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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克鲁恩塔(16) 现实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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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对她来说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在那不见天日的漫天大雪里,所有梦想都会被无情掩埋。
在意识脱离身体之后,赛勒涅的灵魂走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她漫无目的的行走,直到视线范围里出现了第一块雪地,她无法走入那个世界,因为她和世界之间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幕布。
背对着她的那个幼小背影,让赛勒涅瞳孔颤抖,下一秒那名孩童转过头,黑发垂落间,露出一双清澈透亮的黄金瞳。
那是五岁时期的阿卡夏,是她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模样。可这次呼喊阿卡夏名字的并不是赛勒涅,而是一名神色慌张的女仆。
女仆护着身体发烫的阿卡夏,急匆匆往回奔跑。她们从赛勒涅身边路过,却没有看见被幕布遮挡、隔绝在世界之外的她。
赛勒涅就这样看着那二人越跑越远,脑子一阵发懵。这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明明当初是她先找到阿卡夏的。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五岁的孩子因失温引发重病。阿卡夏天生体质孱弱,这次又在室外待了足足六个小时。雪山领地的寒冷,就算是健康的成年人都难以扛住,何况一个本就体弱患病的孩童。
没多久,阿卡夏的呼吸开始紊乱,生命已然岌岌可危。
画面飞速转动着,属于阿卡夏那一页被很快翻了过去。在那名年幼的女童死后,她的双胞胎哥哥法厄同反而在一夜之间魔力暴涨了数倍,他本就天赋异禀,又在自己妹妹死后,获得了她的力量。
“双子神谕……”
原来是这样的,法厄同和阿卡夏是一分为二的灵魂,他们相当于是彼此的行走半身,一方死亡,另一方才能完整。
赛勒涅的嘴唇里滑出一串冷笑,联想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们把阿卡夏独自丢在一个漂亮的鸟笼里,给她最好的衣食住行和医生,心中却期盼着她的死亡。
慌缪至极。
在这条全然不同的世界线里,[赛勒涅]仍是那个剑术天才,是除了法厄同以外,父亲最为看重的孩子。即便没有和阿卡夏产生交集,她也仍是那个温柔的姐姐,是蒂儿最喜欢的姐姐。
她与法厄同本就互相看不惯,又在十四岁的魔法比试过后,关系彻底恶化到视同仇敌。
二人从此明争暗斗,赛勒涅亲眼看着另一个自己,慢慢变得和莱索恩一般凉薄狠戾,为达目的可以对至亲下手。除了母亲和蒂儿,其余旁人都可以被她轻易牺牲。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把剑刃刺入另一个孩子的胸膛,理由仅仅是,第二天的魔法会上,对方会伤害到蒂儿。
那双碧绿色的瞳孔里,彻底褪尽天真懵懂,在憎恨与命运的步步推动下,变得愈发冰冷淡漠。
更重要的是,她这次亲眼看见了那来自于深渊的未知力量,如同蜘蛛的网一样抓住她的脚踝,然后一点一点往上蔓延。
未曾发生过的事越来越多,眼前画面支离破碎,碎成几百乃至上千片。赛勒涅怔怔凝望,那几千条截然不同的故事线里,上演了无数与当下现实全然不同的故事。
如果命运不曾发生改变,在阿卡夏没有活下去的未来里,赛勒涅会被命运烧成灰烬,会被无穷无尽的憎恨夺走理智,在那漆黑的火里烧得什么都不曾剩下。
即便侥幸留点余烬,也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断肢残命,她变得面目可憎,流落黑暗大陆。
在阿卡夏不曾存在的未来里,娴的出现成了赛勒涅悲惨的生命里唯一的转机,可是她更看重自己的利益,会隔着监狱的铁窗居高临下地俯视赛勒涅。
少数幸运的世界线里,娴是真正意义上的赢家,她让耶格莱德踩着克鲁恩塔走回了巅峰,用那少得可怜的真心容许赛勒涅继续活着。
“这是什么……”
赛勒涅从那些恍若幻梦的故事里缓缓清醒,张望四周,发现场景不知何时已经变化了,自己来到了一面白色的高墙之下。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救世之墙,可眼前这面墙太过洁白整洁,没有半点历经战火与岁月磨损的痕迹。
当她还在困惑不解的同时,那些故事线仍在持续发展,赛勒涅起身想离开。她知道自己不是沉溺于现在的时候,自己要回到现实要控制那暴走的局面才对!
