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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克鲁恩塔(15) ...


  •   雪国的宫廷深处,玛格莎和几乎一个月未曾见面的表妹再次相聚,听她简略地讲完了那一个月的海上冒险。

      “……你杀了那对双胞胎精灵吗?”

      玛格莎端着一杯茶,红唇贴着杯沿轻轻啜了一小口。可她的心思并不在品茶上,全都落在了那个一直没有回话的青年女人身上。

      她也不打算催促,心里想着以阿卡夏的性格,不可能放过好不容易找到的精灵族。那两个恰巧出现在瀑布边上的倒霉姐弟,怕是早就没了性命。这种事情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没有目击者,就根本不会惹上任何麻烦。

      “是整座岛。”阿卡夏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她对这件事有多少情绪。

      “噗——咳咳,哈,整座岛?”

      她险些被口中的茶水噎住,玛格莎放下茶杯,用指尖揉了揉被烫到的下唇。她皱起眉,眼神里透着对阿卡夏行事方式的不认同,心中泛起一阵烦躁。

      事情已经发生,再去苛责阿卡夏也毫无意义,她敛起了脸上的不悦。

      “你需要那么多的金血吗?”玛格莎没有去问阿卡夏究竟杀了多少人,她并不想知道具体数字,只是依旧对“整座岛”这个荒谬的结果感到头皮发麻。

      “当然,如果不是时间来不及,我还会收集更多。”阿卡夏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她闭上眼,仔细感受着戒指里那枚蓝宝石,心中最沉重的那块巨石,终于可以稍稍放下。

      “太吓人了,表妹,这一次就收手吧。耶格莱德那些人又不是傻子,这种事万一被发现了……”

      玛格莎语气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和我,都会为那些死去的人付出代价的。”

      闻言,阿卡夏勾了勾唇角。

      宫廷里有许多处花园,而这一处,离举办日冕礼的宴会厅并不算远。阿卡夏很早就到过宴会厅,她并非为了参加宴会,只是远远看着赛勒涅换上那身高贵华丽的裙装。银灰色的长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装饰用的宝石与白花将她衬得分外美丽。当她与身边的人对视微笑时,眼尾那抹殷红,似乎更显迷人。

      姐姐看起来,已经完全适应了与耶格莱德家族打交道,出入这种场合,再也不会露出半分怯场的神情。

      明明根本没必要那样做。资源互换的联姻,对她们这种体量的贵族而言固然是锦上添花,却绝非必要。

      即便没有娴,赛勒涅也会因克鲁恩塔这个姓氏,收到如同漫天飞雪般纷至沓来的宴会邀请函。哪怕赛勒涅毫无分量、名声极差,光是“克鲁恩塔千金”这个头衔,就足以让一众贵族前仆后继,为她砸下金钱与权力。

      四大家族的影响力,在雪国乃至整个泰坦大陆都有着惊人的效力。黑色家族如今依旧处于巅峰,就算声名狼藉又如何?在这个国家,除了图斯克,她们根本无需迁就任何一方势力。

      只是速度会慢上一些,无法像如今这样,在短时间内积累起庞大的财富。

      阿卡夏轻轻叹息,只觉视线又开始模糊,这个距离,她更看不清姐姐的表情。

      如今是耶格莱德想做这个好人,带着赛勒涅与图斯克建立友好关系吧?阿卡夏转身离开,身后的宴会喧嚣渐渐远去。

      “如果当时耶格莱德的人也在,大概会护着那些精灵吧。不过,我会把那些护食的野狗,全都踩碎丢进瀑布里。”
       阿卡夏说这句话时,脑海里浮现的是娴的面孔,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情绪起伏。
        “他们就是太喜欢当好人,捧着本破书到处伸张正义,一群自以为是的审判者。”

      “表妹,话不能这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他们如今略显颓势,审判者在国内依旧拥有极高的地位。”
        玛格莎实在不想再和阿卡夏聊这种敏感话题,哪怕此刻花园里只有她们两人,也难保隔墙有耳。正值日冕礼期间,宫廷里来了数不清的大人物,她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出麻烦。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开口转移话题:“对了表妹,你说那个精灵用亲额头的方式给你祝福了,对吧?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图斯克家的净化魔法,和精灵的祝福之力很是相似,我也给你试试看?”

