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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克鲁恩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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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终年被大雪覆盖的土地上,发生过无数次争斗,在土地下埋着累累白骨无数。每当下雪时,那阴霾寒冷的茫茫夜空飘散着的雪花,像亡灵们无法传递的思念。
我感到悲伤,深沉的……痛苦。
那一天,我不应该向她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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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夏,你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的话,会遇到危险的。”
天空上还在下着细细的雪花,寒冷刺骨的夜风在耳畔呼啸,即便穿着御寒的冬装也会被冻得瑟瑟发抖。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眼前这个体型瘦弱,因病痛缠身而显得无比憔悴的黑发女童能独自一人走出这么远的地方。
“……你是谁?”
黑发女童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抓住对方伸出的手,她撇开视线,用那稚嫩的童音说道:“我讨厌待在屋子里,所以就出来透气了,你不要管我。”
“说起来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我叫赛勒涅,赛勒涅·克鲁恩塔,是比你大五个月的姐姐哦。”
“我只有一个哥哥。”
“嗯……我和小夏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我这样说的话,你懂吗?”
“哈,为什么我都没有听说过你,但你却认识我?真奇怪。”
闻言赛勒涅有些尴尬,她脱下身上的外披,将它盖在阿卡夏单薄的肩膀上。
她并没有回答阿卡夏的疑问,而是再一次重复了那句:“外面很冷,跟我回家吧?”
那件狐裘外披上还带着赛勒涅的体温,阿卡夏蹙着眉,回过头,用那双极具辨识度的黄金瞳仔细的瞧着赛勒涅。
这次她并没有再继续反驳什么话,而是任由赛勒涅牵起她的手,带着她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的雪地上留下她们并排行走的脚印。
“你的手有点烫到我了,我不想牵着。”
阿卡夏挣了挣了手,令她没想到的是赛勒涅反而牵的更紧了些。
“是你的手太冷了,小夏,这种时候就不要任性,会感冒的。”
小夏?阿卡夏眉毛狠狠一抽,她想说自己也讨厌被这样叫。结果在她开口之前,赛勒涅先停下了脚步,她猝不及防的撞到了对方的后背。
“抱歉,疼吗?”
赛勒涅伸过手来,摸了摸阿卡夏那冰凉的小脸。她长得特别精致,白嫩嫩的小脸蛋,和柔软的黑色发丝,像个漂亮的人偶。
“……”
阿卡夏愣了下,别扭的摇头。
“你有着非常漂亮的眼睛,像黄金一样,它是一种非常昂贵的矿物。”赛勒涅的语气很温柔,明明她也只是个六岁大的小孩,此刻却像个大人般,温柔的抚摸着妹妹的发顶。
“…那,姐姐的发色也是啊,金色的。”
“哈哈哈,是对我的夸奖吗?”
“应该是吧。”
赛勒涅停下了脚步,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阿卡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语气略显迟疑,试探:“小夏,你……”
“怎么了?”
看见赛勒涅那下意识躲闪的视线,那种心疼又带点隐藏的情绪,让阿卡夏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她看了眼自己袖口,自己露出的小半截手臂上藏着显眼的绷带。
原本还不觉得这点伤算什么,可在看见赛勒涅那隐忍的视线时,阿卡夏心中泛起了一种特别的感觉。
“妈妈说不合格的小孩就会挨罚,我一直都没合格过,嘻嘻,姐姐你看起来很聪明,你的话肯定从没有被惩罚过吧?”
“泰拉大夫人,她没有帮助你吗?”
