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 61 章 ...
-
从老家离开后,她去了李玉珍所在的城市。
还是那所精神病院,还是李玉珍的办公室,只不过现在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她没见过的医生。男医生,年纪四十岁上下,应该就是李玉珍所说的催眠医师。
在注射药物时,男医生不可避免地碰了她的手腕,周兰忍住不适没有动。对方也很清楚她的病情,很快注射完,然后远离了她。
她躺在治疗椅上,椅子很松软舒适,旁边的花架上放着一个小闹钟,正在发出“咔哒”“咔哒”规律的走针声。
为了让她心安,李玉珍就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你放心,全程我都会坐在这。”
“好。”
药物渐渐发挥作用,周兰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昏沉,却又和睡觉不同,介乎于睡着和清醒之间。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指引着她,沿着岁月的长河,她的意识开始向前回溯。那些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的,那些她不曾注意过的,哪怕细若微尘的一丝丝光影,在此刻也全都一一重现,如同重新来过一遍。
……
“路上开车慢点。”
“你安心工作,我跟你爹身体好着呢,不要担心。”
“兰姐路上小心,回神曲记得呼我的呼机。”
……
“美丽的小姐,来跳舞啊。”
……
“感谢长河药厂为受害者捐助的一万块,下面有请长河负责人周女士,为三位受害者送上慈善捐款。”
……
“我的诊断和你之前的心理医生的诊断一样,我也认为,因你经历的两次□□未遂,所以导致了你现在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具体症状表现为,幻觉,晕血,恶心男性,抗拒接触。”
……
漫长的时间里,大部分的记忆都是平淡的,偶有情绪较为激烈的部分,画面在此短暂停留一会,然后就又继续流逝着,飞奔着,朝着最早的尽头而去。
……
“兰兰,我是真的喜欢你的,我现在确定想要和你结婚了,你跟你爸妈说说好不好。”
“怎么伤成这样,子弹把筋腱都打穿了,太晚了,伤口都感染了,我们也没办法。”
……
周兰的意识开始挣扎,想要挣脱这些令她痛苦的记忆,脑海也开始丝丝缕缕地痛了起来。
【再向前,时间再向前,再往前去看一看】,那个引导她的声音如是说。
……
“砰!砰!”
几声巨大而刺耳的枪声。
“小老虎!小老虎!”她飞扑过去,令人窒息的悲恸再度如潮水淹没而来,她整个人都快要呼吸不过来。
……
梦境像个巨大的穹顶,开始崩裂成一片片的碎片。
周兰头痛欲裂,挣扎着想要醒来。
【再去更早之前看一看】,那声音说。
【再往前看看】
“咔哒”
“咔哒”
清脆的机械声响起,像无可违逆的指令一样,脑海里的痛楚被强行压了下去,破碎的世界开始重新粘合。
时光再次向前回溯,出现一段令她有些陌生的记忆。
那是一段她已经遗忘了的记忆。
电闪雷鸣的雨夜,深山老林的山洞中。
气温很冷,她洗完澡,匆匆擦干身体就钻进了被窝里。小老虎也跟着凑过来,用头拱开她的被子,挤进了她的被子里。
裸露的皮肤接触到它的毛发,蓬松柔软,有些痒,她躲闪着笑了起来。
她终于记起,她以前确实很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因为温暖又安全。
小老虎如影随形,追着又贴近了她,它四肢攀附着她,舌头收起了倒刺,一寸寸温柔的舔舐她的皮肤……
咔——咔——,梦境仿佛撑到了极限,再也撑不住开始碎裂。
【再等一等!等一等!】
“咔哒”!
“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
机械声越发急促,仿佛想要再次把世界拼接起来。
但这次再也无用,梦境碎的比之前还要快,碎片噼里啪啦地掉落,黑暗包裹而来,一切重归了虚无。
周兰缓缓睁开眼,刺目的自然光投射进眼底,令她感到微微的刺痛。头顶上是诊疗室的白色天花板,脸颊上一片凉,她抬手摸了摸,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
李玉珍递了条手帕过来,那位催眠师已经不在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结果怎么样。”周兰坐起来,声音沙哑的问道,“有找到不一样的东西吗?”
