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
-
她被师娘闻莺发现时,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包裹在简陋的竹篮里,放在泉水边。
闻莺照常去练功,天微微亮,她看不清,只听得见微弱的哭声以及泉水汨汨流淌的声音。
闻莺飞步上前,发现是一个女婴,全身发紫,奄奄一息,全凭一口气吊着。
福大命大。闻莺想。
几乎没有犹豫,她将女婴带回紫阳派。他们自然是反对的,只因紫阳派从不收女徒弟,闻莺本就是例外,这下好,例外又带回来一个例外。
“脏了我们紫阳派的门楣!” 师兄们说。
师弟们默默清扫,冷眼看闻莺笑话。
但没人上前阻拦,只因闻莺武力高强,论身手,鲜少有人能敌得过她。
“师娘很厉害,我的一招一式,全来自于她。”
苏卓足尖点地,腾空而起,衣袂翻滚,剑风所及之处,落叶缤纷。
“武功,不在武器,而在于气。”
苏卓悬立于空中,朗声道。
“道家,元气本真。一招一式,皆源自于内,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这是师娘的教诲,她永远铭记于心。
“修道练功,表面上规范的是你的一言一行,其实,修的是你这颗心。” 师娘轻拍她的背部,叫她坐直、坐正,“不净不垢,无增无减,将这颗心恢复到最原初的模样,你的功夫就成了。”
小小的苏卓听得半懂不懂,只是迷茫点头,心里牵挂着全是那碗大米粥。每晚练功回来,师娘都会为她留一碗粥,滋阴补气。
师娘笑了笑,见苏卓的心思全不在此,摸摸她的头。
“来,喝粥吧。”
**
苏卓的眼角微微一湿,仰起头,泪水流回心里,随即向公孙逸笑道:
“在地面上,发挥不出我五成功力,若是在空中,无人能比得上我。公孙逸,你要来比试一番吗?正好让我试试你的本领——”
未等苏卓把话说完,公孙逸便抽出揽月刀,刀风凶猛,他踩着风扶摇直上。苏卓略微惊诧,向后退几步。
这人全然不用内力,只凭借风的力道便能和我平起平坐——
“公孙逸,是我小看了你。”
公孙逸轻扯嘴角。
“怪我平日惯于隐藏。”
“且我看能试出你几分——”
苏卓劈剑而来,剑风凌厉,不参杂一丝多余的动作。公孙逸随意抬手一挡,额前的碎发飘动,被苏卓残余的剑风斩段几根,落在空中。
“多有得罪。”
苏卓轻笑,回身,反手出剑,直击公孙逸的肩膀。公孙逸知道她是认真拿他当对手,也使出浑身的招数应对,数个回合下来,互相缠斗,谁也不落下风。
但公孙逸还有一把剑。
他换左手持刀,右手抽出长风剑,一刀一剑,互为补充,揽月刀果敢,长风剑迅捷,但苏卓确实是空中的霸王,足尖在树叶中跳动,身影迅疾如风,完美躲过刀剑的追捕,甚至踩在他的刀尖上,以他的刀风作为托举,飞跃到更高的空中。
飞到再高的地方,他就要动用内力了。到时候,刀剑不会如现在这般锋利——
他笑了笑,赞叹苏卓的聪明,仰望着她,追逐她的步伐,飞到更高的树丛中去。刀光、剑影,他捉不住她的身影,也捉不住她的头发,这已经不是一场比试,而是一场游戏,苏卓笑声朗朗,她在更高的空中,越发自由了。
公孙逸不禁想,苏卓之前轻功极差,如今却如飞鸟一般自在,难道之前是为了试探他水平几何?
他真是小瞧了苏卓。
突然间,发丝垂落在他的耳畔,他大惊,余光扫过,回身堪堪以刀相挡,一刀一剑相抵,苏卓的内力不敌他,但毫不退让,笑道:
“公孙公子,你走神了。”
公孙逸不语,加重力道,苏卓轻蹙眉头。拼蛮力,她拼不过公孙逸,干脆顺势而为,手腕力道一松,抽身而退。
“你耍赖,” 公孙逸收回刀,“哪怕是在空中,你也敌不过我。”
“但你也没有打赢我。” 苏卓笑道,“我们平手。”
公孙逸挑眉,点头,“是的,平手。”
苏卓将剑随意背到背后,负起手,“我饿了。”
“我也是。”
“我们先去吃烧饼?”