赛勒涅紧锁眉头,她实在不敢相信,拥有那种背景的阿卡夏也会遭受到惩罚。
阿卡夏选择了摇头,她坦白道:“我其实就见过妈妈几次,她只待在哥哥那里。”
她沉默着为阿卡夏拉紧了狐裘披风,牵着小小的阿卡夏穿过这片森林,不远处,那片古老的宅邸渐渐出现在了群山环绕之间。
为了寻找阿卡夏,家族里的下人几乎全都出动了,他们提着灯盏在山里到处寻找。
看见那些人在往她们这边跑,赛勒涅知道分别的时候来了。
她转身对阿卡夏说:“下次不要乱跑,等我来找你,我会陪着小夏的,不管你想去哪。”
“好。”
直到赛勒涅松开她的手,转身后走远,直到仆人来到自己的身边,焦急的查看她的状况,阿卡夏也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她始终看着赛勒涅离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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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出生在图斯克帝国,出生在这个有着黑王之称的克鲁恩塔家族,黑色的无冕之王。
克鲁恩塔家族承担着守护雪国,远征黑暗大陆的重任。为此,他们对力量的渴求是其他四大家族所不能比的,如果克鲁恩塔不足够强大,那么就无法为泰坦大陆荡清来自黑暗大陆的威胁。
远征,是每一个克鲁恩塔成员都要面对的责任,在那场残酷的异族战争里如果没有绝对的力量,根本无法活着回来。
从出生时起,他们就拥有皇帝授予的骑士爵位。□□耀的光环,背后是堆砌起来的尸山,当光芒撒向你的时候,背后的影子颜色也更为深。
“我见到了阿卡夏·克鲁恩塔,她跟我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还在读书中的赛勒涅突然放下了纸笔,她一脸凝重,稚嫩的面容上挂满了忧愁。
她向自己的母亲说道:“她身上有惩罚的痕迹,可她明明是个病人啊,为什么还要接受家族的考核。这太过分了,大夫人居然没有对这不合理的事情提出抗议?”
“那个孩子,”赛勒涅的妈妈想了想,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她伸手揉开女儿那皱成一团的眉心,笑道:“如果你想的话,那就对她好一点吧,能让你露出这种表情,想必小夏也是个好孩子。”
赛勒涅闻言鼻子一酸,表情也立马委屈起来。
“但是呢,我们不能议论大夫人的做事,不管她怎么样,我们都不可以。”
妈妈用食指轻轻抵着赛勒涅的嘴唇,她也很无可奈何,只能搂紧自己的女儿拍着她的背帮她舒缓情绪。
“尽你所能,安慰一下那个孩子。”
“姐姐你都有我这个妹妹了,为什么还要去理那个阿卡夏,是不喜欢我?”
一旁玩着积木玩具的蒂儿委屈巴巴的出声了,她恶狠狠的嘟着嘴,强调着:“我才是姐姐的妹妹。”
“蒂儿是我最爱的好妹妹,你放心吧,不管怎么样这一点都不会变的。”
妈妈给壁炉多添了几根干柴,她回身时,正好看见两个女儿一块玩着积木,她们的笑容成了这寒冬里唯一的慰藉。
——
考核结束后,赛勒涅都会到阿卡夏的屋子外面,她每次都在口袋里偷偷装着手工糖果,只为了等对方出来的时给她也尝尝。
慢慢的,那个冷漠不亲人的黑色小猫也会向她露出友善的一面,或许说,她已经允许赛勒涅走近她的身边了。
克鲁恩塔家族的小孩都没有去外面求学,他们在家族的领地里接受教育,每半个月就会有一次知识考核。
赛勒涅喜欢知识考核,因为那样的话,阿卡夏就不会受到惩罚,她脑袋很聪明。
不过如果是武力考核,赛勒涅就会觉得难过,连带那天的天气都会不好起来。
阿卡夏的身体很差,她经常生病发烧,每次发高烧时都会给人一种随时都可能病死的感觉。
“今天有点冷了,我们早点回去吧。”
她牵起阿卡夏冰冷的手,放在自己暖和的掌心里捂热,为了让阿卡夏更暖和些,赛勒涅会往阿卡夏的小手上哈气。
“姐姐明天也会来吗?”
阿卡夏把头靠在赛勒涅肩膀上,看起来十分舍不得分开。
“不是说好了,只能在周末见面吗?”