李玉珍看过来的眼神复杂难言,有悲悯,也有说不尽的感慨:“我不确定我的判断对不对,我的老师快回国了,我想等她回国后问问她的意见,到时候再给你诊断结果。”
已经病了那么久,周兰不介意再多等些时候:“好,有消息了你联系我。”
离开精神病院,周兰就直接回了神曲。
傍晚,她抵达科技大。
她已经给钟阳呼过信息,告诉他,她回了神曲,下课会来接他。
阴雨天,教室里也暗沉沉的。
钟阳望着窗外,周兰来的比较早,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远处的大树后,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
前桌的钱红兵回头,顺着钟阳的视线看了看外面,脸上露出一抹得意又轻蔑的神情,而后不屑地瞥了钟阳一眼,回过头去。
六点半,下课铃响起,老师准时下课离开。
班导掐着点出现在教室外,他把钟阳喊出来,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我看见你那个亲戚的车了,她今天是不是回神曲了?你们赶快想办法跟校领导说清楚,那封举报信里说什么包养不包养的,你们是亲戚,这简直是荒唐嘛!”
钟阳的态度不算积极,举报信的事发生有一周了,在周兰还没回老家的时候班导就和他谈过一次。
“不用了老师。”
“怎么就不用了,这事不解决掉,你的保研名额就没了!你们拿上户口复印件,或者族谱,只要能证明你们是亲戚,那就不存在包养问题!”
但这是不可能被证明的,他和周兰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亲缘关系。
“我们两家关系远,没有族谱,户口复印件也证明不了。”钟阳不在意地笑了笑,“别为我费心了老师,没有保研资格,我自己考也是一样的。”
“哎。”班导着急地叹气,“这怎么能一样呢,数学的圈子这么小。”
其实钟阳自己也很清楚,就算自己考,这种情况下,也很难再有教授愿意带他了。
和班导分别后,他回教室收拾书包,钱红兵还在座位上做题。
收拾好书包,他和几个室友一起下楼离开。
室友替他不平:“那封举报信肯定是钱红兵写的,看那小子就不像个好鸟。”
“玩阴的算什么,有本事凭成绩上啊。”
钟阳已经没了最初的愤懑,下楼后如常地和室友道了别,去停车的位置找周兰。
树后,车窗里的周兰歪头靠着椅背,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他打开后车门轻手轻脚地坐进去,她睡得沉,丝毫没有被他的动作惊扰。
轻轻关上车门,车内就是一个私密的空间,外面世界的声音顿时降低了很多。
她的脸侧向着正副驾之间,车内光线暗淡,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钟阳靠着副驾的椅背,静静地注视着她的面容,她平时清醒着,他很少有机会能这么长久的看她。
光线越来越暗,她的脸也随之在黑暗中越沉越深。
外面又开始下雨,“啪嗒啪嗒”的雨滴落在车身上,整个教学区的小路都静了下来,沉沉的雨雾里,只有楼层间的窗户散发着朦胧昏黄的光。
忽然,周兰的呼吸起了些变化。
钟阳一惊,忙回去坐好,拿出传呼机,假装在查看信息。
周兰缓缓转醒,看到后座侧坐着的钟阳,她揉揉发酸的脖颈,坐直身体:“你来了,什么时候下课的,怎么不喊醒我?”
钟阳放下传呼机:“看你好像挺累的,就没喊你。”
“哦,可能是开车太久了。”周兰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启动发动机,“晚上在外面吃吧,累了不想做饭,你想吃什么?”
