃了一惊。要知道他们都是个个身怀绝技，不然谁敢闯闻人家的三宝阁，要想把这样的高手一招制服，绝不可能仅仅是靠野兽般的重量和速度就能做到的，这绝对是一只修行的灵兽。
　　这个人，真的是唤兽宗的人吧？！
　　大家不敢再轻举妄动。毕竟屠杀已经远离魔界中心的闻人家，基本没人过问，但要是杀了唤兽宗的灵兽，那野火共心不把他们揪出来挖心掏肺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而这个女娃子，看起来也不像一个普通的家徒，没弄清楚身份之前最好还是不要惹吧。
　　“他们跟你有仇吗？”女子问身边的少年。
　　“我不认识他们。但是刚刚他们闯进我家、抢了三宝阁，害我爹和三宝阁自毁，现在为了我们家的秘籍，还要追杀我和我哥。”闻人盏越面露凶光、嘴唇都被咬出了血痕。
　　“原来是一伙强盗啊！我记得魔尊在一年前的全宗大会上说过，明令禁止魔界内部因偷抢而内斗，否则必将追究你们宗门责任，杀人偿命、毁宝还珠，如果是散修，那就是格杀勿论！你们的闲事我本来不想管，但是你们违反了魔尊的指令耶，要不这样吧，你们现在立马滚，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几个穿黑炽翎服饰的人黑暗中偷偷传递了并看不见的眼神，其中一人说道：“你是哪家的？竟敢在此威胁我们！这里天高皇帝远、就算是魔尊，也不可能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我可以告诉他。”
　　……
　　“你别想哄骗我们，就算魔尊知道闻人家被屠，又如何知道我们是谁？”
　　“你们现在马上走我确实不知道，但是如果你们还要继续，那我待会就会知道。”
　　……
　　“那我们，就把你一起杀了！”
　　见那群歹人并不打算退让，闻人盏越立刻把女子拦在了身后，轻声说道：“姑娘，此事与你无关，你快走！”
　　那女子一愣，没想到这个少年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还想着保护自己。
　　她轻声一笑，说：“刚才是无关的，但是他们现在想杀我，那我就只能，自卫了。”
　　说罢，女子单手一招，竟不知用了什么功法，周边的藤蔓像是听话的士兵，列队围在了这群人身遭，藤蔓的另一端紧紧握在女子的手里；那个盯着猎物的黑兽也非常默契的抖了抖身上的尾巴，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许多魂灵，一眼竟望不到头，像是一个幽灵军团。
　　幽灵身上的灵光把暗夜都照亮了，女子一手持红伞、一手握藤蔓，保持随时进攻的架势，飒气十足。
　　这个阵仗别说是十几岁的闻人盏越了，就是那群为抢三宝阁聚集起来的魔界高手也闻所未闻。
　　“既然魔尊有令在先，我自当遵从，姑娘的提议我觉得甚好，先走一步。”看来这个团伙并不是什么稳固的组织，一看情形不利，立刻有人临阵脱逃。
　　一旦有人开了先，自然就有人紧随其后，不消一会，那伙歹人就走个精光了。
　　闻人盏越又急又气，看着不共戴天的仇人就这样从自己眼前溜走，却无能为力。他有一点追上去的冲动。却被旁边的女子看穿了：“没有足够的能力还追上去，不叫报仇、叫自寻死路！”
　　闻人盏越多想此刻的自己，能和眼前这个女子一样强！她到底有多强？！闻人盏越连此时两人之间的差距都看不出。
　　收拾残局、挽救伤员，闻人家仅剩的几人整装，准备继续赶路。
　　“送你。”女子抽出腰间的刀。
　　闻人家族是刀剑发家，对刀剑知识尤为精通，闻人盏越一看就知道那是传说中遗落的魔刀——“黄金半月刀”。
　　“是把好刀，但我用不上，丢了怕被我不喜欢的人捡到，留着又觉得麻烦，方才你自己都快不行了还想着救我，就当是对你的感谢。你们闻人家不是最擅刀剑吗，给你正合适。”
　　闻人盏越错愣半晌，才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把传说中的魔刀。
　　女子见状，手指在刀刃上一划，一滴血精准地落到刀柄里，像颗活着的红宝石。
　　“这……”闻人盏越一边惊着女子的做法，一边忍不住想去关心她微不足道的伤势。
　　“魔刀难驯，你现在火候不够，我的血先帮你镇镇它！”
　　激烈的情绪在翻涌，却让闻人盏越说不出一句话。
　　“谢，谢谢。”好不容易，挤出来了三个字。
　　女子觉得这个少年颇为有趣，忍不住想调侃一下，说：“我看你很是合我眼缘，你既然想谢我，要不这样吧，我家里只有哥哥，我就只能给当妹妹，我也想当姐姐试试，你以后就叫我姐姐吧。”
　　……
　　闻人盏越呆呆立着，没有说话，没有答应。
　　固执。
　　倔强。
　　叫一声姐姐很难吗！——女子心里想着。
　　“那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女子说罢转身爬上了黑毛兽的身子，此时雨虽然已经停了，但是黑毛兽显然被淋湿了，女子还嘀嘀咕咕嫌弃了几句。
　　“等一下，敢问姑娘尊名？”
　　女子回头，露出一个隐约可见的笑脸，说：“潇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