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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伊甸城(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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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三百平的花房,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是,地面全都由整齐的石板夯实。错落的花架取而代之,架上摆满主人亲手陶制的花盆,主人细心到会在每个盆身雕刻对应花种的模样,往后这个花盆便只栽种这一种花。
像这样的陶盆,这间屋子里多得数不过来,还备有大量备用款。
“来这里坐吧。”
贝拉没有带众人去往阿佩普那间宴会厅,反倒转头领她们进了这间僻静的花房。
“放心,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平时这间房只有我一人待着。”
塞壬刚落座,莫芙立刻拖动椅子凑过来,和伊提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下。不算宽敞的圆桌旁,硬生生摆出一对三的格局。
好在贝拉并不在意,她拉开椅子坐在众人对面。
僵持的氛围漫延许久,塞壬的视线先落在莫芙绷得笔直的脊背,而后转向神色同样凝重的贝拉。
“你们之间,应该都有想对彼此说的话。”
“呃,才没有!”莫芙下意识地否认,她缩在塞壬与伊提中间,往日那股骄傲意气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神情格外别扭,万千心绪轮番浮现在脸上,桌下的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膝盖。
“我确实有问题想问,所以才私自把你们带到这里。”
贝拉神色坦荡,问话时,脸上的笑意透着几分苍白:“莫芙,你是在什么时候……变成龙类的?”
“啊,这件事啊。”
莫芙愣怔片刻,思索一会儿才开口:“四百九十三年前。”
“居然还不到五百年?那按理来说你连幼龙都算不上,却能在这般短暂的时间完成物种蜕变,甚至化龙巨身化,简直是奇迹。”
这件事塞壬也是后知后觉,从前她对深渊的体系架构了解不多,直到从娜罗口中知道超越种与顶级种的划分,才惊觉莫芙是何等特殊的存在。
莫芙极少主动提及化龙之前的过往,可塞壬还是从各处拼凑出零碎的始末。
她从前只是一条躲在底层暗处的普通黑蛇,能一步一步蜕变成如今的模样,说是归功于娜罗当然没错,可这话,便抹杀了她旁人看不见的付出。
“靠吞噬同类完成物种进化,真是野蛮残暴的原始本能。”
这番话让贝拉想起世界覆灭那日,天地失色,日月一同隐没于天际。她眉眼微微垂落,半晌才勉强收敛翻涌的心绪,抬眼对上三人一狐的视线,轻轻颔首。
“……数万年前我便预见,黄金龙王阿鲁尼塔终会陨落,只是我没想到,预言里‘龙之新生’,指代的会是你。”
说完这句话,贝拉眼底藏不住哀戚,即便脸上还维持着浅淡的笑意。
“因为是我,所以你很失望,对不对?”莫芙的话让所有人都倍感意外,她自顾自往下说,“以前我只是一条在夜空里仰望星星的普通小蛇,如今却能和你面对面的说话,这是过去的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星星,是我们底层兽种距离最近的魔神柱,毕竟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仿佛永远触碰不到的天空。”
莫芙认为,贝拉之所以对黄金龙王的陨落感到悲愤,是因为继承龙族身份的她,并非她心中期许的合格者。
“莫芙……”察觉到少女低落心绪的伊提,悄悄在桌下伸手,握住莫芙攥紧的拳头,用掌心的温度裹住她颤抖的指尖。
