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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沧溟篇5 出门带卦 ...

  •   九楼的至尊阁,门终于敞开了。

      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约莫三十面容,眉头微蹙,目光从高处压下来,扫过满场狼藉。他一袭月白长袍,袍角滚着沧溟城叶家独有的蓝色沧浪纹,黑发间一缕银白格外醒目——整个人像一支已搭在弦上的箭,绷着,随时能离弦。

      落后他一步的人,裹在一袭素白斗篷里,兜帽宽大,却仍露出那对高耸的鹿角。

      很美。男生女相,眉眼安静。

      他没看那些破碎的灯盏,没看满地狼藉的杯盏,也没看任何一个惊魂未定的脸。

      仿佛只是置身事外地看这一出好戏。

      骚动像潮水,从九楼脚下,一层一层往下卷。

      “是叶家家主?”

      “是他!在九楼的竟然是他?”

      “他身边那位……是妖君吧?”

      “鹿角……是灵鹿道人!他不是妖界的吗?”

      “他来这儿做什么?”

      “啊啊!!你们看这边——!”

      这道尖叫声太尖锐了,不像惊恐,更像目睹某种更不可置信之事时失控的破音。

      所有人本能地回头。

      原本悬于半空的镜面、那面映照过各种拍卖品的镇宫之宝,此刻只有一片空荡荡。

      台上只剩叶季青一人。那张脸上,此刻已寻不见半分从容。眼前发生的事,他分明亲眼所见,却仍觉得不可思议。

      但他很快敛住那瞬失态,沉声压向满场:“诸位稍安。此次失误,我们会尽快查清。请诸位先不要慌。”

      话是对满场说的,余光却不受控地飘向九楼。

      他的话,此刻已没人在听。叶家家主既已现身,满场的目光只等那位老前辈开口。

      但前辈似乎并无开口之意。

      人群中的不安渐渐压不住了。

      直到一队月白袍修士疾步入厅,面色沉得能拧出水,低声向叶季青说了什么。

      叶季青听完,同样面色一沉。

      他终于没能绷住,抬眼望向九楼,像溺水的人找浮木。

      家主轻叹一声。

      “说罢。在场都不是外人,出了何事,如实告知。”

      叶季青低下头,声音压得很平,却压不住尾音那一点颤:“今夜所拍……所有藏品,全都不见了。”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时,所有人似乎都瞬间静止了。

      震惊。

      除了震惊,脑子里再装不下别的。

      这是玄冥万珍宫!

      百年来修真界最大、最强、最严的藏宝阁。

      什么人能从这儿无声无息地盗走东西?还是一次性全盗了。

      不。不是无声无息。

      刚才那场黑暗,不就是证据么?

      盗贼绝非等闲。在场多少化神、洞虚,哪一位不是一方大能?可在那片黑里,连剑的灵光都用不了,更别说运转真气。

      太可怕了。

      不只是丢东西可怕。

      如果那个人要的不是东西,是命。那么,在场所有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等等——那我的船呢?”

      八楼那扇窗终于被彻底推开,一张涨红的脸探出来,声音劈叉:

      “我那么大一艘战船!总不能也给偷了吧?!”

      叶季青顿了顿,“……确实,也不见了。”

      这贼,敬业得叫人无话可说。

      楼里炸开了骂声。骂得最凶的,是方才那些举过牌的人。

      有人已经冲了出去。非得把东西找回来不可。却被叶家修士拦在门口。

      “全城已封。楼内诸位,暂不得离场。”

      好了,现在是真的锁城了,走也走不了了。

      摇光不知何时已离了厢。

      只剩江轻云与阿东,隔着一层薄纱,听外面咒骂声、辩解声、叶家修士公事公办的盘问声,像隔岸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火。

      帘内却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厢内的点心碟,亦不知何时已见底。

      江轻云喝完最后一杯茶,说:“……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外面查得正严,这时候走反倒扎眼。可江轻云实在听厌了那群人翻来覆去地吵。看两三个人对骂是戏,看一群人车轱辘似的无脑指责,只会觉得脑子疼。

      有这个闲工夫,凶手早跑出百里外了。

      况且,要说可疑,他所在的这间包厢本身就很可疑。

      坐镇的主位空了,摇光不知去向。他们两个客人还留在这儿,替谁凑热闹?