      “不用,我母亲以前就对我用过这种魔法,对我的身体没多大作用。”

      “哎呀,试试看嘛。我的魔力在同辈里也算佼佼者,旁人求我我都不肯呢。”

      玛格莎运转气息,将魔法凝聚,唤醒了净化的特性,那是一种近乎纯白的水体力量。她双手托起阿卡夏的下颌,闭眼轻轻印在对方的额头,将魔法渡了过去。

      半晌,她才收回手,散去魔法。见阿卡夏的面色稍缓,玛格莎笑了笑:“怎么样?”

      阿卡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闭眼仔细感受了片刻身体的变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比母亲厉害一些,可对我依旧没用。”

      “还真是麻烦。”玛格莎惋惜地叹了口气,转念又道,“其实我觉得,你不如绑几只精灵,让她们轮流给你祝福。现在有了金血也正好,用它来解决巨身化的问题就好。”

      阿卡夏抬眼看向玛格莎,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对方那张漂亮的脸,只是一团朦胧的色块。她攥紧手,指骨微微泛白,沉默了几分钟,才缓缓开口。

      “我不是为了自己,才去寻找金血的。”

      ——

      雪崩的轰鸣如雷,淹没了天地,溅起的白色雾墙绵延千米,遮蔽了整片天空,无情地践踏掉一切生命的痕迹。

      漆黑的巨人不断轰击着雪地,汹涌的魔气如爆流般肆虐,摧毁沿途所有事物。那头彻底丧失理智的怪物疯狂地攻击、再攻击,雷电的白光不断闪烁,裹挟着恐怖的重力,狠狠砸向那个渺小的身影。

      原本她还能维持人形,可在一次次毁灭与再生之后,那副孱弱的人类身躯终于发生了剧变。畸形的骨翼撕裂了她的脊背,如同地狱恶魔般生长出外骨骼,替她承受着物理冲击。混沌的魔气宛若一双从地狱伸出的巨手,将赛勒涅的身躯紧紧攥在掌心!

      苍白的肌肤上爬满黑色纹路,那双无神的瞳孔,遥遥望向挡在身前的黑色巨人。

      畸形的骨翼摆出防御姿态,从混沌魔气中滋生的外骨骼苍白而刺眼,那模样如同天使与恶魔的结合,充满禁忌又惊艳的美感。

      他们一次次在雪地中激烈冲撞,又凭借恐怖的再生能力重塑血肉,在重伤濒死的边缘,心脏同时迸发出比上一次更加强盛的生命力。此刻的他们,早已不像人类,更像是两具拥有不死之身的怪物,在彼此厮杀。

      战斗的余波在空气中震颤,传至千里之外。克鲁恩塔积攒数万年的家底,在这场内战中毁去大半。直到雪崩停歇,世界被大雪覆盖,他们的争斗依旧没有停止。

      法厄同早已感受不到生死与疼痛,他奋力咆哮,挥拳举刀,恨不得将眼前的怪物撕成碎片。

      在无休止的战斗中,那只失去意识的怪物不断变强,也愈发畸形。那副巨大的骨翼本不可能飞翔,可在数次血肉重生后,竟渐渐变得完整。待到近乎完全成型时,它猛地腾空,展开的羽翼在巨人身上投下阴影,随即俯冲而下,用一柄由外骨骼凝成的巨剑,重重劈在法厄同身上。

      “呃——!”法厄同以巨身化扛下大部分伤害,可肩膀依旧被骨剑砍出数十厘米深的致命伤口。

      那个赛勒涅——不,那个怪物,额头生出犄角,身躯覆满黑色鳞片,边缘还有近百根小臂粗的外骨骼层层守护。这般模样与巨大的骨翼,让法厄同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或许,就是那位来自深渊的先祖,原本的样貌!

      金色的空界力量在近距离爆发出极强的威力,无需法厄同操控,这股力量在骨翼怪物冲破巨身化的瞬间,便化作一柄金色巨刃,近距离贯穿了怪物钢铁般的外骨骼,直接摧毁了它的心脏。

      深红色的血雾从它后背炸开,金色电流弥漫开来,钻入血肉深处,毁掉它所有妄图再生的细胞。

      一击得手后,那股金色力量脱离法厄同,化作一层空界魔法,死死捆住怪物,带着它一同下坠近百米,重重砸入雪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赛勒涅在雪地中拼命挣扎,可动作越是剧烈,身体便越被金色魔力碾碎。终于,鳞片缝隙中不断渗出刺目的鲜血,坚不可摧的外骨骼被金丝层层勒断!

