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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克鲁恩塔(8)      ...


  •   经历过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飘落之森的地貌发生了改变。森林燃烬后的灰土成了新生的营养,加之有人类的帮助所以在这短暂的三年里它们的森林植被恢复的非常快。
      至多再需要几年,就能回到最巅峰的状态了吧。

      那时候所有的痕迹,都在消失。包括他们的尸体,也成为了养料,被深深埋入地下。

      赛勒涅走到一片湖泊旁边,这里是飘落之森唯一的淡水湖,不算大,但也不小。那时候她和蒂儿经常来这边取水,想到这里,赛勒涅弯下腰用双手捧起一把清凉的湖水。
      入口微甘,很凉爽。和那时候比起来,现在的淡水质量似乎还更好些。

      地貌改变了太多,她只能依靠直觉,往同一个方向一直走。

      走到天光破晓,千丝万缕的金色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斜斜落入这片死寂的森林,为漆黑无光的死地带来温度。当那象征着救赎的光芒落在赛勒涅单薄的身影上时,也将她的影子拉得更长,晨光薄薄的金辉与那头金色的卷发交叠之时产生了一种柔和的绚丽感。
      她抬手时像是在接住那落下的光,又像是想要将光芒掐灭在掌心。那双曾经满怀理想与温柔的眼睛,就如同那熄灭的火焰,没有一丝余温。

      但也说不上会迷茫到不知所措,赛勒涅的最后还是走出了大森林,回到那艘船上。

      “我们可以再多停留几天的。”
      见到她回来,反而是留在船上准备待上十天半个月的人们感到惊讶意外。那名和赛勒涅差不多同龄的青年女人率先走上去迎接,她伸出手想让赛勒涅抓着她上来,对方跟没看见一样绕过了她。

      说起来从碰面到现在也差不多有五天了,赛勒涅一直顶着那张冷冰冰的臭脸,对谁的话都不理。她还在苦恼着怎么顺利让赛勒涅开口时,对方反倒在她兴趣缺缺的时候找她搭话了。

      “你们是耶格莱德家族的人吗?”
      声音透着疏离冷漠。

      根本不需要多问才是,毕竟船上挂着的那面飘扬的白色旗子就足以说明一切。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马上换上笑脸。
      回答:“那就先来个自我介绍吧,我叫娴,是耶格莱德家族的二女儿。”

      娴?

      赛勒涅偏开视线,在大脑里翻找了一会记忆,很快就想起来。在过去她虽然不能自由出入雪山领地,但每天都能收到最新的帝国快报,也从里克的口中知道过很多大贵族的小道八卦,所以算不上是对外界一无所知。

      这个名字,在那几年里经常出现在报纸上。

      她目光回到娴身上,“……那个号称帝国第一的才女吗。”

      “说第一就太自大了,我只是想做一个更优秀的继承人而已,所以比其他人稍微多学习了些东西。”
      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漂亮的淡紫色长发在海风中轻轻飘动。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赛勒涅的话题跳的太快,娴一点也不意外,她知道这个问题是绝对无法跳过的。她隐晦地摆了下手,让甲板上的人都退回到船舱,将空间留给她们独处。
      她知道对方现在的状态,所以也没有过多客套那些废话:“赛勒涅小姐,你消失了三年的时间,外界也找了你三年,这几年时间里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不会欺骗你,所以现在就全部告诉你吧,耶格莱德家族曾经倾尽全力寻找过你存在的痕迹。我是最执着的那一个,幸好我最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也知道了为什么好好的大活人能凭空消失三年,因为时间的流逝与你无关了。”

      “如果我没有干预的话,赛勒涅小姐,你大概永远也无法从梦里醒来了吧。”

      娴没有从赛勒涅脸上找到动摇,她就像是个事不关己的听客,很显然她对这点事情不感兴趣。如此她想知道的,必然不是过程,而是动机,看来今天是绝对要全部说完了。
      她的目光转向那座渐远的精灵岛,偶尔时候,海风会和她温润的嗓音交叠。
      “请放心,我是深思熟虑过后才会行动的人,抱歉用了很多不正当的手段了解你的过往。是我擅自认为我们拥有同样的理想,将不公的命运改变,将混乱的秩序重新拨正,这一点我们是一样的。”

      赛勒涅盯着她看了一会:“你已经成功了吧。”

      因为象征着白王的信物就挂在娴的胸口上,那枚剔透的蓝色宝石,造型十分特别,是以审判的天秤为原型。而且娴披着的那件纯色外套,后背和袖口上都绣着耶格莱德的白花。

      “还不算,我现在只是下任的家主,只要没有转正就可能会被替换。”

      这是当然的吧,以他们家族的底蕴来说一个还没满二十岁的青年想继承整个家族还是有点早了。不过娴的话也是有点道理的,继承人选择确实严谨,而且就算定下来了也是可能出现替换的。
      毕竟赛勒涅记得,白之家族的继承人很久以前就决定好是一个男性成员了,难道是那三年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改成面前这个二小姐来当少公爵了。

      她对这些不想仔细去了解,“你唤醒我,是希望我为你做点什么吗?”