突然一个画面发生的故事引她注意,赛勒涅停下所有动作,愣神地注视着,眼泪不自觉的滑落眼眶。
那是她如今所处的世界线,是阿卡夏一路走过的人生。这个孩子在四千七百条故事线里,仅仅活下来寥寥十数次。她的生命脆弱得不堪一击,仿佛稍大一点的风,就能吹灭这缕微弱烛火。
而那仅有的数次转机,全都始于与赛勒涅的相遇,让她的生命中拥有了念想,对生命产生执着。
在命运交织的巨网里,她们都是看不见希望的困兽。
阿卡夏忍受着巨身化带来的痛苦,在几欲将人逼疯的折磨里,清醒地执行着图斯克交给她的任务。
当克鲁恩塔的风雪拂过她的肌肤时,带起一阵细密的痛觉,令神经轻轻震颤。面对自身困境时,阿卡夏总把目光放在赛勒涅身上,视线紧紧地追着她,仿佛是那就是忍受所有苦难的理由。
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朦胧,她透过阿卡夏的眼睛去看自己,同样苍白病态的肤色,同样带着缠绵眷恋的目光。
她站在这片陌生的环境里,旁观着阿卡夏半生的记忆过往,眼泪如断线般不停坠落。原本渐渐迟钝的情绪,此刻骤然翻涌着刺骨的疼,心脏跳动的声响仿佛近在耳畔。她捂着胸口失声痛哭,宣泄着这些年积压的所有厄运与委屈。
阿卡夏的声线总是淡淡的,有时候她说话不着调,有点玩笑的恶趣味,和赛勒涅说话时的声调是其他人从没有听过的温和,顺从。那带着几分孩童稚气的笑声,是在贴近赛勒涅,和她拥抱时才会有的。
那双漂亮深邃的金色眼眸,如烈日璀璨,亦如暖金温润。赛勒涅无数次,将唇轻轻印在那漂亮的眉眼上,惹得阿卡夏面色微红。
她们都刻意地对命运二字避而不谈,在那间有着壁炉的房间里,珍惜的享受着独处的时光。
赛勒涅的本质上不算多么坚韧,她只是不得不将自己变得坚强,心中再怎么痛苦也要往前走,也许正因为这样的不足,才会被残酷的现实打败。
可是在那每一条能与阿卡夏交汇的故事线里,即便遭受了重创,也没有彻底的一蹶不振。阿卡夏会用自己的行为去为赛勒涅寻找更温和的结局,在自己精神崩溃的边缘,与她一同堕落。
无数个夜晚闲谈之时,赛勒涅总爱听阿卡夏说些亲昵的语,靠着那些令人耳尖发烫的情话,抚平自己深陷悲伤的情绪。因为自身受过烧伤,阿卡夏从不会粗鲁对待她的身体,反倒赛勒涅更为恣意,总在阿卡夏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深一浅的咬痕。
阿卡夏的手白皙纤长,生得十分好看。在赛勒涅的印象里,那双手始终带着一丝微凉,而她也格外贪恋那双手轻抚自己面颊时,带来的安稳与慰藉。
若是可以,赛勒涅总想一遍遍俯身亲吻她,在唇齿相贴的温热交融里,体味情爱带来的甜蜜,冲淡现实里满心的悲凉与哀伤。
赛勒涅的自私,在于用自己的不幸牢牢捆绑住阿卡夏。
她会不断在对方耳边重复念叨,伤口很疼,自己睡不着之类的话。她想让阿卡夏对自己的爱里掺杂更多的情感,不只是亲情和爱恋,还要更加浓烈的[怨恨]。
仿佛只有这样,赛勒涅才能感到踏实安心。唯有阿卡夏和自己一同难过沉沦,她才能卸下所有戒备,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
在那些令人安心的夜晚里,赛勒涅偶尔会想起年幼时的愿想:“我想带着你一起离开,找一片有花开的春天,只有我们两个人。”
“说起来在我们贵族里,血亲之间的禁忌不算多么罕见的事情,我们虽然不可以结婚,但不会有人敢跳出来指责我们的。”