      凄厉刺耳的惨叫回荡在山谷间,巨型骨翼连着肩胛骨被生生撕下,血肉与筋骨拉扯着撕断,鲜血飞溅。可这并不代表怪物放弃了侵占赛勒涅的身体,它仍在不断异化这具躯壳,四肢彻底扭曲,骨头以恐怖的角度弯折。原本一米七的身形,在这不可名状的诅咒中,硬生生膨胀到近六米。

      为了保护逐渐虚弱的本体,外骨骼在混沌黑气缠绕下试图扩张,化作一只畸形又美丽的骨翼天使。

      黑色鳞片如同铁块嵌在血肉中,强行剥离只会让寄主承受加倍的痛苦。

      法厄同解除巨身化,脱力地倒在雪地中,他咬牙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迷。四肢撑着雪地,艰难地朝赛勒涅的方向爬去。尽管身体剧痛难忍,他依旧瞪着通红的双眼,死命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

      恶魔的鳞片与翅膀连着血淋淋的筋肉一起扯了下来,它在雪地中挣扎、愤怒咆哮,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那致命的金色力量。体内器官承受不住重压,血管被挤得破裂,全身骨骼发出细密嚓嚓声,像是在被什么捏碎。
      大出血让方圆五米的雪地都遍布了喷溅状的血迹,宛如一副地狱的画作。

      一个人类,本不该流这么多血。

      法厄同嘴唇颤抖,黑瞳不住晃动,他已经看不清赛勒涅的模样,躺在血泊中挣扎的黑色扭曲之物,分明就是一只怪物。

      被撕扯下来的骨头连着断裂的肉丝,血淋淋地散落一地,暗红色的肉块从破开的腹腔中滑落,那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被它捧在左手上,不让金色电流触碰,随着它的动作输血管也被从空荡荡的腹腔深处扯出长长一截,崩的很紧。

      看得出来,它还在试图发动再生能力,可身体却再也无法回应。

      终于,头顶的犄角也掉落了,至此它的身躯千疮百孔,连血液都流干了。它摇晃了几下,仰面栽倒,再也没有了其他动作。

      它……死了吗?

      法厄同死死咬着下唇,脸上神情复杂至极,有狂喜,有恐惧,还有一种不知悲喜的笑。他趴在雪地中,片刻后,肩膀微微颤抖,发出压抑的呜咽。

      遮蔽天空的尘埃渐渐散去,第一缕阳光落在法厄同身上,这是雪山领地第一次迎来如此干净纯粹的金色日光。仿佛圣地在为他的胜利道贺,又像是在感慨克鲁恩塔的劫后余生。

      法厄同从雪地中撑起身子,衣衫破碎,浑身布满尚未愈合的伤口与血迹。他望着一动不动的怪物,迈步向前走去。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后背突然传来一股猛烈的推力,他踉跄着向前几步,低头看去,一把两指宽的黑色匕首,已然刺穿了他的胸口。

      是谁?他想转身,可身体僵硬得厉害。经历过方才的死斗,他仅凭自身剩余的魔力,根本无法快速恢复。就在他妄图挣扎之际,后背的匕首抽了出去,下一秒又刺入,一下又一下,狠厉至极。

      偷袭者似乎察觉到法厄同身上有未知力量庇护,连刺十几刀后,骤然变招,直接劈向他的脖颈,像是要一刀砍下他的头颅。

      锋利的刀刃轻易划破脖颈,千钧一发之际,法厄同将魔力聚于掌心,抬手死死攥住刀锋。脖子已被砍进几厘米深,鲜血喷涌而出,浸湿了他的衣物与手臂。法厄同喉咙深处涌上腥甜他根本挡不住那强烈的呕吐欲,一张口就狂吐不止,严重的失血量让他视线发黑。
      能做到完全的隐匿身形,直到来到自己的身后也没有让自己提前觉察到半分,光是这点法厄同就已经猜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是谁。