“好——”
话音未落,忽觉一阵剑风,公孙逸心叫不好,但他已经慢了一步,苏卓的剑已抵在他的颈间,
“公孙逸——” 苏卓开怀大笑,“你输了。”
“敌人还未收剑,你怎敢放松警惕?兵不厌诈——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
**
公孙逸服输,烧饼由他请,苏卓喜上眉梢,不是自己花钱买的烧饼就是格外地香。
“别吃太撑。” 公孙逸提醒道,“待会儿还要去宋家府上,将宋狸儿带出来。”
苏卓斜睨他一眼,“你都办好了?” 动作蛮迅速的。
“此事,宋珣出了力。” 公孙逸回答道, “他明白其中利害。”
**
若论是非公允,宋珣并不在意,这是官府的事情、亦是上天的事情,他一介凡夫俗子,无暇顾及。
但论利害关系,没人比得上宋珣。他心中自有一张算盘,人情世故码得清清楚楚,这其中自然包括公孙逸。
公孙逸还未到扬州时,他就打听好此人的生活习性,投其所好,与之结交。结果当然不错,他们一起吃茶和酒,谈天说地,一切都在他的预期内行事。
包括宋芷的婚事,也有他的意思。但他爱护妹妹,妹妹没这个意思,他也就不强求。世上值得结交的人很多,但妹妹只有一个——不,有两个。
宋狸儿。
宋珣眼光微暗。
他不曾注意或者关心到这个人,他也从不曾把她当做妹妹。宋狸儿是父亲年轻时候在外面养的外室所生的女儿,那女人出生低微,他和宋芷从不把她们母女放在眼里。
那女人死后,宋狸儿就以女仆的身份在宋家住下,吃穿稍微好一些,但无甚特别。宋芷对她很客气,不曾苛待,不过也没有好眼色,他则出入公务,平时和她打不上照面。
倒是这件事情,引起了他的兴趣。
没想到这个妹妹,竟然有几分本领。
首先,身手了得。
他旁观过宋狸儿与苏卓的对战,他略懂一些功夫,仅作防身之用,但也能看出宋狸儿出招狠戾,绝不是凡夫俗子能抵挡得了的。假以时日,她年纪渐长,气力心性都得到更好的磨练,一定不同凡响。
其次,也很聪明。
她的聪明不同宋芷。宋芷从小接受正统私塾教育,四书五经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宋狸儿跟着宋芷去上课,功课从未落下,街头智慧更是多了不少。这么小的年纪,就如此通晓众人仇恨富人的普遍心理,并加以利用,达到目的……
真是不可小觑。
宋珣的心中开始打算盘。
公孙逸出身贵胄,皇亲国戚,曾是禁军护卫长,手眼通天,此人必须结交。但宋狸儿,何尝不可押宝?一个草野出生的女孩儿,竟不声不响地“骗取”三五十两银子,以救人性命。
宋珣佩服。
而今,公孙逸又带着苏卓的口信来要人。他早就看出公孙逸和那来路不明的女道士有别样的关系,而宋狸儿,完全可以成为他去巩固和公孙逸关系的筹码,也能卖给宋狸儿一个人情,让她日后感念他的“知遇之恩”。
在苏卓和公孙逸身边,总要比在宋家有出息。在宋家,她是卑微的私生女,但在外面,她可以闯出一番事业。她得感谢他。
宋珣的算盘打到这里,横生阻碍。
公孙逸是重要人物不假,搭上他就是掌握了直通皇宫的钥匙,然而机会越大风险越大,他们的芳周里只收女性、不收男性,本朝可没有女子科举这个说法,女官更是被废除了,若旧事重提,免不了是一番宫廷内斗。
公孙逸已经在内斗中处于下风,被发落到扬州做个闲散少爷,要是因为女子私塾一事再被谁拿来做文章,那么宋家也免不了受牵连。
宋珣轻抚杯沿,思来想去,决定冒这个险。
宋狸儿只是私生女,最坏的结果,是他放弃这个棋子,与公孙逸撇清关系。
宋狸儿可以被放弃吗?
宋珣轻笑。
他只有宋芷一个妹妹,宋狸儿不过是因为聪明才进入到他的视线中去。放弃?他从来都没有选择过她。
这只是押宝,一笔投资。
成了,一本万利。
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以一个私生女博取禁军护卫长的信任和结盟,去哪找这么好的事情?
