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沧溟篇6 幽舸浮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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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运气不好，城西门不仅守卫比东门多上一倍，盘查也更严。若只是些普通修士倒还好打发，偏偏门前还立着两个看起来不会好对付的人。
其中一个倒是认识，萧断雪。前两天刚见过面。他一身雪白道袍，衣摆在风中轻扬，上头绣的雪花纹路凝而不散，远远看去真如落了一层薄雪。他就那么立在城门前，八风不动，活脱脱一尊门神，任谁也别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另一个却眼生。瞧着十五六岁年纪，身量不高，在萧断雪跟前生生矮了一个头。穿着一身深黄道袍，料子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手里捏着把红扇，正挡着扑面而来的风，时不时侧头跟萧断雪闲聊，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扇子也不是凡物，像是件法器。朝外那面写了个“高”字，朝自己的那面则是“雅”。只是这“高”字落在他身上，多少有点讽刺意味。
风声呼啸，卷着他们的谈话声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萧公子，听说您那几位兄长前阵子在城乱中险些丧命，至今惊魂未定——不知他们现下可好？”
“我怎么知道。”萧断雪语气淡淡，“何少爷若真关心，不如亲自登门探望。亲自去送温暖，总比来问我这个旁系强。”
“萧公子这说的是哪里话？”那少年摇着扇子笑起来，“北境谁人不知，整个萧家，真正靠得住的，也就只有您了。”
和这何家少爷虚与委蛇实在令人厌烦。萧断雪忍了又忍，才没把手按上剑柄。
“何少爷倒是很爱管别人家的闲事？”
“哪儿的话。”少年摇着扇子，笑眯眯地，“不过是表达一下同门关怀罢了。”
“哼。”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掠过。萧断雪神色一凝，负雪剑已然出鞘。湛蓝剑光破空而去。
身边的何少爷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人终于忍不住要对自己动手，刚熟练地侧身躲开。却见那道剑光并非冲他而来，而是直取前方虚空。
下一瞬，另一道银色剑光自暗处迎上，两剑相交，锵然作响。
两剑相交，锋芒相抵，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青萍会第二，名不虚传。”
萧断雪不语，手上剑势骤然凌厉。
剑锋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每一击都带着凛冽杀意，再无半点试探之意。
剑光交错，蓝银相缠。负雪剑锋芒如霜，银剑灵动若水，瞬息间已交锋七次，剑气激荡，风卷残云。
身后的何少爷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也来帮忙。”
话音未落，手中红扇脱手而出。那扇子在空中急速旋转，化作一道赤色弧光，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取战圈。这一击的力道，可半点不容小觑。
“嘁，二对一，你们不讲武德。”
“哈哈，道友此言差矣。”何少爷摇着不知何时飞回的扇子，“围剿之事，何须讲究一对一？这可是众所皆知的道理！”
剑影交错，杀机毕露。对方乐道：“你最好能笑到最后。”
方才何少爷的扇子被萧断雪一剑挡回，那冷面公子显然不喜欢旁人插手自己与对手的对战。不过该放的狠话，他一句都不会少，正欲再贫两句。
忽然，后颈一凉。
一只手不偏不倚，掐住了他的命脉。
他下意识想催动法器脱身。可那些从小傍身的法宝，此刻竟无一响应。
就连手里的杀招扇子也真成了空摆设。
从小到大，他何曾离得开这些庇护，仗着法器傍身，谁都敢招惹。可若没了它们，他与一条咸鱼有什么区别？
“有事好商量。”何大丈夫能屈能伸，当即变了口风，“我上很多很多老，我我就我一根独苗苗！你们要什么我都给，大侠饶命！”
萧断雪回头瞥了他一眼，目光里的厌弃几乎要溢出来。
“你是废物吗？”
“萧公子！萧哥哥！”何少爷哪还顾得上脸面，扯着嗓子喊，“你快救我！”
城门口的守卫修士见状也围了上来。
何少爷身后那声音冷冷道：“让他们撤了。”
他哪敢不从，立即喊道：“你们快撤！快点！”
修士们面面相觑。此处并非白夜城，何如故也并非他们的少主。可他是五大家族之一、未来封山何氏唯一的继承人——若真在沧溟城出了事，何家追究起来，谁也担待不起。
犹豫片刻，他们终究缓缓后退。
“开城门，让我们走。”身后那声音再度响起。
何如故迟疑了一瞬，这事他做不了主，下意识看向萧断雪。
这位爷可是出了名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要是一根筋不想放，那么第一个碎的只能是他了。
剑光此刻已然分开。萧断雪瞥了一眼废物似的何如故，又望向对面的对手。
“剑不错。”
江轻云拂去肩头冰碴，道：“谬赞。”
“下次交手，”萧断雪负剑入鞘，语气波澜不惊，“希望你还能这般好运。”