“如果有那样不怕死的人,我就会杀了他。一个人说我就杀一个人,十个人说,我就杀九个,让剩下一个见证我们的婚礼。”
那时候赛勒涅摸着阿卡夏的面颊,用那偏执到令人脊背生寒的口吻,用那些生命,来守护自己绝不可能放弃的宝物。
每当她流露出那种易碎的神情时,阿卡夏会主动凑上来吻她,虽然赛勒涅总是会咬伤她但每次也都会给予回应。黑色的头发与她的金发交叠一处,呼吸与气味不分彼此,赛勒涅是需要依靠他人心跳声而活的人,就像她此刻紧紧抓着阿卡夏的动作一样。
身为继承了克里恩塔,黑王血脉的人,赛勒涅拥有远超同龄人的极高魔法天赋,如果她能专心于锻炼自身,那么她未来肯定能达成非凡的成就。偏偏她生于一个注定悲伤的年代,还拥有着丰富细腻的情感,让她有太多无法割舍。
黑色的王冠从不是理想,守护重要之人,才是她最初的愿想。
当一切都被命运无情碾碎,那冰冷的桎梏也让她们认清了现实,唯有向着王冠迈出步伐才能掌握逆天改命的可能。
阿卡夏希望赛勒涅能成为克鲁恩塔的新主人,而自己可以成为负责守护王座的刽子手,用手里的剑为她解决所有威胁。
从那命运的深渊里挣脱,让克鲁恩塔,图斯克,整个雪国都得承认她的存在,不是仁慈的人,就不可以成为主宰者吗?
答案一直都在,命运从未善待她们,属于她们的美好只有彼此的存在。
精灵族的死亡让阿卡夏走上极端,她犯下的重罪一旦曝光,必然会让引来雪国的讨伐。但她就是那样做了,不顾一切后果的挥起屠刀。
透过画面,赛勒涅甚至能感觉得到那些溅起的金色血液撒在阿卡夏的面颊上时,带来的微微灼热。
诅咒来源于血脉,强大的再生能力会因为流干鲜血而停止,赛勒涅的生命也会在那一刻定格,以怪物的姿态死去。
所以阿卡夏才有不得不这样的理由。收集大量的金血,用这些精灵的牺牲去换回那摇摇欲坠的生命。
历史上的金血盛宴,终究还是因为人类的一己之私,而再次重蹈覆辙。这份罪孽足够将整个黑之家族,克鲁恩塔拖入深渊。
结局已然注定,赛勒涅会用这流淌金血的身躯成为黑王,如果想要追究责任,那么四大家族必定掀起内战。图斯克那种懦弱的王,会不会再次选择息事宁人?避免内战引发的一系列祸乱后果。
也因为阿卡夏那自私残暴的做法,赛勒涅从十死无生的结局里,找到了活下去的正确方法。
“你想让我愧疚吗?”
赛勒涅越过四千七百条交错的故事线,目光直直锁定坐在银色树干上的那道人影。
她分辨不出来那人的性别,因为对方的全身的隐在一层朦胧的幕布后,身上还披着一件洁白的披风,宽大的帽檐完全遮住样貌。
唯一能看得见的,是那抹淡蓝色的长发,从披风下摆处露出。
四千七百条故事线的背后都有一条金色细丝,它们汇聚着回到那个人影的手心里。仿佛是对方刻意把这些不同的故事线故意放出,就为了让赛勒涅看见那些不同结局。
事到如今赛勒涅也深知自己面前出现的,是一个超出世俗理解的存在,她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一无所有的自己也不会去畏惧。
啪擦——!
第一个故事线出现了裂痕,紧接着是第二个,所有的世界线一个个碎裂消失,只剩下面前唯一一个正在经历的故事。
她与对方不过相距十米,却犹如天渊般,无法再靠近半毫米。赛勒涅愣神的时候,数张白色的纸飘到了她跟前。
[黑色的王,不需要怀疑,也不要憎恨与敌意,我们目前并不是敌人。]
[这里是圣地,而希望你到来的,是书记官,祂守护着所有故事线,是■■真正的主人。]
“是类似于上帝的家伙吧,呵呵,这种世界居然也会有神明吗?”
