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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袁守城叹了口气,将看家的法宝都拿了出来,上下左右的套了一层又一层,只为了让铺子里的事情不传出去,李玉英认不出法宝但会看脸色,瞧着卦师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便咯噔一下,好容易才维持住平静的脸色。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怕郎中笑嘻嘻,就怕大夫眉眼低,这俗语放在哪个行当都一样,卦师要是能给个爽快的回答,算卦人多数不会出什么大事,可袁守城这样的表现……她不会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吧?!

      “我和您缘分有限,便长话短说。”

      法宝遮眼捂耳维持的时间太长,被那天上地下的发现不对,别说定了结局的李玉英,连袁守城自己也得遭殃。

      “您说。”

      李玉英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称呼也更加恭敬起来,心里庆幸自己今个儿觉得无聊出了宫,不然……

      “您想要平安完整的给长辈送礼,就要在十日之内寻个有道行的师父,修什么的不重要,但一定要有真本事。”

      袁守城看着李玉英虽然有点儿模糊,但大体依旧稳固的命数在心里叹了口气,好端端的天之骄女,就因为那群和尚跟地府的一点儿小事,提前没了性命不说,连身子都成了他人的物件。

      就是可怜了好端端的两个女郎,本来都是平安善终的命数,结果一个提前上过了奈何桥,一个借尸还魂用别人的躯壳过一生。

      好在虽然大局已经布下,但这位女郎却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人物,若是机缘巧合改了命数,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吧?

      袁守城没让自己再想下去,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站在了女郎这边,便不必再思索另一条路。

      皇室中人就没有不会抓重点的,李玉英听到平安完整的时候心脏已经开始狂跳,平安能够理解,字面意义上的平平安安,但后两个字可着实耐人寻味。

      完整指的是什么?肢体完整?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可能会缺胳膊少腿?甚至会受到更重的伤害?

      李玉英的脑子乱糟糟的,像是狸奴在里面刚滚过一圈线团,她直觉这两个字指的是比身体伤害更重要的情况,可怎么都想不到关键之处。

      完整,完整……李玉英咀嚼着这两个字,脑中突然灵光闪过——人有躯壳魂灵之说,单独一个魂叫鬼,单独一个身体叫尸,二者皆在才能称之为人,而据说凡间有道行的人可以沟通天地,道长的意思难道是有人瞧上了她的躯壳或魂魄?

      这个念头似乎有些荒谬,但李玉英莫名觉得这便是真相,虽不知道她在皇家庇佑下如何能被人得逞,可碰上这个卦师已经说明了一切。

      “十日的时间实在太短,我往哪边寻找会好些?”

      李玉英一边问,一边将头上的簪钗步摇,耳铛华胜尽数取下,连带着脖颈上的项圈璎珞,臂上的金镯玉钏尽数取下,袁守城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就多出小山样高的金银珠宝,若不是他及时制止,李玉英连外袍都要脱了——金丝银线的外衣上带着玛瑙东珠等诸多物件,闪闪发亮价值不菲。

      长孙皇后是个简朴的性子,李玉英却不同,她长得明艳大气,生平最爱的就是将自己装扮的珠光宝气,所以摘下来的物件也显得尤为壮观,只是对凡间的俗物打动有真本事的卦师的这件事并无什么把握。

      “劳您帮我指条明路。”

      袁守城瞧着面前的一堆物件,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头应下:左右已经得罪了灵山的那群小心眼,再多得罪一些也无妨。

      “皇城外东边的东边,据说有个无名的道观。”

      拜师说白了就是托关系避祸,李玉英能不能学到真本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能说的上话的正经师门,阎王多少会给些面子,不至于稀里糊涂莫名其妙的就被判个寿命已尽,魂归地府。

      也因为李玉英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好好活下来,所以也并不需要挑选师门,做坤道还是尼姑都无甚所谓,但袁守城帮李玉英就是得罪了西天那群人,所以在帮忙选择师尊的时候有自己的立场,比如和尚不选,头陀不挑,沙门不进……总之,那道观里面的人挺好的,关键是穷。

      “那我要准备什么吗?”