“我都行,听你的。”
周兰在回家的路上选了个面馆,两人各自吃了碗牛肉面。
家里还是之前离开的样子。
周兰简单收拾了两个卧室的卫生,钟阳倒了杯水去书房继续写代码,她则去卫生间冲了个澡,然后用吹风机吹干了头发,就熄灯休息了。
连续的开车,还有诊疗室的催眠,都严重消耗着她的精神。此时回到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床铺,心理和身体都感觉到了安全和放松。屋外书房的方向时不时传来规律的打字声,声音细碎,像宁静夏夜里的虫鸣,她意识模模糊糊的,渐渐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二天醒来,周兰的精神好了许多,把钟阳送到学校后,她去厂里上班。
厂里一切如旧。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厂里的事务都是蒋思源在管,两人简单交接了一下工作,蒋思源着重说了印尼品控的事。
印尼的品控一职,说起来十分周折。
外贸部那边没有人事部门,所以招聘的事归厂里负责。
她拜托老师给推荐了一些人选,人事通过自己的关系也找了一些人。但前前后后面试了十几个品控,有的太年轻经验不足,有的有经验的但拖家带口不想外派,或者外派需要安置家属,也有待遇谈不拢的,各种各样的情况。最终好不容易定下一个人选,人到了印尼后,却严重水土不服。
在周兰回老家的这几天,印尼那位水土不服的品控已经回国,所以现在,他们得尽快再招一个新的品控派去印尼。
除了这件事,办公桌上还积压了一些待签字的文件,一整个上午,周兰都在处理这些积压文件。
中午周兰在食堂吃的饭,她去的晚,食堂剩的菜已经不多。简单吃了点,她就离开了食堂,打算回办公室继续办工。
这个时间点,宿舍休息的、厂外吃饭的,也陆陆续续都回来上班了,在路过生产楼和办公楼之间的拐角时,几名闲聊天的员工正好提到她。
“……周厂长长得又不差,学历又高,想也知道,她怎么可能没对象呢。”
“但是那个写程序的还是太年轻了吧,而且没结婚呢就住一块,这也太放荡了。”
“就是就是,而且找对象也得找个年龄合适的啊,骗人家小伙子,真是不要脸。平时看她挺正派的,没想到是这种人。”
“是吧?看着挺洁身自好的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周兰站在拐角的另一侧,几人边说边走已经离开很远了,她仍站在墙边好一会没有动。
从小到大,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听多了,有时候她觉得她已经习惯了。她已经不会再为那些流言辗转难眠、痛苦流泪,如每一个历经风雨的人那样,变得安稳,沉静,只是心情仍不可避免的感到沉重和疲倦。
厂里的流言应该是从李会娟那里传出去的,管理层的个人问题一向都是员工们八卦的焦点,距离上次被李会娟碰见已经过去了五六天,现在大概整个工厂都传遍了吧。
这是她一直工作的地方,这种流言蜚语会持续多久呢,一个月,一年,还是会更久呢?
次日是周日,钟阳没有课,周兰也休息。趁着都有空,她和钟阳到医院拆固定板。
钟阳腿部的骨骼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固定板拆掉之后,借由拐杖的支撑,他的伤腿可以开始循序渐进地走路、用力。筋腱和肌肉的发力会进一步修正骨骼的角度,促进骨骼更好的回到原位,等到骨骼完全愈合后,他也就真正痊愈了。那时他就可以丢弃拐杖,完全恢复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了。
周兰照旧每天上班。
作为厂长,决定着厂内绝大多数人的去留,尽管有流言蜚语,但还没有人这么不长眼地舞到她面前,所以周兰的日常工作并没有受到干扰。
只是,一切还是和从前有了分别的,那些隐晦的、若有似无的目光里已经有了别的东西,那是看一个放□□人的目光。
这天,快下班时,李会娟敲响了周兰办公室的门。
“进。”
李会娟忐忑不安地进来,心虚地几乎不敢抬头看周兰。
这段时间以来她战战兢兢,一会儿害怕周兰已经知道了厂里的流言,正要准备着收拾她,一会儿又忍不住侥幸地想,谁也不会傻到在周兰面前胡说八道,或许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这两种猜测交替折磨着李会娟,令她寝食不安,坐卧不宁,像头顶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砍下来。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决定跟周兰说明一切,是死是活就给她个痛快吧。
“厂长,不知道您听说厂里最近的流言没有,最近大家都在传,说您和写程序的那个人在同居。我……这事我真的很对不起您!那天碰见您之后,我上晚班和工友聊天,就一时嘴痒,说了说遇见您的事,我发誓我真的没说您和那个人同居,我也不知道现在怎么就传成了这样!