赛勒涅的声音里满是讽刺,对这所谓的圣地毫无敬畏心。
[在那四千七百条世界线里,有三百零七个同样拥有金血的寄主,但你却是唯一,能走到这一步的寄主。]
被毁灭意志侵蚀、妄图颠覆世间秩序的赛勒涅,最终结局唯有死亡。即便雪国无人能将她斩杀,藏身在圣地的书记官,也会在关键时刻弯弓搭弦,亲手终结一切。
[第九魔神的根源特性是火焰,代表灵魂深处不灭的仇恨意志,这份力量曾降临在泰坦大陆,祂仅是第一次攻击就毁掉了半个大陆。]
[祂的世界毁灭了所以才会活在仇恨当中,当祂残缺的身躯在烈火中烧为灰烬后,书记官从寰宇的尽头处带回了那团黑色火焰。]
[书记官用神树的本源力,孕育出了克鲁恩塔最初的先祖,在此后数万年里,等待着能与火焰共鸣的个体出现。]
[这是救世的大业,我们需要第九魔神的力量。你目前尚未完整,但无需担忧,接下来我们会为你引路的,请过来吧,踏入属于我们的永恒当中。]
“我算听明白了,你们想要那种力量变得可控,所以才会让那种诅咒一直折磨我的家族。”
赛勒涅眉头蹙起,瞳孔轻轻颤抖,每当自己触及那片鲜血淋漓的回忆,心脏就会猛烈收缩剧痛。
恨会变得不可遏制:“当你毁掉我的世界时,我看着你珍爱的事物被他人践踏只会有快意,你们也该从这片舒适的地方滚出来,尝尝苦难的折磨!!”
她的声音高涨的同时,漆黑的火也在这片时间凝滞的空间里出现,烧毁了那些白色纸张。赛勒涅想要直接攻击书记官,她赤手空拳向神明发起进攻,却也很快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她的速度即便放在整个帝国,也足以跻身前列,可此刻却怎么也无法靠近书记官分毫。
明明拼尽全力突袭,脚下的距离却始终没有半分要缩短的意思,从头到尾她都在原地奔跑一般。
身披纯白披风的人影终于有所动作,祂自树枝上跃下。动作起落间,披风掀开了些,露出赤裸双足,缠满层层白纸,落地轻盈无声。
浅蓝色长发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浮动,祂一步步朝着赛勒涅走近。
赛勒涅呼吸发紧,她意识到眼前的存在,也许并不是凡人能触及的,也许下一秒自己就会为那狂妄的发言付出代价。
预想中的惩戒并未降临。那纤细近乎脆弱的手臂轻轻抬起,袖口微微滑落,和双足一般,整条手臂也被白纸密密贴合覆盖。
赛勒涅盯着那张朦胧不清的脸,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隔绝着自己的视线,让她无法窥视书记官的真容。
直到那冰凉的手触碰她的面颊,擦拭她早已干掉的泪痕。伴随书记官的贴近,一大堆陌生的记忆画面也窜入了赛勒涅的脑海里,那是比死亡更为可怕的[永恒]。
祂的喉咙早已破碎,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可听,那藏在白纸下的身体,是赛勒涅无法去想象的破碎。
也正因神躯历经无尽损毁破碎,才需要高墙庇护,替祂捡拾散落的世界碎片,一遍遍修补残破神躯。纵使这般凄惨煎熬,书记官依旧始终坚持,不肯轻易倒下。
书记官无法用普通的声音传递,但祂的手却在温柔的抚去赛勒涅的泪痕,用记忆的方法,向对方展示自己的不堪。以此向她证明、自己并非她所想的那般高高在上,是个毫无情感的冷漠看客。
赛勒涅完全哑然,自己那滔天愤怒在慢慢冷却下去。她几次张口,却再也说不出任何互相伤害的话,眼眶憋的通红。
[身负救世重任,即便是书记官,也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你的不幸并非毫无意义,你的人生与苦难,同样是珍贵的牺牲。]
[留在圣地吧,我们向你发出邀请。]
“……不要,我不想经历和你一样的事情,而且我根本就没有那么了不起的责任心。”
正因为此刻知道了书记官为了那永恒付出的凄惨代价,赛勒涅才会更为坚决的拒绝那份重任。
她声嘶力竭的喊道:“我不会在孤独当中死亡,我不想独身一人!无论是生是死,我都有必须去陪伴的恋人,我已经很累了,什么都不想去做……!”