      袁守城的语气温和,李玉英想要多问些东西出来,因为首饰都被取下来,她的发丝随意的披散,但跟青丝如瀑没什么关系,头发被定型久了左冲右突,脑袋显得有些张牙舞爪。

      这个形象很有几分狼狈,让习惯打扮完了才出现在人前的李玉英很有几分不适应,但相比起自己的性命,这些也都只是小事,若是能靠着这颇有几分可怜的模样让卦师多帮几分,那就赚大发了。

      “多准备些钱财就行。”

      那个道观里的人是真有本事,但也是真……朴素,袁守城想到那些人身上洗到透光的衣物,好容易才找出一个不太尖锐的形容词。

      整个道观不知道惹了哪一路,从老到小好像都被穷神缠上,好容易刚有点儿收入就碰上陷入困境的人,如果是仙人跳也就罢了,可每次查出来的情况都是真的,于是这些有良心的人就这么抠抠搜搜的过了一年又一年,连白面馒头都是逢年过节分着吃的美味,身上的功德却人人都厚实。

      “你入了道观以后就在那住下,行走坐卧都要有道观的人陪同,至少要到……算了,在给你长辈送礼之前,都不要跟道观之人分离,可以的话,连道观都不要出。”

      鬼差勾魂都要跟生人面对面,道观那边的小女娃都是有真本事的,要不是袁守城怕惹上麻烦,他真的很想去围观一番,一想到地府的人要来提前将女郎带上奈何桥,结果跟浑身带着功德的有道行的人面对面,袁守城就想笑。

      “他们会答应吗?”

      李玉英有些为难,行走坐卧都在一处……平日相处也就罢了,更衣身边都得有人瞧着,她倒是还好,世家大族规矩严,侍女时时贴身伺候已经习惯了,可外人听到这种更衣也要跟着的要求,真的能忍住不出口成脏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

      袁守城肯定的回答,那个道观因为穷,对钱财向来看的很重,尤其是那个二师兄,只要金银到了位,除了自己的钩子什么都能卖……其实袁守城怀疑钱再多些,二师兄也不是不能商量,不过他没敢说,因为袁守城打不过这个莽夫。

      咳咳,扯远了,总之因为道观的朴实日子持续了太长的时间,李玉英出手足够把他们砸的眼花缭乱,就加钱居士们的德行,他们满眼都只会有抓住金库的喜悦,连一点儿因为特殊要求在心里嘀咕的念头都不会出现。

      “这些我用不上,你可以用来当拜师的费用。”

      挑拣了些自己能说的事情,袁守城也不打算收下桌上的珠光宝气,他跟那个守不住财的道观可不一样,靠着一手算卦的本事向来衣食无忧,也不是没体会过千金散尽还复来,更何况李玉英已经付了金钗作为算卦的费用,作为一个诚信的卦师,他不需要再多收费。

      “这怎么行……”

      李玉英一听便不愿意了,两人当时便分说起来,但话还没抛下两句,袁守城便面色骤变,低呵让李玉英快走。

      “卦师保重。”

      没有什么疑惑问话,没有什么拖泥带水,李玉英在袁守城开口的瞬间便起身往门外冲,不过数秒便消失在铺外,地上却还留下件珠宝点缀的外袍,袁守城的视线从桌上飞快扫到地面,知道是李玉英故意留下的,却也顾不得许多,转瞬将铺子收了,使个轻身之法蹿了出去。

      “皇城之内,术法禁行!”

      袁守城手上掐诀的动作就没停过,整个人连蹦带跳连跑带走连滚带爬,一点没有对形象的顾虑,只有对逃出生天的决心,作为移动的表情包好容易逃出查看范围,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便传来一声暴呵。

      糟了,外面用法术习惯了,忘了这地方是长安,除了表演的特殊需求和拿到了许可证的人,不管什么人都禁止使用术法,新天子国运昌盛,这方面在坐镇的长安堪称令行禁止。

      起先违规只要罚款,等发现违规的人多数财大气粗后就加了规矩,除了惩罚,还要被缉拿成功的不良人带着在大街上转一圈,袁守城以前有个好友就这么马前失蹄,被不良人时不时拍后背吼着昂首挺胸露脸,到现在依旧是朋友圈经久不衰的话题。

      袁守城不缺被罚的那点儿东西,但丢不起那个人,所以在听到吼叫的时候头皮一麻,连呼吸都没来得及调整就直接窜上了墙,卡着半口气的肚子因为角度问题撞上坚硬的石块,直接变成响亮且悠长的轰鸣,因为效果太过震撼,直接硬控了不良人半分钟,成为他二度逃亡成功的关键因素。

      “我的脸啊……”