      就在他被捅成筛子,伤重过度倒地之时,阿卡夏从他身后走出,绕开自己的哥哥,走向前方那只黑色的畸形怪物。

      她手心蓝光一闪,拿出了那块熟悉的蓝色宝石,一圈圈金色光晕在其中流转。

      “即便没有法厄同,也还会有其他执行官,带着那种金色的力量,一次次伤害你。”

      “这种事情,让我感到非常地难过,稍微想一想就很痛苦。”

      最后重创赛勒涅的力量,来自圣地,它能压制诅咒带来的强大再生力。一旦进入怪物体内,便会不断摧毁所有细胞,再生速度虽快,却终究赶不上死亡的脚步。

      阿卡夏俯身,抱起赛勒涅的残躯。失去鲜血与皮肉,这副身体轻得只剩一副发黑的骨架。

      她还没有彻底断气,恶魔的力量仍顽固地拽着她的灵魂,断裂的筋肉还在微微颤抖,试图重新连接。被护在掌心的心脏,依旧微弱地、一上一下地跳动着。

      只是流干了鲜血,等同于从根源上压制了再生能力。圣地很清楚,应该说[祂]已经相当熟练了,该如何解决克鲁恩塔的诅咒寄主。

      阿卡夏的肩膀与半边身子,都被赛勒涅的鲜血浸透。她将那枚蓝宝石贴在赛勒涅的心脏上,催动宝石,释放出精灵族的金血。

      阳光之下,那血液宛若流淌着的黄金熔液,浇灌在怪物残缺的肢体上。淡蓝色的力量伴着金血被吸收,渐渐变得愈发浓郁,顺着蓝宝石与心脏,渗入赛勒涅的血管。
      流尽鲜血的身躯被祝福的愿力所包裹,渐渐泛起温度。

      这时,阿卡夏却放下赛勒涅,站起身,目光凝重地望向法厄同那具残躯,他正颤抖着在雪地中重新站起。

      此情此景,看来是那少量的空界魔法回到他体内,为他疗愈伤口。赛勒涅都倒下了,他还跟条打不死的黑色蠕虫一样一次次从死亡里爬回,真叫人恶心。

      她从戒中取出两把匕首,不给法厄同任何喘息的机会,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冲到他面前,短短几息,便利落斩断他四肢的经脉。这一次,阿卡夏丝毫没有留手,目标明确地劈向法厄同的脖颈——无论再生能力多么恐怖,头颅被斩下,想要恢复也需要时间。

      法厄同依旧用经脉尽断的手臂去挡,手腕几乎被完全砍断,才让黑刀卡在脖颈中间,无法再深入半分。

      他抬起疲惫不堪的双眼,深深望着对方那双金色瞳孔,妄图从中捕捉到什么。

      阿卡夏的魔法没有任何属性,只有纯粹的暴力。她微微催动魔力,刀刃瞬间弥漫出黑烟,如同割开白纸一般,轻松将法厄同的头颅连同手腕一同斩落。

      “忍耐此刻的灼烧,因为一分为二的黑色灵魂,终将迎来命定之死。”

      她闭上眼,回忆起那道双子神谕,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卷火之魔法,轻轻丢在法厄同的身躯上。烈火瞬间熊熊燃起。

      阿卡夏笑了,金色瞳孔中满是寒意:“别挣扎了,就这样睡去吧。”

      身首分离的头颅在雪地上滚了几圈,那双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被烈火灼烧的身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阿卡夏便一刀扎穿他的天灵盖,随即一脚将法厄同的头颅踢进火堆。

      身后的赛勒涅,依旧被淡蓝色的力量包裹,身躯渐渐脱离异化。可伤势实在太过惨烈,即便有金血灌注,恢复也依旧缓慢。
      阿卡夏不敢细看赛勒涅的惨状,那让她心脏绞痛,她非常后悔,可是又不得不咬牙忍耐。
      唯有流干了那些诅咒之血,精灵族的金血才有机会取代那些脏污,只有祝福的愿力能让那残暴无边的金色能量退出那副身躯,不再伤害她。
      着也是阿卡夏必须带回金血的理由,那是赛勒涅唯一的生机。

      这段时间里,赛勒涅虚弱至极,毫无还手之力,哪怕一个孩童,都能轻易取她性命。

      雪山领地被大雪掩埋,目之所及,尽是一片白茫茫。天空阴霾散尽,碧海蓝天无边无际铺展开来,温暖的阳光洒落在雪地之上。

      包裹着法厄同的火焰,突然被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量震散。他的身体在极速修复,金色的治愈力流淌在每一寸肌理,愈合着严重的烧伤。

