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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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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有些难办。”
说罢,公孙逸把揽月刀横在桌子上,拿起茶盏,以茶代酒,一口饮尽。
“她们凡是要出门都要向父母禀报,更何况是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纵使我的情面大,也很难说动那几家望族。”
苏卓挑起眉毛,捏几根发丝在手指间缠绕。公孙逸的眼睛追着那几根发丝,目光时不时落在苏卓纤细却如刀剑般锋利的手指上。
这双手很美,却很危险。
“很少见你如此一筹莫展。”
苏卓咬断几根发丝,放在手中,吹一口气,周菱忽然现身。
公孙逸下意识地按住桌子上的揽月刀,周菱裙裾摆动,笑道:“不好意思啦公孙公子,吓到你了。”
公孙逸捏起揽月刀,问道:“你一直寄生在苏卓的头发上?”
苏卓斜看公孙逸一眼,将周菱揽在身后,嘟囔道:“凶什么?周菱早就没了肉身,我让她跟随我身边,吸食一些法力,以免旁的东西冲撞了她!你们这扬州府怪异得很,妖魔鬼怪真是多……”
“我们扬州府?” 公孙逸啼笑皆非,倒是放下了揽月刀,双臂抱在胸前,“你找错人了,苏小姐,我不是扬州人……”
“哦对,您自京城来,是高贵的京城人,” 苏卓躬身作揖,双手抱拳,“又是皇亲国戚,苏某是小地方的,如有冒犯,还请公子海涵……”
公孙逸哭笑不得,自斟一杯茶,道,“从前没见你如此会挖苦人。”
“那你现在知道了。” 苏卓回道。
周菱的眼睛逡巡于二人之间,左打量右打量,只见二人全拿她当空气,你一言我一语,眼睛里只有对方,话里只有彼此,心里有了琢磨,暗道这二人也是不开情窍,若是她,三天之内就要拜堂了。
周菱正腹诽着,苏卓忽然想起这里还有旁人在,碰碰周菱的衣角,道,“诶,你继续说,那位才女,叫什么来着?”
“啊?……哦!崔念月,京城有名的才女,你从未听说过?“
“琴棋书画,我一窍不通。” 苏卓摊手道。
“她是我们登花楼出去的,颇有一番姿色和才情,当年名震扬州,不过,她和我们不一样,卖艺不卖身,自从结识京城名流后,就脱离倡籍了……”
只听“啪”的一声,原来是公孙逸终于又把揽月刀放在桌上,不过神情严肃,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崔念月?”
公孙逸放下茶盏,微皱眉头。
“好端端的,为何提起她?”
苏卓警觉起来,急急问道,“你认识?”
又转念一想,他本来就是京城人,因一些变故才不得不来扬州,认识也不奇怪,只是……
为何她心里酸酸的?
公孙逸略微沉吟。
“打过几次照面。”
后面的话,连同着茶水一起咽了下去。
其实是当今圣上与她很熟,他还在宫中的时候,偶尔看到崔念月出入养心殿。皇帝曾委婉告诫他此事不可声张,公孙逸自然不是嚼舌根的人,宫围之事也本就与他无关,他只当没看见。但崔念月是一个聪明女人,公孙逸见多了自以为聪明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崔念月并非空有一副好皮囊。
譬如,她从不参与后宫琐碎纷杂之事,在皇权的核心地带仍超然于世外,纵使皇帝早就有了纳她为妃子的想法,她却总是巧妙搪塞回去,保留几分自己的风骨。
而这一点,让皇帝更对她青睐有加,连皇太后都要问一句,甚至向公孙逸打听,那女子有何特别,陛下为何流连忘返?
公孙逸略作思索,回答道:“只因她不同。”
不同于内围的任何女子,她似乎对权力毫无兴趣。
他或许是理解一二分崔念月的心思的。皇宫太大、太冷,四处都是高墙,每个人噤若寒蝉,伴君如伴虎。他身处要位,前朝、后宫,肮脏的事情、残忍的事情、无可奈何的事情,见过太多,每个人都被皇权埋没。
甚至皇帝自己。
渴望生在权力脚下的人,多半都不懂权力的痛苦。
一句话便人头落地固然爽快,可是那哭声、那喷涌的血,谁又知道?
公孙逸以为自己已经麻木,被下放到扬州后,才发觉这颗心竟然一点点复苏了。
因扬州的美景、美食而复苏,因没那么复杂的人际关系而复苏,更因眼前的这个人——
“你桃花运也未免太好了些!” 苏卓感叹道,还是没忍住脑中的嘀咕,倒豆子般把心中想法和盘托出。
“又是宋芷、又是崔念月,你到底与她们什么关系?”