      丢下罚款并成功逃离包围圈的袁守城在僻静处长吁短叹,只觉得他的德行他的品格他的灵魂以及他美好的一切都被毁了,他知道自己会因为那个惊天动地的巨响成为下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唯一庆幸的就是他没被抓住,所以众人会给他起个代称,而不是直接提起名字。

      袁守城消沉了许久,才靠着好友被抓住他没那么悲催的念头提起精神,也不敢在长安久待,匆匆买了些吃食就出了皇城,也不分辨方向,只在官道上一路行走,夕阳西下的时候瞧见一个小村子,便掏出几枚铜钱在此借住。

      “村里穷,只有这些粗茶淡饭。”

      村长给袁守城端来一碗粟米粥,袁守城摇摇头并不在意,他给的这点钱能换粥已经很实惠了,他真的想吃肉食,便会多出钱让村人杀鸡。长安附近的人生活算不上差,袁守城出了钱,便能有一间单独的屋子,里面的稻草也都是新搬进来的。

      村庄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袁守城一直等到深夜才悄悄看了眼自己的铺子,然后就发现不对——怎么那皇女还留了双鞋?!

      袁守城难得不敢相信的揉揉眼睛,又仔细瞧上一遍,细微的希冀顿时落入谷底:就算手艺再精巧,上面的珍珠再大再圆,也不能改变这是一双女鞋的事实!

      得,那姑娘估计是把所有值钱的物件都留下了。

      袁守城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只庆幸算卦人今天是坐了轿子出行的,而且轿子就在他铺子门口,只要跑的够快,应该不会有人瞧见……吧?

      袁守城不大确定的想着,心里却突然打了个哆嗦,立马将脑子里的事情强行转移到今天之前的算卦经历上,下一刻,一个目光就扫了过来。

      这个形容很怪,但很贴切,屋里依旧一片漆黑,但袁守城知道有什么在看他,准确来说应该是顺便瞧了一眼,但就是这么一下,让袁守城感觉自己似乎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可也只是似乎,刻意探查他挡不住,这种例行公事还是能瞒一瞒的。

      他极力回忆着之前算卦的事情,一点儿都不敢想今天碰到的算卦人,直到那个目光远了,才极轻极轻的吐出一口气。

      灵山的反应也太快了,这地方是不能呆了,东胜神州出了个大圣,至今都被悄悄看着,西牛贺洲是他们的老巢,南瞻部洲是佛祖亲口提过的是非恶海,按照他们的习性,也视为囊中之物,看来看去,也只能先去北俱芦洲躲一躲。

      袁守城心里定了主意,终于能够入睡,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采伸了个懒腰起来,婉拒了村长继续住宿的邀请,就这么轻装简行的上了路。

      ……

      “快走,去东街,往人最多的地方走!”

      李玉英从铺子里窜出来便上了轿,因为动作太过迅速,侍女刚瞧见人影闪过,便听到长公主焦急的命令,也顾不得太多,确定众人一点儿不耽搁的起轿后,便轻巧的跃了上去,掀开帘子才发现不对,可好歹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飞快钻进去后便将帘子放下,没让外面瞧着一星半点儿。

      “长公主,您这……”

      侍女努力让自己不要尖叫出声,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可今天还是觉得自己见识少了:为什么进去的时候锦衣华服珠翠满头的长公主,出来的时候从脑袋到手都光秃秃的就算了,连外袍都没了啊!

      侍女深呼吸着试图让自己镇定,但从女郎的中衣瞧到已经染了灰尘的足衣的时候,还是眼前一黑,她虽然没能进铺子,但也远远的瞧过,那中年男子不像强盗啊,怎么女郎就……

      “现在到西街还有多久?”

      李玉英无视了侍女的崩溃,她知道情绪的消化需要时间,但这个时间可以往后挪一挪,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长安的官办市集有东西二市,买东西一词就来自于这两个市场,主要街道也因为两个市场被成为东街和西街,因为天下平定不久,两个市集都时常有权贵人家,李玉英混在里面也不会特别显眼。

      “还有……”

      侍女听了长公主的问话,下意识的报出一个时间,正要重新陷入女郎出门跟被打劫一样的崩溃,就听到长公主的命令。

      “到了西街选一个有现成衣物的店铺,给我置办一身,材质粗糙些无妨,但要能快些直接换上,首饰也是一样,尽快让我能够出马车。”

      侍女是从小陪在李玉英身边的,两人感情并不差,但在这种关键时候,相对于费尽口舌的解释,还是直接下令更能让人反应过来,而且她也不是准备糊弄过去,只是现在需要将时间集中在更重要的事情上,等平安回宫她自然会跟侍女说清楚,毕竟隐瞒不住。