      火焰散去的瞬间,阿卡夏便发起了攻击。她拥有绝对的速度与力量,节奏丝毫不乱,每一击都直指法厄同的要害器官。

      起初,法厄同完全陷入被动,如同遭受凌迟,被亲妹妹这般刮骨剔肉般的狠辣攻击,逼得无数次濒临死亡。脖颈那圈粉嫩的肉痕,成了阿卡夏的重点目标,显然,她还想再斩下他的头颅一次。

      法厄同的身体在不断修复,可意识与视线早已极度疲惫涣散。他承受着伤害,无力反抗——或者说,潜意识里,他已经放弃这所谓的双子宿命了。
      他感觉自己真的太累了。

      在极端残忍的暴力摧残下,他陷入了过往的回忆。

      从出生起,他便背负着克鲁恩塔的荣耀。每个见过他的人都夸赞他,说他是家族未来的希望,只有他能拯救深陷泥潭的家族。他在荣耀与盛名中长大,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生来就是为了化解劫难。克鲁恩塔需要他,图斯克也一样。

      可是……

      他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家庭聚餐,那张餐桌旁坐满了孩子,一共二十三人。那时阿卡夏没有来,因为妹妹身体孱弱,不能远行,也不能在寒冷的室外久留。

      泪水从他眼眶滑落,与鲜血混在一起,双目空洞无神。

      他曾经那般骄傲,那般理所当然地背负着沉重的期望,用最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可这个家族里,拥有天赋的并非只有他。当年那些孩子中,还有几人有着同样出色的天赋,其中,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金发绿瞳的赛勒涅。

      隐约间,他察觉到对方的资质并不逊于自己,心中的自信第一次打了折扣。幼时他不懂那是什么滋味,如今回想,大概从那天起,他就已经忮忌上了赛勒涅。明明是个不被寄予厚望的人,明明是个血统不如自己的残次品。

      他绝对不能输给这样的人。

      幸好世界没有变,他依旧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天才,是拥有王室血脉的“法厄同·克鲁恩塔”。所有人都默契地忽略了除他之外的其他孩子,法厄同也放下心来,继续安心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阿卡夏突然从一个体弱多病的废物,摇身一变成了天才刺客,成长速度远超所有人预料。十四岁那年,他与阿卡夏第一次交手,在父亲面前输给了妹妹。那一刻,所有的骄傲与荣耀,仿佛都碎成了一地残渣。

      强烈的恐惧让他不安,让他滋生出扭曲的心理。

      赛勒涅不过是个血统低劣的残次品,再厉害也不足为惧。可阿卡夏不一样!他瘫倒在地,久久无法回神,直到所有人散去,他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他那么努力,想要回应所有人的期望,可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开始动摇。那顶荣耀的漆黑王冠,或许永远都不会属于他。

      他站在迷雾深处,满心茫然,握剑的手失去了所有力气。最后的垂死挣扎,是在飘落之森的那一战。他要杀掉所有人,要亲手杀死赛勒涅,扼杀自己那丑陋的忮忌心!

      法厄同喉咙里挤出一串难听至极的自嘲笑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整个山谷都回荡着他癫狂的大笑。他浑身是血,被阿卡夏逼到雪山边缘,再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从这里摔下去,必定尸骨无存。

      他声音痛苦,带着自嘲的狂笑:“阿卡夏,我们是双胞胎兄妹啊!我本来就打算,借着圣地的力量亲手杀掉赛勒涅,哪怕粉身碎骨,哪怕死状凄惨!”

      他猛地抓住阿卡夏的手臂,力气大得几乎捏碎她的手骨,嘶吼道:“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你想要的陪伴,你想要的地位,我都能让给你!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才是那个有资格为你铺路的人!”