宋珣内心有了盘算,将前因后果、其中厉害剖开来细讲,赢得了父母的支持。他们心中也有一把算盘,但时代洪流滚滚向前,该宋珣拿主意了。
“若是成了,宋芷……” 母亲迟疑开口道。
先尝螃蟹的人固然可能被毒死,但也是最先发达的。如果宋狸儿闯出来了,她不希望宋芷被埋没。
“自然,母亲放心,我会为她谋一个好的前途。”
**
苏卓和公孙逸吃过烧饼,换了一身较为隆重的衣服,二人一起赴宴。
宋府门前红灯笼高高挂,一派繁华,门前的仆从见了他们,连忙行礼。苏卓没见过这种场面,啧啧称奇。她平日横冲直撞惯了,来到这种深宅大院,竟然有些拘束。
“别紧张。” 公孙逸淡淡道,“这种阵仗,于他们而言,只是小场面。”
“这还算小?” 苏卓吃惊道,“就差把戏班子请来了!”
“我倒觉得,他们轻视了咱们。” 公孙逸蹙眉道。“兴许是宋狸儿身份敏感,他们不想大张旗鼓。”
他甫一来扬州,宋珣便给他下请帖,那日,锣鼓喧天,扬州城内名倌歌姬全汇聚于此,为他接风洗尘。
此番对比,今日太过简陋。
苏卓微微撇嘴,想了一想,明白了此中的要害。
“他们是不放心我们的事业。”
“嗯,大抵如此。” 公孙逸点头。
“情有可原。” 苏卓道,“小心为上,总是好的。”
公孙逸点头,不再多言,二人由仆从引着,进入前堂。宋珣走出来迎接他们,拱了拱手,笑道:
“有失远迎,照顾不周。今日主要谈家事,所以低调些——毕竟,宋狸儿的身份,我们不想被外人知道。”
公孙逸和苏卓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语。
宋狸儿的身份不被人知晓,自然有私生女传出去有辱家风门楣的缘故,但更深层次的,怕是他人在私生女这个问题上借题发挥,让宋家和芳周里女子私塾扯上关系。
士农工商,商本就排在最末,一切都要小心谨慎。宋家百年基业,步步殚精竭虑,绝不可毁在一个私生女手上。
“嗯,你说的是。” 公孙逸随意回答道。
宋珣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不嫌寒酸,愿意赏脸来,是宋狸儿的福分。”
苏卓瞟他一眼。
此人说话棉里藏针,让人听着真不舒服。
“宋狸儿人呢?” 苏卓免去客套,开门见山。
“在厅内等着呢。” 宋珣依旧一副笑语吟吟的样子,“随我来吧。”
**
宋狸儿身穿一身新做的衣服,是蓝依绣坊鼎鼎有名的绣娘亲自缝制的,苏卓平日对这些东西没有研究,只觉得这身衣服奇特之极,衬得宋狸儿本有些粗糙暗哑的脸格外光彩照人。
宋狸儿见他们进来了,赶忙起身行李。苏卓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啧啧称奇:
“好衣服——“ 苏卓替宋狸儿理了理衣角,”先敬罗衣后敬人,李蓝依真是下了功夫,有空我得去谢谢她。”
“她怎么敢怠慢?” 公孙逸冷冷地说,“她是极聪明的。”
“面子面子面子——” 苏卓痛翻白眼,拉着宋狸儿坐下,二人率先抓起餐桌上的点心吃,“都忘了你是朝廷里出来的人了,最知道‘面子’二字‘如何写。”
公孙逸轻轻笑了笑,见苏卓全然不顾礼数,直接坐下开吃,只觉得她十分可爱。
宋珣旁观这二人打情骂俏,心里打起算盘。他侧目,望了望宋狸儿,宋狸儿故意偏过头,不理会他。
“好吃吗?” 公孙逸问道。
“嗯,还行。就是太甜了。” 苏卓舔了舔手指,捏起一块,“你来尝尝?”