公孙逸还未来得及回答,周菱率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也就是情窦未开的苏卓能够问出这么痴傻的问题,换做其他寻常女子,断不会如此直白问出心中所想。
她一定是吃醋了。
苏卓看了周菱一眼,疑惑道,“你笑什么?”
“啊,我没笑,打个喷嚏……”
公孙逸正色道,“你见到宋家小姐的那天,也是我第一天见到她,我与她毫无关系,至于崔念月…… 她太有名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八个字,苏卓更是火冒三丈。怎样,有名了不起吗?这崔念月到底是何种来头?
一不留神,脑子里想什么,竟直接从嘴里说出来了。
“这崔念月到底是何种来头?” 苏卓问。
“为何会提起崔念月?” 公孙逸问。
二人同时发问,一时间周菱不知道先回答哪个,不过,这两个问题似乎可以合二为一。
周菱清清嗓子,正色道,“那日我回登花楼,听到的小道消息,未曾考证,她们说崔念月如今今非昔比了,陪着当今圣上微服私访。这本是秘闻,只是我们楼里有一两位姐妹偶尔会和她保持书信联络——”
公孙逸眉心一跳。微服私访,这可是大事,为何他毫不知情?
难道脱离京城已久,消息如此不灵通?他原先可是堂堂禁军护卫长,竟比不过陪侍在侧的一位毫无武功的女子?
不过也正常——公孙逸转念一想——枕边人、耳边风的效用是极其大的。这两年朝政也未出什么大事,父母那边也从未传来任何风声,想来一切基本如常。
公孙逸神色放松下来,苏卓却好奇心大起:
“微服私访?皇帝会来扬州吗?”
周菱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但崔念月可能会来,并且,还要来我们登花楼。”
说到这里,周菱喜上眉梢,脸颊微红,“崔念月名震扬州的时候,我年纪尚小,无法领略她的风采,如今——我也要一睹她的芳容。崔念月……她可是我们争相效仿的对象,她……”
“好了好了,无聊。”
苏卓打了个哈欠。她对琴棋书画、舞文弄墨之事毫无兴趣,却听周菱继续说道:
“如果我们能请崔念月来芳周里,岂不是很好?论才学、才情,她一定比其他扬州千金们强百倍!”
此话一出,苏卓立刻来了来了精神,一拍手掌,惊呼道,“如此甚好!就这么定了!周菱,你怎么如此聪明?”
周菱微微牵动嘴角,“苏姑娘别着急夸我,我先想法子把崔念月请来吧……”
“无妨,你努你的力,还有他呢——”
苏卓转头看向公孙逸,似笑非笑。
“公孙公子,你与宋家千金只有一面之缘,不知与那位名镇京城的崔姑娘又有几面之缘呢?何不与她叙叙旧?”
*
周菱暗笑苏卓这横醋吃得毫无章法,闭口不提崔念月任何轶事,免得激起千层浪。要知道,未经情事的人,最为情所动。
吃过几杯茶,周菱便告辞。这几日苏卓带着她捉了几只小鬼,精力倍增,遁入土地,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登花楼,与姐妹们吟诗作画,顺便又打听几桩崔念月的秘闻,例如她当年如何用一首古筝曲《归来去系辞》艳绝扬州府,引得全城公子争相出价,要买入府中,抬为妾室。
那日,登花楼上,一层薄纱掩住她的面容,楼下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嘈杂的声音在她指尖弹出第一个音调后销声匿迹,或被音乐蛊惑住心神,或被葱白细腻的手指乱了神志,甚至无人在意她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此等天籁,纵使是个麻子脸,小爷我也认了!”
而当她终于将薄纱掀开,露出面容时,任何人都不敢大放厥词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崔念月的脸,一寸一寸得细看,生怕错过一点颜色、一点风姿。
据说当日徐家公子徐芳树也在,仰慕崔念月的才艺,哭着闹着要拿他爹徐兰岫的一幅《枯木来凤》献给崔念月,只求她陪他一夜、一夜就好——
“痴人说梦。”
周菱翻了个白眼,将手中的瓜子壳掷在桌子上。
“崔念月怎么会委屈自己?”
