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幽都篇5 水龙吟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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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君山去，有一条小道。
石板铺的，窄窄的，弯弯曲曲隐入竹林深处。他们沿着小路往上走，四周静悄悄的。竹子长得很好，翠生生的，地上还有些不知名的花草，开着细碎的白花，添了几分幽致。
走了许久，江轻云才忽然惊觉。
竟然没有鸟声。
这地方过于安静了。
没有风穿过竹叶的响动，没有虫鸣，更没有鸟叫。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踏在石板上，显得格外清晰。
幻境之中，既无幻术，又无灵物。被称为天下第一幻境，未免太夸张了。除非六界已经没有别的幻境了。不然它做第一，那可太有意思了。
两人四下看了看。
这里怎么看，都像一个废弃的景区。
期间遇到几个分岔路口，走歪了几次。不是走到一座废弃的小竹亭，就是误入林间清泉瀑布。
尽管如此，没花多少时间便走到了山顶。
山顶豁然开朗，一座看起来无人居住的屋院立在眼前。院墙爬满藤蔓，木门半掩，檐角挂着一枚铃铛，正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叮……叮……
一下一下的，很轻，却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晰。
院子里有一座古潭，成圆形，水色幽深。潭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三个字：「龙灵潭」。
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却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也不给个解释。
江轻云在潭边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开口道：“难怪生意冷清，这里没有半点机缘，能来人才怪。”
这地方，既没有法宝，也没有灵兽，连像样的禁制都寻不见一处。而那些传说中的幻境考验，更是一个也无。
江轻云想了想，又道：“没准最多的活，还是打捞误入进来的尸首。”
香儿姑娘那般轻车熟路、信誓旦旦，必定是常干这类事。
这秘境，除了灵气比外界稍微浓一点，其实也没什么看头。
他又看了看四周，竹林幽静，古潭清澈，废弃的屋院安静地立在那里，檐角的铃铛还在轻轻地响。
如果只是休闲养老，住在这儿，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话说那一人一鬼去哪了？”
山顶也看了，人都不见了，他都快忘了来做何事了。
江轻云下意识想推一下阿东，但手伸一半又缩回来，随口道：“你算算看。”
阿东直接回道：“一个在屋里，一个在水里。”
这么快？
江轻云将信将疑地进了屋里。
里头的设施已经很陈旧了。桌椅是竹木制的，落满灰尘，柜门半开，里头空空如也。
他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主人应该走了很久。而屋里的一切，大概在这千年里被路过此地的修士们洗劫一空。
秘境有很多种形成方式。眼前这个，与山阿的那种上古秘境不同，不是天地自然生成的那种，荒莽莽的，没有人烟，只有妖兽和野生的灵草。
这里有人生活的痕迹。
大概是千年前，或者更久之前，某位大能陨落后留下的结界空间。那位大能曾经住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在这潭边种花，在这屋里烹茶。
也许与湘夫人和香儿姑娘的前世有关。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动。
咚、咚。
从柜子那边传来的。
江轻云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柜门上。他走过去，伸手拉开。
湘夫人蜷在里面。
白衣素面，披散着长发，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听见柜门响，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刚哭过的样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鬼也会哭？？
她望着他，目光空茫了一会儿，才认出是谁。
“为什么……”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问了无数遍，“为什么都不在了……”
她低头，又把自己缩回去。
“我的花儿……我的竹椅……湘儿给我写的锦书……给我刻的簪子……都不在了……”
“都不在了……”
挖的被挖了，偷的被偷了。不过偷人家情侣的情书多少有点过分了？
安慰失恋小姑娘这种事情，江观主在白云观里没少干。
白云观香火旺时，来的人也多。除了求财求子求平安的，还有不少失恋的小青年往观里跑。有的不甘心，想续前缘，求他给牵个线；有的则是想开了，求给他再来一个对象，让他又一春。
总而言之，奇奇葩葩，各式各样。
结合紫若学来的应对方法，他都安慰出一套经验来了。
江轻云在柜子前蹲下来，声音温和道：“东西没了，可以再种，再做。”
他顿了顿，“至于人没了……”
想了下，公式化套道：“可以再找，你还年轻，不缺春天。”
湘夫人从膝盖里抬起眼睛，眼神幽幽地看着他，“……你懂吗？”
“你知道等人的滋味吗？”
“知道一个人，等一千年，等一万年，等到你心灰意冷，依旧了无音讯是什么滋味吗？”
额，这他真不知道，不过介意你换个对象。
你有点惨。
江轻云心里正打着算盘。
怎样谋划，才能让这位恋爱脑大姐从前一段无望的爱情里走出来，寻找第二枝春。