公孙逸接过,指尖轻触,苏卓的体温传到他的心间,有些酥麻。
“听宋芷……宋芷姐姐说,这是西域来的大厨做的,各式各样的香料糕点,连她都没见过。”
宋狸儿按了按嘴角,补充道。她也觉得太甜了,奈何宋芷很喜欢吃甜食。宋芷是全府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宝,奇珍异宝都先紧着她,这西域来的大厨到府的日子就是宋芷选的,甫一落轿,便给宋芷奉上九九八十一道糕点,全扬州府谁有这番待遇?听说这是宋珣亲自安排的……
“还不错。” 公孙逸评价道,“和宫里的味道一样”
宋珣不语。今日公孙逸讲话不留情面,搬出皇宫说事,无非是看不惯他们的怠慢。
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毕竟是之前皇上身边的人,纵然失势,饿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公孙逸自然可以怠慢他们,他们却不能怠慢了公孙逸——
“不,哪里比得上宫里的吃食?公孙公子,有失远迎——”
宋珣先回头,苏卓冷冷地朝门口觑了一眼,宋狸儿站起身,神色有些慌乱。
苏卓捏了捏她的手心,“没事的。”
宋狸儿顿了一下,感激地望了一眼苏卓,轻轻点头。
“爹,娘。”
宋珣上前搀扶二老。这是他的靠山。公孙逸有皇上做靠山,可是那又如何?山高皇帝远。扬州府一半的财富都是宋府的。
公孙逸略微行礼,苏卓依旧坐在桌边,不动分毫。
“这是……苏姑娘吧?” 宋夫人开口问道。脸是热的,声音却是冷的。
苏卓站起身,潦草行礼。
“正是。我叫苏卓。”
宋珣微皱眉头。苏卓有个性有功夫不假,但是太没礼貌。整日混迹于三教九流之间,难免如此,宋狸儿也缺乏一些教养。
“她随我一起的。” 公孙逸接过话道,把苏卓揽在身后,“知府大人命她随我查案。”
“哦,原来如此。”
宋夫人莞尔一笑,目光落在苏卓未擦干净的嘴角上。
“怪不得苏姑娘如此爽利。糕点可还满意?”
苏卓如实回答,“吃不太惯,太甜了。”
宋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宋珣连忙打圆场道,“苏姑娘中原人,天生不爱甜,娘,咱们坐吧——”
**
宋狸儿只是低头吃饭。她知道,这桌子上围了这么多人,只有她没有话语权。
她什么都不是。
最贵的糕点给宋芷,因为她是名正言顺的小姐、是宋珣的亲妹妹,更因为她才高八斗,所择吉日永葆宋府荣华富贵。
这桌子上的瓜果,根本不如那日呈给宋芷的名贵。连她都能看出来,公孙哥哥未必不知。
她偷偷瞟了一眼公孙逸。他正在与宋珣喝酒,二人说着一些什么,似乎很尽兴。
宋珣,掌握着宋府大半的权力和财富。宋老爷已经服老,宋夫人也熬到了头,外头生养的早被宋珣收拾过一圈,听话的一起享福,不听话的,不知道沉入了哪条河中。
贩夫走卒,士农工商,商排在最后,也最危险,任何意外都可以发生。是否是意外,也全凭宋公子一句话。
宋狸儿垂下头。
她就是不听话的那一个,但她是个女孩儿。身为女孩儿,是不幸也是幸。好歹她活了下来。
不知道苏卓会怎么想?她是否后悔是个女孩儿?或者,身为女孩儿,她很自在?
宋狸儿碰了碰苏卓的手,苏卓扭回头,嘴里塞满糕点,含糊不清地问:“怎么啦?”
虽然太甜了,但毕竟没吃过,也不知道出了宋府还能不能吃到如此珍馐,不如大快朵颐。
宋狸儿张了张嘴,又咽下去。
“苏卓姐姐,你试下那个,那个也好吃的。”
宋狸儿给苏卓夹了一块桂花糕。虽然不是西域大厨做的,但是是宋府的招牌,也是她最爱吃的。宋芷吃剩下的桂花糕会全被她吃掉。
“哇,谢谢狸儿啊。”
苏卓一口塞在嘴里,“嗯……好好吃。”
公孙逸笑了,放下手中的杯盏,提醒道,“你慢点儿吃,别噎着了。”
苏卓捂住嘴,斜飞他一眼,“别小瞧我了,倒是你,少喝一点,我可背不动你。”
宋狸儿看到,心生艳羡,正要开口,又被宋夫人打断。
苏卓的目光也望向宋夫人。
“狸儿,我和老爷商量过了,以后你叫宋梨,梨花的梨,如何?这个名字也与你姐姐的般配些。”
宋夫人依旧是笑着,口吻却不容拒绝。苏卓反驳的话刚到口中,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宋狸儿这个名字确实太过粗野,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可是宋梨——宋梨、送离、送礼,这不是明摆着要把宋狸儿送出家门吗?
他们可真把宋狸儿当个玩意儿了去置换了!不愧是江南第一算盘宋府,万事万物都有价码,连女儿都能拿去卖。
苏卓针刺一般的目光看向宋老爷。自从落座,他未曾说过一句话,宋夫人就是他最好用的刀。
真是没担当的男人!