      江轻云把空碟往前一推,他压低声音:“走。”

      阿东没应声,却已站起身来。

      帘外灯火憧憧,咒骂声、盘问声、诉苦声混成一片。没人注意这间角落里的厢房,珠帘轻轻晃了两晃,早已没了人影。

      玄冥万珍宫的路复杂得很,比来时更难走了。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而且处处都是疾步穿行的叶家修士,袍角带风,连廊道拐角都藏不住人。他们贴着墙根屏息三次,差点与一队巡查迎面撞上。

      还好之前跟紫若学过一点隐身术,不然现在往哪躲都不成。

      虽说还不甚精纯,撑不过一炷香,身形也还隐隐绰绰留个淡影。但在这满楼灯火乱晃、人人自顾不暇的夜里,够用了。

      他偏头,看了眼身侧同样敛去气息的阿东。

      对方竟也回望过来,目光平静。

      可恶!为什么有人现学也能学这么快?

      江轻云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

      廊道尽头又有脚步声逼近。他下意识屏息,牵住阿东袖口往阴影里一带。

      两人同时敛去形迹。脚步声从身侧掠过,未作停留。

      不过,江轻云听到了他们的小声谈话。

      “有人破城了!是东门!我们快走!”

      “可是寻宝罗盘指向北边。”

      “不管了!我们先护城!北面由其他队去!”

      等那队修士走远,江轻云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忽然,江轻云扯住阿东的衣袖,小声说:“跟着他们。”

      前方那队叶家修士步履匆忙,是要出城的。若是能混进这支队伍里,还躲什么廊道、藏什么墙角?

      堂而皇之走出去便是。

      说干就干。

      两个魔放轻了脚步,身形如一道薄影,缀在那队人的尾光之后。

      在一个转角处,见准时期敲晕了落后的两个修士,又用从紫若那里学来的化形术轻松混进队伍。

      月白袍、沧浪纹,连腰间令牌的晃荡弧度都分毫不差。

      前方的队伍仍在疾行,无人回头。

      宫门已在十丈外。

      守门修士垂眼验牌,未作多言。

      一、二、三、四……

      数到第九人时,他抬了抬眼。

      队尾那个人,怎么好像高了些?

      大概是错觉。

      他挥挥手,放行。

      “等一下!”

      江轻云脚步一顿,心砰砰的跳。

      什么?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他与阿东同时停住,余光已开始搜寻退路。

      那修士却只是气喘吁吁地越过他们,朝队伍前方喊道:

      “你们快去阁内,有人打起来了!”

      队首一阵骚动,脚步声骤乱。

      不是冲他们来的。

      不是!谁在乎他们打不打?

      为首的修士只侧过脸,语气平稳说:“这不归我们管,我等需赴东门。”

      那报信的修士显然没料到这答复,愣在原地,声音都矮了半截::“可、可是,那边已经乱了……”

      “乱就乱吧。”

      “唉!!”

      这一声“唉”,又急又短,像拳头砸进棉花里,闷得人喘不上气。

      江轻云垂着眼,跟紧队尾,把笑意死死压进喉咙里。

      这便是选对队伍的好处!

      全城满街灯火乱窜,尖叫声、脚步声、法器破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锅烧沸的粥。

      但他们这支队伍,只管向前。

      步伐齐整,袍角不乱,目不斜视。

      仿佛身后那座已经炸开锅的万珍宫,与他们毫无干系。

      街边有修士踉跄奔过,撞了队中某人的肩。那人只是侧身一让,连目光都没分过去。

      东门已在望。

      城门洞开,夜风长驱直入。

      守门修士正在与人争执何事,见这支月白袍队伍行近,本能地往旁让了半步。

      队首出示令牌,步履未停。

      城外没有灯。

      夜色如墨,吞尽来路。

      江轻云跟在第七人身后,就在即将踏过最后一道门时。

      一道剑光锁住了他们的去路。

      如冷月劈开夜幕,钉在队伍正前方三尺处。

      所有人在同一瞬顿住。

      那道剑光落下的瞬间,江轻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阿东比他更快。

      手腕一紧,江轻云已被拽向侧方。一瞬间,隐身术的凉意如薄水覆过周身。

      两人从队尾抽离,无声无息。

      那队月白袍修士仍在原地,为首者正转身望向空荡荡的门洞,皱眉。

      剑光的主人已行至近前。

      是个女子。衣饰素简,手中长剑已敛去锋芒,只余剑鞘上一点寒星。

      摇光星君。

      她怎么在这?