      “我们是拥有相同的目的,所以我想帮助你,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好,搅得天翻地覆也可以,让我成为你的秘密吧?”

      “……什么意思?”

      “我已经成为了耶格莱德家族的下任新主人,但你还没有,所以我会帮助你夺得那一切。”
      娴终于是在赛勒涅眼中看见了动摇和困惑,那个从一开始就表现得非常冷漠的女人,在此刻总算是愿意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了。
      “在这过程中无论你选择复仇,还是正义,我都支持你,因为我们是天作之合。”

      “这样对你做根本没有好处。”赛勒涅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种白给的好事。

      “请你相信我的话,只有我能帮你,也只有你能帮助我。”
      娴抬手抚摸着自己胸口那枚蓝宝石,她意味深长的开口:“我会倾尽所能帮助现在的你,而今后,就是黑之王帮助我,把我想要的东西交给我。”

      “你想要什么?我不认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你们得不到的东西。”
      非常令人不解,赛勒涅想不出任何理由,以娴的身份地位,财富,权力,美貌,智慧世间所有能想到的好东西她样样占全了。

      还有什么是必须她倾尽所能才可获得的?

      “我想要审判黑色的旧王,这是注定只有你能让我完成理想的原因。”

      黑色的旧王,这根本不用多想,她指的是莱索恩。赛勒涅不知道自己应该惊讶还是嘲笑娴的异想天开,那是连图斯克都没有做到的事。
      也许是娴猜到了赛勒涅此刻的心中所想,她继续用那温温的语调说着最具有杀意的话。

      “耶格莱德是以捍卫秩序为根基的家族,将不公的命运,和所有的冤屈都放在天秤上审判的公正,而我是生来就是要守护那份荣耀的人。”
      娴触摸她的蓝宝石,这个动作像是在向它无声的誓言:“可是说实话啊,近几百年里我们家族的势力已经趋于下游了。二十六年前,莱索恩杀尽亲族只为夺权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可是没有人敢站出来,包括…耶格莱德…明明是守护秩序的家族,却在那个时候无法对莱索恩的罪行量刑审判。”

      “连图斯克都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一个少公爵做得到。”
      赛勒涅用很冷的语气截断了娴的话语,“别太自以为是了,现实是残酷的。你想要让耶格莱德获得话语权的话,还不如费点心思去讨好其他人。”

      娴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只是略感意外。
      “王族的情况和我们并不一样,并不是他们不想去做,而是权衡利弊后的慎重选择。”
      叹了口气,娴的目光望向那片汪洋无际的蓝色大海,她的声音里掺杂了多种情感,无奈。
      “除了我们俩家,还有红之塞德里克,蓝之阿多特,他们也并不是不想,而是要以保护图斯克为先。莱索恩只是对内犯下了大错,但他没有波及到外人,想要对他施以手段是非常困难且复杂的,假设莱索恩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的野心大到想吞并整个帝国,其他人才会撕破脸。”

      说白了就是黑之家族的强盛过于独一档,三大家族会畏惧,保持观望,图斯克这种本就没什么杀心的仁君亦不例外。
      莱索恩把克鲁恩塔杀断层了这是不争的事实,哪怕有旁系,也很难彻底恢复血脉的巅峰时期。

      这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情,“我们的家族,和你的家族是一个相互制衡的关系,很可惜,如你所见耶格莱德实力下滑间接促成了这些悲剧。”
      所以娴才会把这件事摆在第一位,“我来洗去家族的屈辱,我会亲手审判黑色的旧王,用他的罪血来为剑刃淬火。在所有荣耀里,我认为没有什么是能和秩序相比的。”

      赛勒涅听她滔滔不绝的说完这些报复,目光盯着那枚硕大的蓝宝石看了好一会,好半响她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理解赛勒涅无法宣泄的恨,承诺会包容你,所以,让我成为你的秘密,你最可靠的伙伴。”
      娴将自己的外套披在赛勒涅那轻微发颤的肩膀上,她拉近距离,在赛勒涅耳畔轻声细语。
      这是身为审判者的她绝不能随便乱说的话,完全违背了耶格莱德,可娴就是这样说了。
      “就算你选择复仇,将那些人赶尽杀绝也可以,将那不公的命运踏在脚下,成就你我。”

      “……图斯克怎么办?”