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女孩,心底也藏着这般细腻柔软的情绪。塞壬原以为莫芙永远都是阳光自信的模样,此刻听着她的话语,清晰感受到她曾经对那颗星星滚烫的憧憬。
这让她想起现世位面里,她与莫芙的那次交谈,那时她说,纵使世界灭亡了,也依旧有英雄拼尽全力守护一切。
那时候,并非她巧舌如簧说服了莫芙,而是勾起了少女尘封的回忆——大灭亡降临之前,那条穿梭在草丛山涧的小黑蛇,遥遥仰望星星魔神的平凡岁月。
就算故土尽数覆灭,那片星辰依旧悬于天际,不曾黯淡,不曾放弃。贝拉或许从未刻意为之,可她化身的星星,在寒冷的黑暗里格外耀眼。
“就像贝拉的老师于她而言是无可替代的人,那颗星星,成了多数幸存者的慰藉。”
“……”贝拉抬眼看向塞壬,纵使对方如此肯定自己,她心底依旧漫开虚无。她从不觉得自己这般重要,身为不善征战的魔神,无论在哪一个纪元,她始终无力改变任何既定结局。
这般渺小的自己,为什么会被他人仰望憧憬。
“我吃掉黄金龙王的龙之心,才得以脱胎换骨,从深渊底层的普通怪兽,一跃成为世间现存最古老的龙族。”
莫芙谈及这段过往时,语气飘忽,好似再次亲历当时体内汹涌翻腾的磅礴力量。
花房内的氛围再度陷入僵持,良久,贝拉轻轻摇头,声音干涩:“我憎恨杀害阿鲁尼塔的凶手,即便这件事另有隐情,我也绝不会原谅。倘若我说对你毫无恶意,定然是谎话,但我可以告诉你,眼下我并无伤害你的念头。”
莫芙眸子骤然一缩,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贝拉静静注视莫芙许久,脑海翻涌出尘封多年、珍藏在灵魂深处的画面。
她的老师阿德里安曾对她说,星星高悬于触不可及的天穹,世人永远无法窥见其真实内里,肉眼所见的,唯有梦幻如童话的外壳。
她轻声开口:“谢谢你愿意同我说这么多。”
“……”莫芙蹙紧眉头,情绪低落,一言不发。
贝拉方才那番话不止说给莫芙听,她永远不会宽恕屠龙之人,也是直白向塞壬表明自身立场——她只是暂时放下了杀意。
高悬在灭亡世界上空的星星魔神,亲眼见证过多少残酷真相,以沉重代价换来的力量,又让她窥见多少既定的[未来]。
“原谅”二字太过沉重,作为生者,她没有资格替逝去的龙王宽恕凶手,也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释怀。
塞壬不再思索如何劝贝拉谅解娜罗,这般强求太过残忍,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那段漫长岁月里的所有纠葛。
她放下手中茶杯,转头看向情绪低落的粉发少女:“莫芙,你如今体内的力量,是开启外神领域的关键,具体流程我仔细讲给你听。”
贝拉在一旁静静聆听,时不时补充关键细节。莫芙与伊提对视一眼,又一同望向对面二人,神情好似在听一件绝无可能实现的事。
“可我现在连黄金龙王的脚趾头都比不上,只依靠概然性,真能大幅提升力量吗?”
塞壬读懂了莫芙心底的不自信,缓缓开口:“不必总盯着远超你的存在,你当下的力量本就不弱,在深渊之中鲜有敌手,更何况永恒种的龙心赋予了你旁人难以企及的成长上限。”
莫芙听完觉得颇有道理,心底刚升起几分傲气,视线撞上贝拉那双缀着星光的蓝色眼眸,周身气势瞬间垮了大半。
她绞着手指,满脸郁结,身侧的伊提见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人类,你总是这么盲目自信,要是失败该怎么办?太丢人了吧。”
塞壬浅笑着回应:“怎么会失败呢?”
莫芙愣了一瞬,扯出一抹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你真是太过自负了。”
“僕僕!”厄里斯骤然起身,动作幅度极大,直接撞翻了塞壬手边的茶杯。
祂死死盯住空无一物的半空,一声低沉的嘶吼落下,周身轰然炸开一圈洁白气浪,直接掀翻花房里所有花架,汹涌翻涌的白色能量浪潮,将在场所有人推得猝不及防。
“厄里斯?!”
突兀的事态发展不在塞壬预料,她连忙护住身旁的琳德,脚下踉跄险些摔倒,贝拉及时伸手将她拉住。
看清楚情况后塞壬的瞳孔骤然收缩,伸手想要上前靠近厄里斯,手腕却被贝拉死死拽住。
“塞壬别过去,这只小狐狸状态不对劲!”