我现在跟他们解释他们也不听!我……我真的特别对不起您,厂长您别跟我计较好吗?我在厂里干了三四年了,我真的不想失去这份工作,您别跟我计较,我会好好跟大家解释清楚的,我真的会解释的,好吗厂长?您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李会娟语无伦次,一股脑把话说了个干净,然后就满脸恳求地看着她。
周兰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造成她流言缠身的罪魁祸首,她内心恨不得让这个蠢货有多远滚多远,再也别出现在她面前。
但理智告诉她,没有用,不管她对李会娟做任何事都没有用。解释不会有人信,开除李会娟也只会加深员工们的议论,从流言传出去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说不清了。
她就这么晦暗莫名地看了李会娟好一会。
李会娟被看的煎熬不已。
“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工作吧。”她如此不咸不淡道。
李会娟听的糊涂,这话好像是不计较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允诺,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有心想要个确切的答案,但再看周兰的神情,又不敢再多问,最终只能犹犹豫豫地关门出去了。
墙上的挂表显示五点半,已经是下班时间。
周兰不打算对李会娟做任何事,因为做任何事都没有用。
她起身,把传呼机和钥匙拿上,然后背上单肩包,离开了办公楼。
天难得放晴,绚丽的晚霞挂在天边,像着了火一样,辉煌又壮观,把整个神曲市都沐浴在了橘红色的霞光里。
钟阳今天没去学校,程序基本已经写完了,他用软盘存储了源代码,在公司和同事做最后的运行测试。
秦明川从附近的饭馆定了餐,同事们在室内开饭。钟阳吃了两口,没什么胃口,去了室外的楼梯平台,靠着楼梯扶手,望着远处的晚霞休息大脑。
“你吃那点能吃饱吗?”秦明川夹着支烟过来。
“先垫两口,晚会我回家和兰姐一起吃。”
秦明川依靠在旁边,又吐了口烟圈:“那好吧。”
晚霞暗地很快,一支烟的功夫,天边就剩下两三朵云还亮着,其余全都湮没进了黑暗里,大地也被夜幕所笼罩,所有一切建筑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楼上楼下的公司基本都已下班,这条楼梯也清净起来,再无人走动。
秦明川掐灭烟,转身趴在栏杆上,感慨地长叹一口气:“说实话,我不懂你钟阳。那位周兰大你那么多岁,你怎么会喜欢上她呢?”
钟阳在晚霞的映照里垂头笑了笑,声音带着丝丝追忆:“她对我有大恩。”
“大恩。”秦明川嗤笑,“都什么年头了,还这么老派,她对你有什么大恩?”
钟阳:“救命之恩。”
“哦。”秦明川愣了愣,“那确实是大恩……不过,你这还是不太对,你这是感激之情,不是爱情啊。”
钟阳摇头:“有什么区别呢。”
感激之情,爱情,他与她纠葛那么久,早就分不清了。
如果没有她,早在那个寒冷的秋夜里,他就已经冻死了。他感激她的养育之恩,感激她和她的父母千山万水送它到无人的深山,感激他们教导他捕食、生存。他自小无父无母,最亲近的人就只有她,他依恋她,爱慕她,在那些独自守在山洞的日子,他想的最多的就是她,这么多年独自求学,他心里想的也只有她。
感激之情,爱情,亲情,有什么分别呢。他心里只爱着她一个人,无关年龄,无关种族,他也只想和她结为伴侣。
所以,有什么分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