忽然，湘夫人眼睛睁大。
她猛地从柜子里飘出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阴风。江轻云亲眼看见，她身上那股消散许久的怨气，又一次暴涨起来，像潮水一样从她体内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那张方才还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此刻阴森森的，眉眼间的戾气重得吓人。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不，比那时更恐怖。
“好啊！你敢回来！”
湘夫人的声音尖利得几乎撕裂空气。门窗被她这股妖风猛地撕开，砰砰两声砸在墙上。她转身，白衣翻飞，整个人像一道龙卷风般冲了出去。
江轻云心中一凛，立马提剑跟上。冲出屋门，只见古潭那边。
不知何时出现的香儿，正从水潭里冒出半个身体，浑身湿漉漉的，似乎正和阿东说着什么。
可当香儿看见冲出来的湘夫人，瞳孔骤缩，活像见了阎王爷，吓得她半条魂都快飞出去了。
“呀的！怎么还在！！”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就往水里一沉，要跑。
“还敢跑！”湘夫人红着眼吼道，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恨意，“我今天就让你哪也不许去！”
她双手猛然一抬。
刹那间，那方静静的古潭像活了一般！水面上涌，疯狂上涌，水势冲天而起，比沸腾还夸张，直直窜起数丈高，形成一道巨大的水幕，将整个潭口封得严严实实。
香儿的身形被生生逼了出来。
她被水流托起，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就连外圈两位无辜人士也遭到了牵连。
就连外圈两位无辜人士也遭到了牵连。
江轻云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力已从侧面袭来，他整个人被卷到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抛起，又像是掉进了水里。
分明是空中，却满眼都是水。
无数水柱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往他身上冲。他挥剑去挡，剑锋劈开水柱，水却散而复聚，从另一个方向涌来。灵剑根本没法御敌——这不是妖，不是鬼，是实实在在的水，没有要害，没有破绽。
他被冲得翻了个身，余光却找不到阿东的身影，心下一紧。
江轻云咬紧牙关，强行凝气。
一道爆术在身下炸开。
轰的一声闷响，那道冲天而起的水墙被炸开一道缝隙。他整个人从那道缝隙里直直坠了下去。
砰！
好巧不巧，他摔进了古潭里。
不是落进水里。是穿过水面，直直往下坠。
古怪。太古怪了！
明明在湘夫人的召水术下，这古潭的水应该往天上冲才对。可他一落进来，水势就变成了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压力，一股劲推着他往深处去。
他拼命挣扎，想往上游，这股力量就越强大，大到他完全无法反抗。
光线越来越暗。
那股压力越来越重，重得像整座山压在身上。
他努力睁开眼，几乎被眼前之景震撼到。
水龙？！
虽然看不见实体，但那水的轮廓，分明是一条龙的身形。
长须，利爪，蜿蜒的身躯，每一片鳞甲都由水流凝成，栩栩如生。
而且不止一条。
一条，两条，三条……它们在他身侧游过，巨大的身形擦着他掠过，却没有伤他分毫。只是那股强大而不可逆之势，裹挟着他，推着他，将他往深潭下带去。
他想挣扎，却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这些水龙，带着往更深处坠落。
糟糕，气要没了。
淹死？？？
这个死法太憋屈！他要换个！
江轻云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愈来愈暗，身体愈来愈沉，四肢像是被灌满了铅，连挣扎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就在他将要失去意识的边缘，一个柔软的物抵在他的唇上。
他意识混沌，分不清那是什么。只感觉那物轻轻撬开他的齿关，又轻巧地探了进来。
然后，气渡过来了。
是气。
生机！
他几乎是本能地攫取那缕气息，贪婪地吸着。待他稍微清醒一些，才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口气落入他口。
一颗小小的、凉凉的珠子。
它滑进喉咙，落入腹中，一股温润的力量瞬间从丹田散开，流向四肢百骸。
是避水珠。
能够呼吸后，意识一点点回归。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人圈在怀里。
两只手臂揽着他的腰，稳稳的，带着他往水的深处去。
“我……”
江轻云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他刚刚是被亲了吗？
算是被亲了吧？
初吻就这么简单被夺走了？
他同意了吗！
水里太暗。深不见底的暗，伸手不见五指。
江轻云看不清罪魁祸首现在的模样，只能感觉到那双手臂紧紧揽着他的腰，似乎没有一点打算放开的想法。
他脑子里一片滚烫。
那股热意从心口烧上来，烧到脸颊，烧到耳根，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明明扎在水里，却像被架在火上烤，怎么都解不了这热。
那颗凉凉的珠子还在腹中，温润的力量仍在流转。可他的心静不下来。
“香儿说她没有发现小紫他们，但有水鬼进来了。让我们小心。”
阿东的声音透过水流传入耳中。
水里声音传得慢，闷闷的，有些失真。可他们隔得太近了，近到几乎是贴着耳边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来。
江轻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热气还没散，这下更烫了。