“我■!”
方才还沉浸在伤感情绪里的莫芙,也被能量浪潮狠狠掀翻在地,若非伊提反应迅速,滚烫的热茶定会泼洒在她身上。
莫芙顶着扑面而来的白色能量从地上爬起,看清失控的厄里斯后,当即生气。
“我■了!你干什么,臭狐狸,突然发什么疯?”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措手不及,厄里斯立于能量风暴中心,蓬松毛发飞速膨胀,身形持续暴涨,先前隐匿的六耳六眼尽数显露在外。
祂的吼声褪去往日软糯,满是攻击性,如同蓄势扑杀的凶兽,压低身子朝着半空沉沉咆哮。
“厄里斯……”塞壬望着身形暴涨的白色巨兽,大脑空白一瞬,顺着祂紧盯的方向望向空荡荡的半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贝拉眉头轻蹙,瞬间提高戒备,这般地动山摇的动静根本藏不住,很快就会有人来这里查看情况。
“我看它就是皮痒了。”莫芙将伊提护到身后,瞳孔亮起微光,周身凝聚起龙之力。
厄里斯骤然厉声咆哮,声音与往日软糯截然不同,身形暴涨至近六米,狂暴能量不断向四周扩散。
空荡的半空骤然漾开一圈黑色波纹,紧随其后响起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整片空间仿佛濒临崩塌。
“那是……”看清空间坍缩的刹那,塞壬心中了然,可她已经没有多余时间解释,挣脱贝拉的牵制,快步朝着厄里斯冲过去。
“快停下,厄里斯!”
祂洁白的皮毛上浮现金色纹路,还未等众人看清全貌,便蓄力朝着虚空猛撞,撞开一片漆黑翻涌的海水,整片花房瞬间被黑水淹没。
厄里斯愤怒的嘶吼掩埋在漆黑空间里,下一瞬,一道冰冷刀光直劈而来,祂躲闪不及,身躯被刀刃划开,血肉模糊。
飞溅的金色血液浸染雪白皮毛,祂全然不顾剧痛,将全身力量尽数轰向暗处的敌人。
黑暗的空间里掀起狂风,撕碎所有静谧,一白一黑两股力量水火不容,在狭小的空间缝隙里掀起近乎分生死的冲突。
潮涌般的以太冰冷,持刀之人凝聚力量劈向厄里斯脖颈,刀刃即将触碰到祂的瞬间,一层金色屏障骤然浮现,卸掉大半杀伤力。
塞壬焦急惊慌的呼喊,在呼啸风暴里显得格外微弱。听见熟悉的声音,娜罗也反应过来,眼前这头恶兽是塞壬极为看重的存在。
在那根尾巴朝着自己狠狠扫来时,她后退,避开厄里斯所有攻势,将长刀收回刀鞘。趁厄里斯全力扑击落空的间隙,她纵身跃到巨兽脊背之上,不等塞壬反应,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厄里斯头顶。
祂本就身负深可见骨的伤口,再挨娜罗重重一击,瞬间失去作战能力,挣扎几下便轰然倒地。
娜罗跃下身,转头便看见塞壬蹲在厄里斯身边施救,她苍白的脸上写满惊恐与担忧。
她缓步走上前,无视重伤倒地的厄里斯,抬手轻轻攥住塞壬纤细的手腕,这个动作好似在阻拦她继续疗伤。
娜罗的声音平缓,落在塞壬耳中却格外刺耳:“塞壬,别靠近祂。”
“……”塞壬没有应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手上的动作分毫未停。
“祂守护神树的巨兽种,归属恐帝。”
从前她并未看穿厄里斯的真实身份,只知道祂是一直趴在塞壬肩头、形影不离的小狐狸,力量波动和普通怪兽截然不同。
直到被恐帝拉入流放之海,她在那片海域见到一头通体漆黑、流淌金血的巨兽,生有六眼六耳,体型如山岳般庞大。
除却皮毛颜色,那头巨兽与此刻失控的厄里斯别无二致。
娜罗想起塞壬记忆碎片里的画面,厄里斯诞生之初,便守在昏迷不醒的塞壬身侧,舔舐从她伤口流淌而出的鲜血。
娜罗言简意赅:“祂很危险。”
“祂救过我,而且我们……”
可方才厄里斯反常的举动,她自己也无法合理的解释。塞壬垂着头,极力掩盖身躯细微的颤抖,稳住发颤的声线。
“幸好你认出祂了,没有让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听完这话,娜罗微微怔住,松开了攥着塞壬手腕的手。
空间裂隙缓缓消散,花房的景象重新显露,守在外面的人也看清了这到处溅血的场面。
贝拉瞥见娜罗的身影,身躯猛地一颤,拼命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却依旧需要时间,才能藏好脸上的敌意。
“是娜罗!”