      江轻云看着那道身影从身侧掠过,直直拦在那队月白袍前方。

      她没看队尾那两个空位。

      只望着为首那人,开口:“昼陨之主墨无咎,不知阁下前来是为何意?”

      队首的修士顿住。

      片刻后,他竟笑了。

      那笑容从月白袍的领口浮上来,像换了一张脸,又像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破军星君,相逢即是缘。”

      他语调闲适,像在寒暄天气。

      “放我一条生路吧,我用这些修士的命作交换。”

      这么卑鄙的话也能说的出口,这就是传说中邪修作风吗?

      摇光:“不行。”

      那声音不重,甚至不带什么情绪。

      墨无咎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他低低叹了口气。

      “那便……没办法了。”

      他抬手。

      指尖凝光。

      那队从头至尾未发一言的月白袍修士,刚刚还像木偶般立在他身后,此刻却像复活了一般,直勾勾地盯着拦路的摇光。

      “上官兄弟新炼的人偶,我瞧瞧好不好使。”忽而,他顿了顿,“怎么少了两个?”

      后面躲墙角的江轻云偷听得一句不差。

      可能是漏在宫里了,要不你回头去取一下?

      墨无咎收回视线,反正也不是他的,丢了也不心疼。他重新望向摇光,唇角还挂着那抹未散的、近乎客气的笑意。

      “对付摇光大人,这些也够了。”

      六道目光,空洞、齐整、毫无情绪。

      如提线乍紧,傀儡归位。

      六个傀儡如潮水涌上,拖住了摇光的剑锋。墨无咎想趁势抽身,城楼上一道声音却压下来。

      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

      却像一块冻土,生生压住了他脚下那片夜色。

      “墨公子。”

      那人立于城楼,月白袍被城风吹起沧浪纹。白发一缕垂落额前,面容仍是三十许人,眼底却有百年沉渊。

      “来我沧溟城做客,为何不先知会老夫一声?让老夫,失了礼数。”

      墨无咎的身形顿住了。

      他偏过头,望向城楼。唇角的笑意还在,却只剩下形,没了温度。

      “叶家主,您太客气了。晚辈不过是一介地沟老鼠,可受不起您那般,”他停了下,似在挑选一个足够得体的词,“……盛情款待。”

      城楼上没有立刻回应。

      风从东门外灌进来,卷起满地碎雪。

      摇光的剑光还在身后明灭,傀儡的躯体一具接一具坠地。

      墨无咎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迈步。

      “你父亲的死,老夫脱不了干系。但你是魔,我不能再让你离开沧溟,继续危害苍生。”

      墨无咎静了一息。随即,他又笑了,笑得没心没肺。

      “叶家主。”他的声音很轻,“我父亲死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吗?”

      队伍跟没跟错,等走完了才知道。

      现在是前有叶家主,后有破军星君。中间夹着一个走不掉的墨无咎,和两个本不该在这儿的旁观者。

      戏是真好戏,他是真想看。

      但这是不是太近了?你们待会儿打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观众,别误伤。

      江轻云靠着墙角,贴着身边人的耳畔,小声问道:“要不去北边把东西抢回来?”

      问题是,他们走的了么?

      像他们这种小人物,在这种大场面应该不会被人发现,何况他们还用了隐身术,虽然可能效果不是很好,但也不至于为了他们,而放弃刚刚形成的对峙局面吧。

      更何况他们真的什么也没干,不仅如此,盗贼偷的也是他们的东西,论理,该是他们追别人的责。

      想通了这一层,江轻云不再犹豫,拉着阿东往北门的方向走。当然,隐身术是没有撤。

      路过摇光身侧时,她偏了偏头。目光从剑锋上移开,越过满地狼藉,落在那片空无一人的阴影里。

      只有一瞬,便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看见。

      东门走不通,那就只能走其他门。

      走过了好几条街,阿东忽然说:“我们这么走,其实不对。”

      江轻云停了下,问道:“怎么不对?”

      “刚才那个修士是假扮的,那他透露的信息不也是假的吗?”

      江轻云:“……”

      似乎是这个道理。

      “你不是神棍吗?快算一卦。”

      阿东点点头,在一片火光中就地开始算。

      路过的人看了他们一眼,以为他们疯了。

      卦落定。阿东收指:“走西门。”

      “走吧!”

      看吧,出门在外,果真还是要带外挂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沧溟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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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工作进度: 1.隔日更/3000字。 2.不定期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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