书记官对她的拒绝无动于衷,身后的高墙亦一片沉寂。就在赛勒涅深陷无助之时,祂终于有了回应,浮空涌现出漆黑的文字,与先前顾全大局的口吻截然不同。
[第九魔神因为金血的缘故,已经与你融合了近半,一旦死亡,你的存在会连同灵魂一并消失。]
[你所爱之人却会陷入下一场轮回,再也记不起上辈子的坎坷。她会开启新的人生,与另一个人历经风雨坎坷,与另一个人,共享悲欢。]
[独自留在死亡里的人,不会看见她经历轮回,与不同的人相爱。]
“你……”
赛勒涅难以置信地凝望着祂,眼底的愤怒再度翻涌而起。
[你的妹妹与精灵族结了怨,她的灵魂被精灵女孩诅咒,只有几十年寿命的人类,对拥有千年时间的精灵来说太短暂了。]
书记官收回抚摸赛勒涅的手,转身向着那颗伸出墙壁的银色橡树走去,祂的步伐缓慢而坚定。
[也许会经历几次人生死亡,平息精灵的恨,在之后某一世里她们会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届时人类的灵魂已经干干净净不带半分罪孽,精灵会迟疑,这种可能性不为零。]
赛勒涅呼吸重了起来,她想起来在那世界线里见到的画面,阿卡夏在那座岛上杀了很多精灵,唯独有一个人侥幸躲过了这次劫难。
她心中第一个念头是埋怨阿卡夏的不够狠绝,怎么能放过一个活口呢?让长生种活下去不就等于让对方追杀她轮回后的灵魂吗。
更令赛勒涅产生强烈情绪不安的是书记官后面的话,也许在后面几次轮回死于对方之手后,某一次,麦西不再那么愤怒了她会冷静下来,重新注视阿卡夏。
她的声音颤抖到无法自控,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强烈的抵制着那可怕的可能性:“不行,那种事情……”
[被人遗忘,被珍视之人从生命中剔除,被世界排斥在外,与她始终相隔,无法牵起她的手,也不能为她遮挡风雨。]
浮现的字句没有声响,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寂寥。仿佛那些事情,都是祂的亲身历经,漫长的岁月与无法重逢的悲伤。
损毁的不只是祂的神躯,还有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比憎恨更令人无法忘却的,是过往,某一刻萌生的爱。]
圣地的一切突然倾塌,整面巨墙都变成了无数的方形白纸,飘散在这整个世界,漫天都是。
随着书记官的力量催动,金色的细丝化作万千,用那无数的白纸向赛勒涅展示数千万亿条世界线的发展。在绝对的永寂里,唯一的希望,便是那条连结着永恒的[第九魔神]。
[火焰,不要再熄灭了。]
书记官的愿望落入赛勒涅的脑海里,那纷纷扬扬的纸张里,赛勒涅依稀窥见了祂最初的过往,那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她的情绪狠狠地颤抖起来,双手死死攥紧,在紊乱的呼吸里赛勒涅认清了眼下的现实。
那就是她依旧是不愿意,她不愿意面对永恒的孤独。可是比起孤独,她也更不愿意接受阿卡夏会不再属于自己。
经历了轮回的那个阿卡夏,她还是阿卡夏,是赛勒涅认识的阿卡夏吗?不是的,除了灵魂,她们名字会不再相同,心性过往全然迥异,早已算不上同一个人。
尽管知道那不是她认识的阿卡夏。
赛勒涅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人生生撕碎了般,痛的令人无法呼吸,她的哭声成了这片空无世界里唯一的声音,是那么的悲伤。
[我会通过双子神谕,将空界力量分给你妹妹,但那不是真正的永恒。]
[请你愿意同我前行,我需要第九魔神,而你的决定同样会让诅咒从克鲁恩塔血脉上消失。]
[……届时我们,会在所有故事的结尾,再次重逢。]