      “噗,你还真是个神经病。”

      阿卡夏挣脱开他,反手将注满魔力的黑色匕首刺入法厄同的心脏,一把将他推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忽然她呼吸一滞,转身将左手的另一把匕首朝身后掷出!利刃发出刺耳的破空声。
      那边的泰拉手中握着一根尖锐的骨刺,满眼含泪的举起来刺向赛勒涅,身体却猛地被撞倒,鲜血随即汩汩涌出。泰拉捂住伤口,看着身上插着的匕首,目瞪口呆。

      “对了泰拉,我把莱索恩杀了,他的尸体,还被几头野兽撕烂吃掉了呢。”

      阿卡夏转身朝她走来,脸上挂着冰冷的笑,让人不寒而栗。

      “我也会把你的尸体丢进深渊底下,任凭谁来找,都找不到,死无对证。”

      “……你疯了吗?我可是你母亲!”

      泰拉浑身颤抖,口吐鲜血,恐惧让她不住发抖。她知道阿卡夏不是在说笑,因为对方已经抓住她的衣领,往悬崖边拖去。泰拉试图挣扎反抗,可她的实力在阿卡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杀害父母与手足,我真是个罪大恶极的人,对吗?”

      她单手提起泰拉的衣领,让她双脚离地。此刻只要阿卡夏一松手,泰拉就会直直坠入悬崖,摔成肉泥。

      “那枚蓝宝石,是你父亲给你的……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没有理由这么做,阿卡夏!”

      “我杀过很多人,有任务目标,也有家族仇敌。这些年,我为你们做了太多坏事。”

      顿了顿,阿卡夏继续开口:“泰拉,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无辜的人,更不是合格的母亲,。生命,本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正因为有你们这样的父母和哥哥做榜样,我才能毫无负担地杀死任何人。”

      阿卡夏松开抓着对方衣领的手,泰拉眼神一下子大变,惊恐地尖叫着,坠入深渊。或许在万丈深渊之下,她的血肉,还能与法厄同的残骸重叠在一起。
      直到死亡将近,泰拉才最后理明白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对啊,阿卡夏是燃烧生命获得力量,不顾一切向前的自毁者,这一点和莱索恩的哥哥布莱尔一模一样!
      布莱尔也是在绝境当中为了手足而疯狂燃烧,直到自身化作一片苍茫白色的疯子,他和阿卡夏一样,都是为守护而自毁。
      他们只有一个地方并不一样,布莱尔是帝国的战争之神,是守护帝国的英雄,阿卡夏却不是,她并没有那么多想守护的人。
      相反,阿卡夏心胸十分狭隘,只要触碰了她的逆鳞她会疯到不顾一切。

      另一边,被金血替换的血肉之躯重获新生,鳞片与异形骨骼渐渐从那具身体上褪去。苍白病态的肌肤上,充盈着淡蓝色的能量,如同浇灌一株枯死的树木。无论是恶魔还是天使的力量,那疯狂而禁忌的存在,都在缓缓消退。

      赛勒涅那张惊艳的脸庞,再也没有黑气笼罩,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双眼。

      在祝福之力的作用下,她渐渐恢复回人类的模样。金色的长发在淡蓝色光晕中轻轻飘动,蓝宝石中的金血尽数化作能量汇入体内,不仅补上了流失的血液,更让枯萎的经脉重新跳动,破损的器官归位,腹腔的大洞缓缓愈合。

      诅咒在消退。

      阿卡夏从戒指中取出白色披风,为赤身的赛勒涅披上。她的目光落在那具渐渐复原的身体上,心中终于涌起久违的喜悦。
      心里那场绵绵不尽的大雨,似乎也在放晴。

      四年前,赛勒涅在飘落之森遭受烈火焚身之苦,身上留下了无法治愈的创口,那些烧伤反复发作,日夜折磨着她。

      如今,诅咒之血被替换,那些陈年旧伤竟也随之好转,那条残缺的右臂,也恢复了缺失的血肉。阿卡夏紧紧抱住赛勒涅,如同劫后余生一般,珍惜地蹭了蹭她冰冷的脸颊。
      金色的瞳孔里光芒暗淡,虽看不见对方面庞,却也依旧能在脑海里勾勒出赛勒涅的形貌,她流露出真切的欢喜。

      阿卡夏听着赛勒涅那平稳的呼吸声,是如此的令人安心,她圈紧了对方,没有多用力。

      “姐姐,一起迎接我们的新生吧。”

      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再次梦见了多年前那偌大的多人餐桌,不过这次与记忆当中不同,这里空荡荡的,只有赛勒涅独自坐在那里。]

      [最善良的人,得到了最恶毒的结局。]

      [最偏执的人,得到了她想要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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