      “是。”

      侍女崩溃到一半下意识的应声,搜索了一下记忆中店铺的位置,直接跟外面的轿夫定下更精准的目的地:刚刚的西街是个统称,现在知晓要去西街的哪一家店。

      店铺定下便是搭配,李玉英向来是满头珠翠,但快速打扮一直都是繁复华丽的对立面,长公主完全没有尝试过的类型对侍女来说是个挑战,脑子在盘算各样物件,手上不忘将李玉英的头发重新梳顺,连绸带都没有的情况下编发髻肯定不行,但也比之前的缺角向日葵要好得多。

      沉浸在一件事情中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等大脑初步定下衣物首饰和备用的时候,轿夫已经停在了店铺门口,手上带着更重要的任务,侍女也暂时没了崩溃的心思,以外面绝对瞧不见轿子里面的情况的角度出去,匆匆进了店铺,很快又提着盒子抱着布料出来。

      “长公主,您试试这件外衣。”

      李玉英利落的穿上,袖口的粗糙让她皱了皱眉,但也没有挑剔:西市能最快到达的衣物铺子并不是最好的,但李玉英现在也只求一个暂时过得去,大不了待会儿换掉就是。

      侍女带上来的盒子里是几样简单的首饰和两双鞋袜,据说是铺子里的女郎捎带着卖的,品质算不得多么出众,却解了李玉英的燃眉之急。

      披外袍,插发簪,换足衣,适新鞋,放荡不羁的李玉英很快重新变得人模人样,虽然脸上的妆容还是有些不匹配,但已经不会一下轿子就成为人群中最靓的崽。

      “跟我到街上逛逛。”

      伪装做完,李玉英没在轿子上接着磋磨光阴,直接飞快的掀了帘子下马车,侍女立刻跟上,一边给轿夫钱,让他们去僻静之处待着,一边让护卫远远的跟上。

      以前长公主有时候不想被打扰,就会让护卫悄悄跟着,因为这种情况比直接保护更费精力,侍卫们都有单独的补贴,所以侍卫们还蛮喜欢暗中保护的,毕竟再冷淡的人也没有办法对孔方兄不热情。

      “别问,跟我走,配合我。”

      侍女追上李玉英的脚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长公主低声说道,转眼又做出好奇的模样瞧着街边小贩出售的物件,俨然一个出来看热闹的富贵女郎。

      “娘子,要买一个瞧瞧吗?”

      侍女不知道长公主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会配合,两人走过一间间店铺,时不时还要折返回去,很快折腾出满头满脸的汗,李玉英索性就近寻了家颜值铺子将妆容擦了,只在唇上重新抿一点儿红。

      吃茶,听书,品点心,买衣,试钗,瞧杂耍……两人硬生生在西街停留到快要夕阳西下,李玉英才感觉到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渐渐消退下去,但她还是没敢当场回宫,而是哆嗦着脚拉着苦着脸的侍女又逛了一家铺子,丢下一小串铜钱,才让侍卫回去叫轿子。

      “女郎,你今天可真有劲儿。”

      侍女跟李玉英坐在店家提供的凳子上,悄悄活动着酸软的腿,李玉英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上了轿子才松了口气。

      “就这么一个法子,怎么都得撑住了。”

      李玉英从袁守城的铺子里出来以后,背后就一个劲儿的冒白毛汗,她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直觉是这一块被盯上了,而这个时间碰到这种事情,让她不得不考虑最坏的猜测,可就这么坐以待毙也不是她的性子,所以李玉英在上了轿子以后,还是决定挣扎一番。

      她没有术法,不懂凡人之外的力量,但她知道藏起一件东西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其置放在同类之中,所以李玉英做了个大胆的推测:想要甩脱这份广撒网的注意力,她应该遁入人群之中,利用熙熙攘攘渐渐模糊掉她来到这边的特殊性。

      本来利用人气的最好地点就是她停留的东街,但李玉英实在是怕了这种集体扫视,也不敢心存侥幸心理,才舍近求远的来了西街,做出一副正常人的打扮,利用车水马龙的人气冲淡那个整片区域一起种下的标记。

      侍女没明白长公主的意思,李玉英也没有解释,她实在累狠了,上轿子就脑袋一歪小睡起来,直到被晃晃悠悠的抬到宫里,才被寺人的呼喊惊醒,一掀轿帘就瞧见长孙皇后温温柔柔的笑颜。

      “嫂子……”

      本来觉得自己机智又聪慧的李玉英不知怎么的,委屈跟鱼儿换气的泡泡一样泛了上来,酸涩的滋味密密麻麻的从心头一直涌到鼻腔。

      “谁欺负你了?”