书记官的身影隐入银色橡树,在祂的气息消失后,那银橡树也慢慢消失了,只剩下那漫天的白纸飘散。
无边无垠的高墙也在此刻收回漫天白纸,一点点恢复成那矗立在寰宇尽头的模样,无声且浩瀚,横亘在所有生命的面前。
赛勒涅的哭声渐弱,她紧紧攥着手,手心中,那张黑色的纸被她攥的发皱。
憎恨会让人在烈火当中烧成灰烬,可是弥留之际,会想起那难以割舍的执念。无法自控的毁灭欲让第九魔神走向极端自毁,而祂的残骸又经圣地之手,孕育了克鲁恩塔,在黑之家族里祂也在等待着那簇烈火能够再次点燃。
她确实不想经历和书记官一样的人生,就此停下的话她可以陷入一段不会醒来的梦。可她的停下,也不意味着外界时间会同样停滞,阿卡夏会离开,奔赴全新、没有克鲁恩塔和赛勒涅的人生。
真的到了那种时候,赛勒涅将彻彻底底的一无所有。她只剩下憎恨,会无法抑制的陷入黑暗,在那片孤独当中被火焰化成灰烬。
墙注视着赛勒涅,即便书记官的气息已经离开了圣地,祂也还在守望着这抹孤独的灵魂。
[与其黯然消逝,不如带着她一起踏入永恒,既可以帮助书记官,还能延续你们的故事。]
缄默了会儿。
[你比当初那个人类更幸运,她珍爱的世界破碎了,而我能为她做的,仅有在那片故事的墓场里捡拾起那些碎片,为她修复遍布裂痕的灵魂。]
闻言赛勒涅眼神轻颤,她沉沉地阖起眼皮,脑海里想起书记官的记忆深处的画面,那时候那个人的身边连一个等待祂的人都没有。
祂的身后只有一片毁灭的土地,祂抗拒着现实,痛苦于自己必须杀死那个与祂相同的人。
彼时祂的身后,脚下,灵魂,交织着怎么数也数不清的世界线,无法用数量去估算那无穷无尽的分支,因为它们仍在不断分裂。
[祂的神躯已经损坏了,所以没办法以原本的样貌与你见面。但是就如同书记官说的那般,在故事的结尾,还会再相见的。]
黑色的纸渐渐与她的灵魂相融,进入了力量脉络里,像是一道温热的暖流,温养她的四肢百骸,紧接着脑海里浮现了一道洁白的门。
赛勒涅愣了下,她意识到这是圣地与外界的门,这意味着书记官允许她自由出入这里。
祂没有把自己禁锢在圣地里,而是默许她往返两个地方。
……赛勒涅缓缓抬头,凝望那亘古不变的无垠高墙,绿色瞳孔里情绪翻涌复杂。
她没有再说话,但是她的态度,也无声的回答了圣地的邀请。
——
等赛勒涅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克鲁恩塔的领地,还是那间熟悉的小洋房,旁边有个燃烧着干柴的壁炉。
她坐起身,感觉自己的四肢都钝化僵硬了不少,难道她躺了很久?赛勒涅试着抬起胳膊活动。
曾经灼烧灵魂的痛觉消失了,她久违的感受到身体的舒适,没有任何不适。赛勒涅面色却很黯然,注视着自己的掌心,思绪飘远。
“姐姐,欢迎回来。”
在赛勒涅思绪放空了不知多久时,身边传来一道清冷又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她就被对方抱进了怀里。隔着衣服,赛勒涅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贴着自己,呼吸间,也能闻到那抹熟悉的木制雪松香。
赛勒涅下意识地抬手回抱对方,她紧紧揽着阿卡夏的肩膀,把脸埋进她的脖颈处汲取暖源。
忽然手摸到了一抹质感细化柔软的发丝 赛勒涅睁开眼看,自己的手里捧着的是一缕黑色的长发。她的下巴搭在阿卡夏肩膀上,视线望着那抹长度没过了腰际的黑发,记忆里,阿卡夏的头发明明已经剪短了。
想短时间长回这个长度显然不可能,赛勒涅怔了好一会,想明白自己这是又错过了阿卡夏的好多人生了。
一想到对方唯有这辈子会属于自己,心口便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绞痛。她轻轻推开阿卡夏的肩膀,双手捧住她的脸颊,温柔的吻落在发间、额头、眼尾、面颊,最后轻轻覆上她带着凉意的唇瓣。