“她可比嬷嬷聪明多了,” 阿仙道,“嬷嬷都劝她找个富贵公子哥嫁了,当个妾室,总比在花楼好。虽说卖艺不卖身,可总是娼妓,依旧是下等人,但崔念月心比天高,绝不甘于此。
“所以,她谁也没从,也谢绝一切公子哥的邀请,哪怕开价黄金百两,她也不应。但唯有一人,她是私下有交游的——”
“谁?” 周菱来了兴趣。
阿仙冷哼一声,吐出嘴中的瓜子壳。
“此人正是徐芳树。”
**
徐芳树凭借父亲徐兰岫的颜面,在京城交游甚广,加之十分擅长于吃喝玩乐,故而和一众好附庸风雅的富贵公子哥关系甚笃。
而崔念月自从搭上徐芳树后,顺利打入京城的圈子。她自是看不上徐芳树的,徐芳树也曾气恼过,花了半天力气竟连她的脸都摸不到。
但他很快就发现别的好处——有崔念月的酒局应酬,来的公子哥总是多一些,甚至有平时他根本说不上话的人,都主动来问他崔念月的消息。
说是互相利用,也不为过。
直到某一天崔念月结识了京城四少之一潘立寒,便再也不与徐芳树来往。二人的地位早已天差地别,而后,崔念月又不知如何入了皇上的眼,这又是后话了……
“真是聪明,厉害!” 周菱叹道,“从花楼女子到皇上的枕边人,这一路的步步为营,只有她自己知道。”
“谁说不是呢。”
阿仙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这样的人的人生是羡慕不得的,羡慕让人无力。
“这世上也只有她能办到了。”
周菱点头附和,又问,“萍姐有提到过她何时来吗?”
阿仙抬起眼皮,狐疑道,“姐姐,你怎对她如此感兴趣?”
“有事请她帮忙。” 周菱诚恳道。
阿仙微微皱眉,“可是,姐姐,别嫌我说话不好听,她是崔念月——她怎么会帮你?”
“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苏卓苏姑娘。” 周菱正色道,“阿仙,崔姑娘来的那天,还请你和一众姐妹千万留住她。我一定要为苏姑娘求这个人情。”
阿仙一听苏姑娘,心中立刻有了几分笃定。她感念苏卓的救命之恩,正愁不知道如何报答。
“既然是为了苏姑娘,我一定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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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听了周菱的一番“微服私访”的传言,公孙逸再无心情,立马回到府中,给京中密探写信。
自解职以来,他本不应该与旧部下联络,但他仍姓公孙,仍是公孙家嫡出长公子。公孙家世代习武,又经商,在京城是名门望族,自家中出了皇帝的母妃后,地位更是卓然。
京中势力盘根错节,公孙逸这三个字是金字招牌,哪怕他不想听,也不断会有人给远在扬州府的他传送消息。
唯独,“微服私访”这四个字,从未出现过。
消息如此不灵通,不向公孙府平日的作风,公孙逸疑心是京中出了变故,破天荒传送飞鸽,一封密信寄到京中,字数寥寥,哪怕被截住,也无人能破译。
而后他又给家中写信问安,笔下皆是刺探。
他曾是公孙府最出息的公子,人人都对他青眼有加,公孙下一代的荣光都寄托在他的身上,然而一切自他被解职后有了变化。
子凭母贵、母凭子贵,母子连心,本应互相依靠,但公孙府并非寻常人家。母亲是父亲,父亲是上级,见公孙逸暂时撤出京中的棋盘,母亲押注在了弟弟和妹妹身上,遑论其他侍妾,纷纷借着公孙逸的颓势往上爬,联姻的联姻、进朝为官的进朝为官,一时间,公孙逸这个名字似乎已经被人忘记。
他不恨吗?
他也曾有过不甘。
但那又如何?不如人就是不如人。
公孙家,只问功绩,不论感情。
如今家里人会给他几分薄面,也是因为他和皇帝有些私交,且前途未定,亦有可能回京。只是,时间不等人,公孙府岂能只有一个公孙逸?
公孙齐已经与太师太傅的女儿订下婚约,是京城最被眼热的人物。
无人记得公孙逸。
公孙逸垂下眼睫,脑中思绪纷杂,他理不清,暂时不去管,准备起身热一杯酒,下人却前来禀报:
“公子,苏姑娘来了。”
公孙逸敛起心神,有些惊讶。
苏卓想来行无影去无踪,去哪儿从不告知任何人,更是鲜少主动来府上找他,今日为何突然造访?