      娴闻言轻轻一笑:“就说处理家务好了,他们不会多管闲事的,而且,不会被发现。”
      不过这一点娴还是有点惊讶,“怎么感觉你对王族没什么敬畏心呢,直接喊他们的姓氏,是不敬的哦。”
      她倒是真的有点担心,下次见到王族成员时,赛勒涅开口就是直呼其名。

      “我不在乎。”赛勒涅直截了当的说了。

      那座孤独的岛屿已经看不见了,船只在海浪上航行时,仿佛天地之间只余下他们了。赛勒涅看着飘落之森的方向,心中的苦痛感早已蔓延至无边无际,她早就知道即便回到那片森林,也不会再看见她们了。

      她真真切切的流失了三年的时间,赛勒涅举起自己的右手,看着还是很正常的,但这条胳膊曾经是烧伤最严重的,都险些要断了。
      无法举起任何重物,也就意味着赛勒涅要失去引以为傲的剑术,这份残疾是在提醒着她那时候的愤怒。

      “那么等靠岸的时候我再喊你。”

      娴这样说完之后,赛勒涅就回到了船舱,底下还是很宽敞的,有七个房间。她的在最后一间,那里比较安静,不容易被噪音打扰。
      门在身后关上,将外界隔绝。赛勒涅的脑子里并没有继续在想耶格莱德的事情,而是注视着窗户外的海面,开始思考自己不在的那三年里发生过什么样的事。

      当下最快的方式应该是找个人好好的聊上几个小时,如果说有最合适的人,她也不认为是娴。赛勒涅还有一个更好的人选。

      娴是抱着双方互利的目的和她成为[伙伴],说到底,赛勒涅也无法完全去信任那个有着两面性的人。到目前为止娴给她的感觉就是在秩序这条路上走得太极端的人,毕竟她甚至可以支持自己去杀掉所有人了。
      有朝一日娴的剑尖突然对准她,也不会让赛勒涅太意外。
      她想了又想,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不求任何回报,真正对自己有求必应的那就只有她了。

      阿卡夏。

      可是……娴的那句话也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不断回响着,那曾经将她烧得遍体鳞伤的火焰在那声音中一遍一遍的复燃。

      [将那些人赶尽杀绝。]

      于此相呼应的,赛勒涅脑海里第一个想起来的敌人不是莱索恩,也不是法厄同,而是那天用一双非常冷漠的黄金瞳注视着她的人。

      “小夏。”

      赛勒涅的声音很轻,她脱掉带着的黑色手套,露出的右手手背上覆盖着面积很大的暗红色伤疤,乍看这些烧伤真的很狰狞可怖。曾经具体伤成什么样了她并没有记忆,只是现在,透过海面照射进来的日光,她能清晰看见那只右手上骇人的伤疤,翻过来看手心时,也能看见那暴露在外的骨骼。
      藏在衣服底下的身体也到处都缠着绷带。
      她差点没忍住叹出声来,目前看来她的右手算是完全残疾了,如果从现在开始,用左手挥剑的话,需要多少时间呢?

      阿卡夏当时是想救她,她可以确定。自己没有理由去怨恨阿卡夏,可是内心那股怒意是怎么回事?反正,等赛勒涅反应过来时,她就已经毫无理由的怨恨上了对方。

      至少现在,她还是想看见阿卡夏。不管是出于憎恨,还是过去那些好的记忆,不管再次见到时会生气难过,还是会为了她高兴微笑,都可以。

      赛勒涅是个害怕孤独的人,不想独自死去,也不想独自活着。在什么都没有了的现在,阿卡夏可以是她的生前的陪伴,也可以是她死时的陪葬品。

      想通这一点的赛勒涅感觉自己的身心都轻松了许多,是啊,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纠结的事情。她们都是那种极端自私的人,都是可以为了自己,毁掉别人的世界的恶徒。

      阿卡夏救了她的生命,让她免于烈火的灼烧,可是同时的,阿卡夏也踏碎了赛勒涅的内心。
      在意识完全消散之前,她无法忘记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恐惧。

      “命运不公啊……”

      她躺在床上,嘴巴里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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