赛勒涅翻身将阿卡夏压到床上,自己跨坐在对方的腰腹上。她的手依旧眷恋的抚摸着阿卡夏的面颊,感受那细腻柔软的触感,仿佛要将此刻的记忆深深地刻进灵魂深处保存起来。
在那双黄金瞳的注视当中,赛勒涅的手游向她的下颌。接着解开她衣服的纽扣,接着赛勒涅把头埋了下去,不是唇间的缠绵,而是轻柔地贴在阿卡夏温热的脖颈侧,唇瓣柔软微凉,先是极浅地触碰,再是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轻碾,没有丝毫掠夺感。
她呼吸沉稳,每一次吞吐,都将温热的气息尽数洒在阿卡夏颈间细腻的肌肤上,气息交织,缠缠绕绕,钻进衣领,熨帖着她浑身散不尽的寒意。
赛勒涅用牙齿咬了阿卡夏的脖子,惹得对方猝不及防的轻轻颤了下身。赛勒涅的吻一路轻挪,从颈侧印到锁骨上方,近乎虔诚的轻吻,舌尖偶尔极轻地滑过肌肤,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却始终克制着,不希望自己会在无意中伤害到阿卡夏。
过了好半响,赛勒涅才堪堪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阿卡夏。
声音很沙哑,翻涌着晦涩的情绪:“你曾经放走了一个精灵族,不会是对她有什么恻隐之心吧?那个叫麦西的女孩。”
“那时候我并没有去看每个人的脸,所以不知道自己具体杀死了谁,如果她没有在那死人堆里,纯粹是她走运。”
“你错了,为什么你不去确认呢?你知道她后来会对你做什么吗?!”
赛勒涅忽然失声开口,她死死攥住阿卡夏肩膀上的衣料。声线克制不住地颤抖,将满腔的委屈、怨气尽数宣泄而出。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小的时候你可以一声不响的消失那么久,长大了也学不会向我坦诚。即便在飘落之森也是,你有好多好多瞒着我的事情!我相信你的话,我相信你爱我,可是你的行为总让我觉得你其实也没有那么离不开我,我爱你,所以我没有去寻死,即便忍受痛苦我也活着了,我是那么的,那么的……”
滚烫的眼泪顺着赛勒涅的下颌滑落,滴落在阿卡夏的脸颊上。原本想保持冷静的阿卡夏怔怔愣了许久,望着身躯颤抖、哭泣不止的赛勒涅,她的情绪同样纷乱无措起来。
“赛勒涅,你可以向我索取所有东西,我拥有的都可以给你。你是我生命中的最重要的人,是那个可以让我牺牲一切,在这世界上唯一尊重,深爱的人。”
她抬起脑袋,同时将赛勒涅拉近自己,用嘴唇轻轻贴住对方,并没有深入,只用轻柔的动作,小心翼翼呵护着眼前脆弱无助的恋人。
下一瞬,阿卡夏轻柔地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极浅极轻的触碰,微凉柔软的唇瓣贴合在一起,小心翼翼,带着克制到极致的温柔,她在试探着赛勒涅的反应。
接着才缓慢地、细细地碾磨着赛勒涅的唇,呼吸放得极轻,绵长又缓慢地交融在一起,彼此吞吐着对方熟悉的气息,胸腔起伏渐渐同步。
渐渐吻得深了些。
阿卡夏微微张开唇,伸出的一点舌尖轻柔试探着划过她柔软的唇线,带着微凉的温度,探入她紧闭的唇齿。
缓慢纠缠,细碎又缠绵。
赛勒涅呼吸骤然一滞,喉咙轻轻发颤,她用力攥着阿卡夏的衣服,紊乱的喘息从唇缝间漏出,微弱且破碎。
直到分开,两人额头相抵着。赛勒涅的身体抖的没有那么厉害了,阿卡夏才稍稍放开她,她亲吻赛勒涅的唇角,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赛勒涅那双被水色润湿的眸子,还在因为恐惧与情绪而轻轻颤动,看着惹人心怜,也让阿卡夏感到无比困惑。
她试探着询问对方:“刚才那些话,是因为姐姐你做噩梦了吗?”