更何况他们刚刚见过面……
“请她进来。以后她来,不必禀报,直接进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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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卓越想越不对劲。
自周菱离开后,公孙逸便沉默寡言,喝了两杯茶就走了。
起初苏卓不以为意,打算回风花雪月清朗山静修打坐几日,修身养性,但回程路上,公孙逸那张紧绷着的脸不断浮现在眼前,她委实放心不下,干脆提起内气,轻功飞向公孙逸的宅子。
真是阔气。
苏卓对着门口的石狮子暗叹道。
不愧是京城来的富家公子,在扬州随手买的一处宅院,都不必宋府差。
也不知这么好的宅子里,有没有金屋藏娇……
“苏姑娘,请——”
一个面相老实的年轻男子请苏卓入内。苏卓松下一口气,还好是个男子,若是一个女子,她平日就要与公孙逸保持些距离了。
她明白世家公子的习性,譬如,家里会安排几位侍女陪伴在侧,等娶了正室之后,先前的侍女则被升为妾室,当然,这也要看公子的心意以及正室的母族势力……
苏卓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府中。此府虽大、虽气派,但人烟稀少,毫无人味儿,华丽之下隐隐透露着萧条和破败。
好好一个京城来的公子,平日竟住在这样的宅子里,好气派,又好寂寞。
苏卓看了一圈,除了洒扫的年长妇人、厨房忙里忙外的妇人外,再也没有其他女人,更全无妙龄女子。
苏卓抬抬眉毛。
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心想。
这公孙府,日后可以常来。
“我们公子是品行高洁之人。” 那男子似乎是看穿了苏卓的心思,忽然道,“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扬州,做派都让人挑不出错,从不沾染那些……”
男子思索了一会儿,终于挑了一个正确的词。
“那些习气。”
“哦。”
苏卓点头,又打量起这位男子。
此人消瘦,但声音洪亮、筋骨灵活,一定会些功夫。
“苏姑娘叫我阿梁便是。我自幼服侍公子。”
男子微微躬身。
苏卓心中起了警觉。
公孙逸不比寻常公子,阿梁也不比寻常仆从,这一双眼睛仿佛能够看穿人的所思所想。
“阿梁,” 苏卓清清嗓子,问道,“你家公子,近来是否有心事?”
阿梁皱眉,“姑娘为何这般询问?”
“你家公子心肠热,但心思重。” 苏卓答道,“有些事情憋在心里,也不与外人道。今天我特地来撬开他的嘴,看他到底瞒着我什么。”
阿梁“嗯”了一声,沉默几秒。想到公子最近这段时间提到苏卓就嘴角含笑,说起她的事情说一个时辰都嫌少,心想这位苏姑娘一定是对公子极为重要的,怕是以后娶回公孙府也是可能的。
“公子他……从来都是这样的。自我服侍在他身边时,他便是一个会掩藏自己心思的人。”
阿梁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府中,苏卓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寂寥,甚至悲悯。
如此广阔的公孙府,如此沉重的姓氏,随之而来的,一定是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责任。
“公子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其实,公孙府的人,都是这样的。”
阿梁回忆起那个秩序森严的公孙府,头皮一阵发紧。谁一言九鼎,谁人微言轻,谁位高权重,谁俯首帖耳,权力的阶梯清楚、分明,令人窒息。
比公孙府还要冷漠的地方,只有皇宫。
甚至,皇宫都要比公孙府好一些。起码他记得,公子小的时候是很愿意去皇宫找当时的太子、如今的圣上玩儿的,人人都教导他对皇上要恭敬、顺从,但他曾说过,他是把皇上当兄长的。
所以当这个兄长将他下放到扬州时,他才会极为挫败。
阿梁记得他们初到扬州时,天天有人来帖,邀请公孙逸去参加酒局歌会。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公孙逸是较少参加世佳公子的聚会的,一是为了避免结党的嫌疑,二是他对这些东西本就没什么兴趣,无非就两样,美酒、美人,而多少英雄豪杰就折在这上面?
他不愿做那样的人。
他励精图治、精忠报国,一心一意地效忠皇上。
但被下放到扬州的前两个月,他喝了不少的酒,也会吐在轿子里。还好仅是两个月,公孙逸自小的教养告诉他,不可沉沦。
“后来公子又变成了京城的那个极有分寸的公子了。”
阿梁的声音泛着凉意,比公孙府中的风还凉。
“他是一个很会压抑自己的人。”
苏卓轻轻道,而后,粲然一笑。
“你别担心啦,有我在。”
“我会让你们公子开心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