他抬手想捂住他的嘴，让他保持点距离，却碰到了阿东的睫毛，下意识收回手，道：“不是有锁雾吗？对鬼不起作用。”
“嗯。”
“你靠太紧了。”
水下，他的声音也闷闷的，隔着水传出去，连自己都听得出那股不自在。
但阿东的手臂没松。
“我怕与你走散，”他说，声音就在耳边，近得让人心慌，“这水势有点大。还有龙灵。”
“龙灵？”江轻云觉着有点不可思议，“不会真的有龙吧？”
阿东：“准确来说，是龙死后的魂灵。但不完整，只剩些碎片，算是执念，没什么杀伤性。”
“哦，好。”
还没到吗？
江轻云不想专注于身体那种怪异的感觉。
那双手还揽着他，他知道这手有多漂亮、多修长。他以前没事就喜欢捏着玩，闲着的时候捏一捏，走路的时候碰一碰，像是某种改不掉的习惯。
可现在，这双手正抱着他。不是寻常的揽着，而是双臂如同铁箍一般，死死地禁锢住他的腰身。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怕他跑掉，或是怕他消失。
他又没法拒绝。只觉得腰越来越软，软得像是没了骨头，几乎要无力地靠进那个怀里。
水流从他们身侧滑过，龙灵还在远处游弋，可他却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不正常的跳动。
隔着湿透的衣裳，温热一点点渗过来。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三遍静心咒，逼着自己继续走剧情，道：“香儿对幻境的了解比我们高，她也没找到小紫他们。那他们能去哪？”
“之前的定位符是指向这里不错。”阿东回道，“但这里确实没有她们的气息。她们应当已经不在这了。”
他的声音倒是正常，搞得好像只有他一人意乱情迷。
心下不爽，用力将人推开。
阿东没有防备，手臂松开了。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天光一线。
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久不见光，让人觉得有些晃。水流骤然加速，裹挟着他们往前冲去。
哗啦一声，两人一同冲出了水面。
江轻云一眼都没有看阿东。
他径自从水里爬上岸，头也不回。身上湿漉漉的，那枚避水珠虽然能让人在水下呼吸，却不能隔离水流。衣服紧紧贴着身体，湿透的布料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水面，用力拧了一把袖口的水，再用法术慢慢烘干。
本来体温就高，沾上水更难受。
阿东很快也从水里爬上来，朝他走去。
他看了一眼青衣少年的背影，又移开目光，正视前方。走了几步，忍不住又瞄了一眼。
此时江轻云已经将衣服烘干，衣裳不再贴着身体，恢复了寻常的模样。只是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去，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衬得那张清隽的脸多了几分不该有的颜色。
阿东的脚步顿了顿。他站在原地，目光停在那个侧脸上，过了片刻，才又往前走。
此时的天阴阴的。
不像刚入秘境时那种梦幻的淡紫，而是一种沉沉的灰，压在上君山上空。九条水龙仍在盘旋，巨大的身形在云层间穿梭，时而俯冲而下，时而腾空而起，带起阵阵呼啸的风声。
上君山上，龙影重重。
江轻云抬头望去。
九龙盘旋，香儿姑娘怕是九死一生。
这就是谈恋爱的终极报应吗？
希望他上辈子没有留下什么孽缘情债，他可不想被追着杀。
说曹操曹操到。
一道身影从山头方向激射而来，快得像离弦的箭。不，比箭更快，像一道穿水而过的光。
香儿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的方向飞过来。
她浑身湿透，衣衫凌乱，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可她飞得太快了，快到根本来不及减速！
砰！
她直直撞进了两人身后的湖中，惊起一大片水浪，溅得两人又是一身湿。
湖面剧烈波动，涟漪一圈圈荡开，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香儿从水里冒出头来。她咳了几声，吐出两口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抬头看见岸上两人，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不何时宜的笑：“好巧！又见面了！”
招呼还没打完，天上的水龙便朝她涌来，似要她命。
“哇！你不能给人留一条活路啊！”
香儿哭丧着想往水逃命，可惜她已经暴露，隐息术也已无用。就算她是百年一遇的水灵根，碰到这能呼风唤雨摇巨龙的疯婆娘也无能为力。
让她不被淹死，也会被这水是砸死吧？
阿东想了想，抬起手。一道透明的屏障赫然立于三人之外，将香儿也一并罩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条条俯冲而下的水龙撞了上来。轰的一声闷响，龙首撞在屏障上，激起漫天水花，却未能穿透分毫。
冲击被化解了。水龙嘶吼一声，腾空而起，等待下一次战机。
阿东这一出手，便暴露了他的身份。
那屏障上的气息，分明不是正道功法。
香儿脸色一变，猛地扭头看向他，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你是魔修！”
江轻云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语气淡淡的：“怎么？没见过？”
香儿看看他，又看看被他护在身后的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咽了咽口水：“……确实没见过。”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幽都篇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