“可是我想每天都能见到姐姐。”
“……会的,等我们都长大了,就可以了。”
“长大啊……”阿卡夏咀嚼着这句话,眼神幽深晦涩,这不是她这个年龄该有的反应,太沉重了。
“等到了那一天,我们就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不是图斯克帝国,而是其他的国家。”
深知阿卡夏情况的赛勒涅心里也极其不好受,她握着对方的手,真挚的承诺道。
“那里没有雪,应该说那里有春天,你知道的吧?春天,有开满整座山的花,还有瀑布河流,大海,草原。”
那里没有克鲁恩塔,没有惩罚。
“春天是赛勒涅的发色吧,温暖的太阳。”
阿卡夏咧嘴微笑时非常可爱,白白嫩嫩的,让人总想捏捏她的脸蛋。
“嗯,我觉得你更适合待在那种温暖的环境里,而不是只有冬天的房间。”
这句话是真心的,赛勒涅很希望阿卡夏可以前往温暖的地方,北境太寒冷了,总是让她病情变得更重。
“阿卡夏,你的名字里也带着夏天的意思啊。”
“我哪也不想去,因为姐姐答应过,你会陪伴着我嘛。”
家族的考核只会越来越严苛,惩罚也更重。
赛勒涅每次看见阿卡夏身上出现伤口,心中就会第几百次埋怨大夫人,明明只要她开口,只要她说上那么几句话,阿卡夏就不用受多余的皮肉之苦。
到底是谁要求一个病人,也得通过武力考核啊。
和家族里其他的孩子不同,阿卡夏的母亲,泰拉大夫人是家主在公开场合里亲口承认的妻子。因为她是泰拉·图斯克,因为她姓图斯克,来自雪国最为尊贵的家族。
泰拉大夫人生下的那对双生子拥有着一半的王族血统,起点就拉开了所有人,赛勒涅望着阿卡夏的背影时,偶尔也会感到深深的距离感。
[你可以安慰阿卡夏,但绝对不可以同情阿卡夏,[爱]是双刃剑。]
母亲的教诲时时刻刻都在警告着赛勒涅不要越界,[同情]是对那名图斯克的冒犯,稍有疏忽就会被抓住把柄,从而受到惩罚。
可是阿卡夏并不一样,赛勒涅愿意为她冒险。
“如果大雪融化了,请务必让这双手不再那么寒冷。”
赛勒涅牵起阿卡夏的手,如同虔诚的信徒般,轻轻地亲吻她的指背。阿卡夏面颊微红,黄金色的眸瞳干净剔透,仅映照着姐姐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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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有很多位夫人,但他认可的妻子只有泰拉·图斯克。其他的人在他眼里毫无价值,这件事情,是在某一天,清晰的让赛勒涅意识到的。
“这是……?”
她颤抖着身子,想躲开那股浓烈的血腥的恶臭,但那鲜血淋漓的画面已经先一步刻入她的脑海。
和她一样感同身受的,还有其他同辈的孩子,他们无一例外的都露出极其难看的表情,说到底不管接受了多么严苛的教导,此时的他们也都只是一群半大点的孩子啊。
“■■在上一次考核里出现了致命的错误,经过排查,原因来自于这个女人,现在这些都只是为了给■■一点教训。”
穿着黑色衣服的教官,用一种近乎冷血的态度说出这种话,仿佛被他草草裹进被单里的只是条牲畜。
他用脚踢开被单,露出那具被折磨到面目全非的女尸,粗鲁的将她踢到众人跟前。
“学生们,请记住不合格的下场。今后的考核,都不再是小打小闹,只要真正的战士,才能成为胜利者。”
那是雷特·克鲁恩塔的妈妈,并不是什么普通人,那是家主的夫人之一啊。
赛勒涅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感到十分的难以置信,尽管胃里翻江倒海,可眼睛就是无法从那具尸体上移开。
就在不久之前,雷特的妈妈还请她和蒂儿吃过饼干。
那种烤饼干不会太甜,所以她就留了几块,放在铁盒子里带给阿卡夏尝尝。
不知不觉间眼泪就弥漫上了眼眶,她不敢哭,只能咬死牙关,拼命忍耐。
从不请假的赛勒涅第一次生病了,她足足病了一个星期,在梦里反复梦见那血腥的画面。
不同的是,雷特的妈妈变成了她的妈妈,她看见那张脸沾染血腥,看见蒂儿因为考核不过关而被惩罚。
还看见了阿卡夏,在日复一日的考核里,她病情变得更重,甚至呕血。她的身体真的好差,根本不能挥剑,真的不要去勉强她。
“呜呜……”
赛勒涅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哭泣,她咬着被子,任凭眼泪浸湿面庞。
殊不知她的妈妈彻夜未眠的守候在她的床边,在她呜咽哭泣时,轻轻拍打着被子。
她们都深知克鲁恩塔家族给自己带来了何等压力,生命在慢慢变得无足轻重,与其说教他们做人,倒不如说在把他们当成没有情感的怪物在养。
当怪物有了情感,当怪物有了爱,那么就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