“……你可以叫我赛勒涅吗?我想你叫我的名字。”
她撑着阿卡夏的肩头直起身,没有丝毫迟疑,抬手脱去身上轻薄的纯色睡裙。
漂亮的金色长卷发披散脑后,有几缕顺她的动作滑落单薄的肩头,堪堪遮住些关键,赛勒涅牵起阿卡夏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纤细的侧腰上。
饶是镇定如顶级刺客的阿卡夏,看见此情此景时眼神愣是呆滞了许久,苍白的面颊上泛起抹血色。
赛勒涅语声笃定,带着浅浅期盼,藏着深沉爱意: “不管是谁我都不愿意把你让给她,我们才是陪伴彼此最久的人,不只是现在,还有今后无数个日夜。阿卡夏,你要为了我一个人活着,绝对、不要死。”
在那充斥着悲伤的四千七百条世界线里,只有我们走到了这一步,在被火烧成灰烬之前,我们得死死的捆绑在一起才行。
“不要变成别人,你只能是我的阿卡夏。”
即便雪山领地寒冷,我也开始不再向往春天的繁花。
“你爱我,要记住我的名字,除了我的名字,除了我,其他人对你而言都不重要,你一直都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爱你,所以才会想要更自私。”
赛勒涅把额头靠在阿卡夏的肩膀上,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起在圣地经历的事情,深深了解了阿卡夏那和她一样变得一塌糊涂的人生。
她呜咽着发泄内心的愁苦,却又无比庆幸,此刻阿卡夏还在自己的身边,她能选择在往后无数岁月里继续纠缠着对方永远不放手。
赛勒涅害怕孤独,她不会愿意独自一人死去,即便前方是地狱她也会抱住着自己最爱的玩具一起堕落。
“我爱你呢,赛勒涅。”
阿卡夏偏过头,用嘴唇亲了下赛勒涅的发丝,她虽然不知道赛勒涅在昏迷的一年里,在梦中看见了什么,但那些事情似乎也不再重要。
此刻她们都还在彼此身边,在她说话的时候感受她的情绪,在她需要拥抱的时候感受她的体温,当她微笑的时候,向她回以相同的喜欢。
赛勒涅的精神脆弱,很容易牵扯情绪这一点并不是坏事,这说明当她看见阿卡夏时依旧还是那个赛勒涅。并不是被第九魔神的憎恨吞噬掉的不幸的个体,她仍能感受着美好的情感。
“我想听更多这样的话,在今后你也多说一点吧阿卡夏。”
困意袭来,赛勒涅窝在阿卡夏怀里,用脸蹭着阿卡夏的面颊。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落在阿卡夏的耳边,接着赛勒涅轻轻的用嘴唇贴了下阿卡夏,转而趴在她的肩膀上闭起沉重的眼皮后没多久就入睡了。
这反而让阿卡夏没有预料到,她还以为对方把衣服脱了是想做一些更深些事情,结果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说不会感到失落是完全不可能的,但阿卡夏也不可能会去勉强对方。
“真像变了个人呢。”
阿卡夏拉过被子盖住赛勒涅赤着的身体,她把人连同被子一起深深抱在怀里,面上的笑容是甜得发腻,她切实的体会到了一丝幸福的感觉。
后来赛勒涅醒的时候也很粘着自己的妹妹,和她说话,和她拥抱着享受冬日。
令阿卡夏意外的是,赛勒涅从清醒到现在,一句关于外界的话都没有问过,仿佛在她心中那些事情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克鲁恩塔,雪国,所有的所有都不再重要了。阿卡夏不是不喜欢自己的姐姐脑袋里只剩下和自己亲密的事情,只是会疑惑,赛勒涅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还是有别的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
“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直到又一个阴天,赛勒涅望着窗外的飞雪,没头没尾地轻声说出这句话。神色凝重沉静,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不和其他人告别吗?”
阿卡夏斟酌许久,还是轻声问出了口。
赛勒涅只是摇了摇头,其余什么都没有说。她注视着窗户外的雪景,久久伫立,仿佛在回望自己的前半生,回望那些曾出现在生命里的人——母亲,还有蒂儿。
也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比这更久。
赛勒涅的声音低沉轻柔,带着若有若无的怅然与感伤:“这片土地,让我感到悲伤。可能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不愿意回到这里了。”
她缓缓转头,那双剔透如绿宝石的眼眸望着阿卡夏,眸底换上一如过往的温柔笑意。
“你会陪着我的,对吗?”
阿卡夏自然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