      李玉英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埋到了长孙皇后的怀里,但嫂子的脸色却冷厉的很,李玉英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张口尝到一点湿润的咸味,才发现自己哭了。

      “……没有,就是想您了。”

      李玉英下意识的想要将一切告诉长孙皇后,张口却直觉不妙,最后还是换了句万金油的话,只是手上悄悄在嫂子背上写字,长孙皇后起先还没反应过来,明白李玉英的意思后恢复了往常的温柔面容,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冷光暴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我看你不是想我,是想我宫中的晚食吧。”

      长孙皇后自然的调侃着小姑子,长公主涨红了脸,说着什么我已经长大了,不馋了的一类让人听不懂的话,引来嫂子快活的笑声,李世民也被宫殿的欢快氛围吸引,三人久违的聊到了深夜。

      嗯,面上的确是这样,但众所周知,即使不能通过语言传递信息,人们的沟通方式也是多种多样的,李玉英只是不能直说,除了交流的时候费事些,并没有遇到其他的困难。

      “嫂嫂,明天我再来看你。”

      李玉英依依不舍的跟长孙皇后道别,一切看上去跟往常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在第二天的清晨,上朝之前的李世民寻了一支擅长探查踪迹的队伍,让他们前往长安的东边,寻找一座无名道观,退朝后又让御史台的人专门留下,让他们给公主相面。

      再然后,寻找道观的队伍又增加了两支。

      其实玄武门上位的天可汗其实是不大相信这种事情的,盖因他还是秦王的时候心中不安定,寻过卦师算他日后的情形,那个算命人说他会一辈子辅佐皇帝,结果他现在才是坐龙椅的人。

      在他登基以后,他便固执的觉得这世上的算命都是骗人的,哪怕后面知道他只是运气不好,没有寻到真的有本事的卦师,但初始概念已经刻下思想钢印,往后都不算人生,不信签文,可这一次涉及到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幼妹,他便不得不多几分心、

      李玉英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的,那个时候世道还乱,许多时候刚成婚的夫妻两个都要亲自照顾小孩,相对于妹妹和小姑子的身份,玉英更像是他和皇后的第一个孩子,从话都不会说的糯米团子变成现在的高挑女郎,帝后再没这么费心思的养过孩子。

      倒不是对亲生孩子不喜欢,而是后面相对安定了,孩子有奶娘等人看护着,两人在国家大事上都忙不过来,李玉英也就这么阴差阳错的成了帝后唯一亲手照顾过的孩子,在两人心中有着格外特殊的地位。

      结果现在李家长公主的大好人生还没开始,就要提前宣告结束?甚至连躯壳都可能被他人占了去?

      李世民从没这么希望这只是妹妹跟他开的一个玩笑,但御史台凝重的脸色,支支吾吾的话语无不导向最坏的结果,他只能憋着一口气,一边张榜寻找奇人异事,一边派人出去寻找那个无名道观,希冀妹妹后面的日子也能平安顺遂。

      ……

      当皇帝贴榜求奇才,引得满城风雨之前,延康坊最大的宅子终于结束了整修,一对夫妇带着孩子和仆从搬了进来。

      延康坊的老人对新来的夫妻都好奇的很,三天两头的上门打探,但多数时候见的都是门房,开关门的人态度不差,嘴却跟蚌壳一样透不出消息,好奇的人们车轮战许久,也只得了主家姓刘,妻子姓李,儿女是双胎的消息。

      不过这些跟青娥院没什么关系,院子里的女孩子相对于这些小道消息,对招工的风声更感兴趣,如果刘家想要雇佣人干活,青娥院会以热情的姿态将合适的人推荐过去竞争。

      但现在刘家所有的仆从都是他们从当地带来的,他们也明确说了没有招工的打算,女孩子们自然不会把注意留投过去,她们和刘家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做工的时候会经过刘家的宅院。

      相对于外面的雇佣,青娥院的女孩在有选择的时候,多数还是想要进入徐家食肆等地方做事,所以在平康坊的娘子们缺少人手的时候,她们也争夺的格外激烈,以前殷素华是不在意这些的,但自从闹出将徐墨阳当坏人抓的事情以后,她对一切能离开青娥院的选择都充满了兴趣。