莫芙看见来人欣喜不已,拉着伊提跑到娜罗身旁,正要向伊提介绍这位挚友,转头看见塞壬惨白的面色,所有话语尽数咽回腹中。
伊提的视线在几人之间来回游走,无需多言便能察觉,这群人的关系既紧张又微妙。
屋内气氛凝滞到极致时,阿佩普就跟闲人散步一样走了进来,双手环胸,散漫的视线扫过满地狼藉。
她走到贝拉身后,语气温和地轻笑:“你的花房怎么毁成这样?刚才隔很远都能听见动静,还以为你们要把我家拆了。”
贝拉没有理会阿佩普,目光始终紧锁娜罗,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厄里斯的身躯缓缓缩小,变回娇小狐狸模样,在塞壬圣力的治愈下,那道狰狞伤口愈合大半,只余下浅浅一道疤痕。
塞壬动作轻柔地将厄里斯抱起,如同拥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搂在怀中。
琳德这时从贝拉臂弯跳下,小跑到塞壬脚边,凑近嗅了嗅厄里斯,耳朵轻轻抖动,抬眼望向抱着狐狸的塞壬。
塞壬顺势弯腰将琳德一同抱起,刚站起身想开口询问娜罗,便被阿佩普的声音打断。
“怎么每次遇见你,都会闹出不愉快,黑发女士。哦对,姑且欢迎你来到美酒之乡伊甸城。”
娜罗侧过头,看见阿佩普的瞬间微微一愣:“是你。”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伊甸城的阿佩普,知晓死亡真相的恶魔。”
阿佩普的性格像她一头张扬红发,抬手指了指塞壬:“你怎么舍得把自己的朋友弄哭?不如学学我,从来不会让朋友伤心。”
“你也是祂的同类。”娜罗话音未落便要拔刀,手臂却被塞壬及时拉住。
阿佩普轻叹一声,对比娜罗的敌意,她的姿态散漫松弛:“瞧你,一副被恐帝吓破胆的样子,怎么看谁都是同类。”
厄里斯窝在塞壬怀里,身躯不停轻轻发抖。塞壬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祂身上,指尖反复顺过狐狸的毛发,抬眼与贝拉对视一瞬。
“今天先聊到这吧,我带你们去休息的房间。”
贝拉环视满目疮痍的花房,所有花草器物尽数损毁,现在也没工夫去心疼和收拾残局了。她示意塞壬跟上,离开房间时贝拉面色沉着,显然心事重重的样子。
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骤然缓和,阿佩普侧身让路,目送一行人离开花房。她本打算跟上去,余光瞥见地面那一滩金色血液,脚步顿住。
她折返走到血迹旁,单手托腮细细思索,低声呢喃:“金血……”
这世上除了黄金龙王阿鲁尼塔以外,应该不存在第二种拥有金血的怪兽了,那只狐狸看来真的是大有来头。

想不到我这么懒散的人也能更到50w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