说完，他转身便走，从头到尾，连看都没看那人质一眼。
何如故觉得自己被轻视，哭丧着脸，发誓要是这次能活着回去，一定卧薪尝胆发奋图强，势必要让这群人刮目相看。
但绑匪似乎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拽着他一同出城，走之前还让他勒令众人不许跟上。
可怜他连绑匪的长相都没看清，就在这寒夜之中，被迫踏上了一段不知去向的路。
他身上原是有暖体法器护身的。可自从被那绑匪一劫持，那些法器便莫名其妙地失了灵。道体虽还能勉强抵御几分寒意，但他出门时穿得单薄，此刻置身极北寒夜，这般走下去，不冻死也要先被冻得神志错乱。
“两位爷……离开城又段距离了……我真的走不了了……”
江轻云回头看了一眼这瑟瑟发抖的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在呼啸的风雪中似乎一吹就碎。
“你不是北境人吗？”
“是啊……”
“怎么这么怕冷？”
“是个人都会怕！！”
江轻云抬头望向身后，来路已被风雪吞没，沧溟城的轮廓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入目所及，唯有呼啸的雪与无边的黑。
应该不会再有人追上来了。
而且带着他走得慢，简直不能太累赘。
“那你就在这等援兵吧。”
“？？？”
何如故不可思议：“大哥，你这是让我原地去世吧！”
还是慢慢被冻死。
这死法太惨了！
“少爷太难伺候了。”江轻云想了想，从白玉镯里拿出临行前天权送给他的火灵珠塞给他。
何小少爷紧紧握着那颗灵珠，只觉一股暖意正缓缓渗入四肢百骸。他从没想到，一颗小小的火灵珠，竟能在这寒夜之中，让他如获新生。
“诺，这个也给你！”
他们走的路有点偏，那群修士还不一定找得过来。江轻云将从叶清寒那薅来的通讯符玉给了他，让他自己联系人。
两个绑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后，何少爷终于如释重负，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嚎啕。
嚎够了，他抹了把脸，咬牙切齿地发了重誓：今日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所有轻视他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重誓已毕，转眼又恢复了往日那副闲散少爷的摆烂模样。
随手点开玉符。里头空空荡荡，竟只有一个联系方式。
“……”
不会是那歹匪自己的吧……
通讯符那头几乎是秒接，一道欣喜的声音立刻传来：“江道友，你终于想起我啦！我家最近遭贼，我改天再去找你玩！”
何如故怀疑自己冻出了幻听。这白雪平地的，也没见着什么海市蜃楼啊。
“道友，你还在吗？要是不方便，我们约别处也行！”
何如故终于听不下去了，大吼道：“方便你爹！叶清寒你快来救老子！”
“……啊？何如故？”那头的声音明显愣住，“怎么是你。”
靠。
失望个屁啊！
你个色胚，狗眼看人低！迟早要遭报应！
雪暮原上，天地一色。狂风卷起千层雪浪，呼啸着掠过无边荒原。
寒风卷雪，夜色茫茫，唯余双影逆风前行。
阿东在前带路。雪原茫茫，看不清前路，他全凭卦象感应前行。江轻云跟在身后，只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风雪的刀刃上。寒风刮过，刀刀见骨，疼得刺骨。
阿东忽然伸手，替他压低雪裘上被风吹翻的帽子，整张脸都藏进了毛绒绒的帽子里。牵着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江轻云一怔，低头不语。方才还凛冽的风，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我好像记起了一点。”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却又一字不漏地落进江轻云耳中。
这是他第一次说，想起了过往。
江轻云想把他拉近一点，可风雪太大，他只是轻轻地问道：“什么？”
“雪山上，我也这么牵着你。”
江轻云眼角弯了弯。
“你是在梦里想的吧。”
“嗯，梦里。”
江轻云觉得他是在同自己开玩笑，他从和阿东没去过雪山。不过，如果他先去，江轻云一定会满足。但是呢，一定得要人求他，他才同意勉为其难肯冒着风雪陪他再走一趟。
刚想开口调笑几句。
突然之间，两小只同时停住脚步。
风雪依旧呼啸，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寂静。
阿东抬起头，轻声道：“找到了。”
前方依旧是茫茫雪幕。
阿东身上的魔纹突然显现——在那单调冷色的夜里，纹路明艳得惊人，如同燃起的暗火。
江轻云看得微怔。
下一瞬，一道魔气破空而去，击碎迎面而来的凛冽风刃。风向骤乱，漫天雪花竟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为其让道。
雪幕之后，真实终于剥离显现。
空中，一艘幽灵般的巨船无声悬停。
它通体漆黑，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具搁浅在寒夜里的深海巨鲸遗骸，静静等待着，与它同样下场的亡魂。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沧溟篇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