      殷素华聪慧能干,在女孩中颇有威信,只要想争过来的东西,十有八九都能到手,但众人也瞧出她对在娘子们手下干活并不感兴趣,只是想要出去才争夺这个做事的名额,便联合了管事的娘子,给殷素华特批了一个能出去转悠的名额。

      青娥院的女孩子管得很严,除了端午中秋之类的大节日,一般是不让往外跑的,小女孩限制稍稍少一点儿,可以在门外玩耍,但也只能在门口能瞧见的巷子里打转,脱离娘子们的视线是绝不行的。

      这条规定没有什么阴暗心理,只是单纯为了女孩儿们的安全着想,光明的背后总有阴影,皇城并不是什么绝对安全的桃花源,人贩子一直都猖獗的很,他们或许瞧不上脏臭的瘦弱乞丐,却一定对瞧着健壮的女孩子感兴趣。

      就跟五胡乱华吃人吃出心得一样,人贩子也有自己的挑选标准:眉眼精致的,瞧着白胖的男孩女孩儿首当其冲,容貌上成的往哪里卖都是一大笔钱,身上的衣物配饰若是值钱又是一笔收入,这也是为什么时常会闹出富贵人家孩子被拐的事情:他们身上便贵重的很。

      在不记事的年纪,男孩比女孩的价钱要高一些,因为许多人愿意出钱买个孩子给自己传宗接代,可年纪再大一些,除非长得特别好,不然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可不怎么吃香,要等到筋骨长成了,能够做挖矿之类的事情,才会被人继续盯上。

      但女孩不一样,便是寻不到最顶尖的,瞧着健康的女孩子也是好转手的,深山里有的是想女人想疯了的村子,只要来了月信,便是缺胳膊少腿都不愁卖,能生孩子就是她们最大的价值。

      再次一点儿的,就是有好身板但年纪小些的女孩子,她们没完全长成,要不到多高的价钱,但做活不愁也能吃苦,许多人家也愿意买个童养媳,总之,只要是女孩,在能走路以后就没有卖不出去的情况。

      青娥院所有类型的女孩都有,甚至她们还能粗读几个字,对人贩子的吸引力可想而知,在人贩子最猖狂的那一年,青娥院打断了四十条腿,不是畜生只有二十个,而是被抓到还没有被当场打死的只有这个数。

      如果能够随意出门,青娥院的女孩跟爆米花一样四散开来,那些畜生瞅了空档,在僻静处直接把人敲晕了带走,等发现不对多半就晚了,再加上青娥院半工半读,每日女郎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也没多少功夫出门,这个规矩就顺顺当当的被遵守了下来。

      殷素华能成为这个例外,除了管事的女郎对徐墨阳事件的感同身受,更重要的是她的武力值够高,且名声在外:每年人贩子猖狂的时候,她都能亲手逮住至少一个,那个猖狂的四十腿年份,殷素华一个人就抓了五个,据小道消息,现在殷素华已经成了长安人贩子的鬼见愁。

      除此之外,殷素华还够狠:当年打断的四十条腿,有二十条都是殷素华下的手,大夫象征性的看完那些畜生以后,说其他人的腿好好养着以后或许还能站起来,殷素华打断的那十个这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

      当然,后面那些其他人动手的幸运的畜生也没有恢复的机会,官府等再没有能从那些畜生身上挖出来的东西后,就利落的判了个秋后问斩,现在应该还在地府被惩罚,只是不知道在十八层的哪一层。

      最后,殷素华的人缘不差,真的碰上什么事情,到处都能寻到传消息的人,随身也都会带着刀子,放出去的安全系数很高,在种种考虑之下,殷素华成功得到了不受外出规定限制的特殊权利,她也闻弦音而知雅意,再没争夺过做工的名额,而是在闲暇时间随机刷新在大街小巷。

      也因着这份闲不住的到处乱窜,殷素华阴差阳错的救下一条人命。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殷素华有点儿嘴馋,刚好前两天干活努力,手头比较宽裕,便准备去平康坊买个肉包子,路过刘家的时候,就瞧见一个僧人直愣愣的站在门口,对面是不怎么出门的李夫人,两人交谈了一会儿,李夫人脸上出现动容的表情,拔下头上的钗子放到了钵盂中。

      殷素华眼尖的瞧见了那个钗子的颜色,一时很有些羡慕:大户人家出售豪爽,连舍给和尚的首饰都是金子做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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