苏卓牵动嘴角,把这些话生生吞了下去。送离、送礼,逞一时口舌之快又如何?显得她分外聪明吗?难道宋狸儿就傻?她难道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苏卓担忧地望着宋狸儿,宋狸儿却满不在乎地笑笑,声色宛如平常。
“好,那以后我就叫宋梨了。”
宋梨起身,端起一杯酒,苏卓意欲阻止,被宋梨果断地撇下。
“老爷、夫人——”
宋梨直直跪下,将酒盏举高,超过头顶。
苏卓大惊,指尖扭紧桌沿,公孙逸则摸住了腰间的剑。
宋珣斜瞟一眼公孙逸,缓缓将双臂抱在胸前。
且看她要搞出什么名堂。
宋老爷依旧冷眼旁观,不作声响,宋夫人皮笑肉不笑,手帕捂着嘴角,嗔怪道:”狸儿,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宋梨抬起头,直视宋夫人的眼睛。
“谢夫人赐名,从此以后,世间没有宋狸儿。”
宋夫人咬咬嘴唇,这才改口道,“阿梨,有什么话起来说,跪着怪疼的,还有客人在呢——”
“养恩大于生恩。”
宋梨讲话掷地有声,一字一句,如同石子凿入地面,钻出声响,让人听着刺耳,苏卓却大觉痛快。
“我感谢老爷、夫人多年的照料和教导——”
咚、咚、咚。
宋梨重重磕了三下头。
苏卓拧起眉毛,和公孙逸咬耳朵,“这,大可不必吧?”
只听宋梨又说:
“只是,我不敢应下宋这个姓。我出身卑微,怎配与小姐齐名?宋芷是扬州第一才女,甚至在京城都有名望,我只是一个草莽混混,平日游荡,混口饭吃,如今有幸得到苏姑娘和公孙公子的赏识……”
她回头看了苏卓一眼,笑了笑。她特意把苏姐姐放在前头的,于她而言,苏姐姐是救命恩人。
苏卓抿了抿嘴角,神色有些担忧。
“我就更不能蹭宋府、蹭小姐的名声了!我愿意跟随母姓,巧的是,我母亲姓苏,老爷——”
宋梨直直盯着宋老爷假意昏沉的双眼。
“您还记得吗?”
宋珣皱起眉头,直起身,声音低沉严厉。
“宋梨,别说了——”
“——勾栏中的苏娇儿,曾是您的爱妾,得了病却不得医治,被扫地出门,活活疼死。”
宋梨一字一顿地说。
她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想起这些事情,她连伤心的心情都很少了。
这颗心已经麻木。
“我一遍又一遍地呼救,却没人帮我们。老爷,我怎么敢姓宋?”
“我活在宋府的每一天,我吃的每一块糕点,都让我想起我娘。这些,本应该是我娘享用的!如果她还在,她会很喜欢的……”
宋梨站起身,捏一起块桂花糕,放在嘴里,缓慢咀嚼。
“这桂花糕的方子,还是我娘的拿手点心。可惜,我再也尝不到她亲手做的味道了……”
桂花糕咬碎在嘴里,这一次,味同嚼蜡。
她明明是很喜欢桂花糕的。
这时候,应该流几滴眼泪,衬得自己高洁,衬得自己无畏,可是,哭不出来,无论如何都哭不出来。
“我怎么配姓宋?” 宋梨讥讽道,“我应该叫苏梨——”
“宋狸儿,你开什么玩笑!”
突然一声暴喝,打断宋梨的痛诉。众人朝门口看去,原来是宋芷挑帘进来了,一身赭色,横添几分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雍容。
苏卓一双眼睛在这三兄妹之间来回打量,暗忖这一个个都少年老成,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角色。尤其是宋芷,年纪轻轻就一副厉色,好生吓人。
宋芷横行霸道惯了,在府外尚且顾及宋府和扬州第一才女的名声,回到自家地盘,如至无人之境,没有通报,也没有礼数。一双杏仁眼轻轻落在宋珣身上,浅白一眼,又打量几圈坐着的公孙逸,冷哼一声,连带着也瞟了瞟苏卓,最后,目光落在宋梨身上。
“宋梨,你就算看不起宋府,也要为苏卓姑娘和公孙公子的名声着想。”
宋芷客套话都没说,也不与公孙逸和苏卓行礼,只当他们是空气,劈头盖脸对宋梨就是一顿教训:
“苏卓姑娘三番两次替你周全,你却要摒弃宋府的名号,你可知宋家能给你带来多少面子?这宋家的面子又能帮苏姑娘和公孙公子多少忙?”
宋芷将话挑明,连宋珣都觉得过于直白难听。但宋芷一贯这样,她最讨厌迂回客气,尤其对于宋狸,她根本毫无顾忌。
宋梨一腔怒火涌在心口,却无话可说。她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有些恐惧宋芷,只因宋芷向来都是对的。她并非不讲道理之人,相反,她太明白道理——
一如现在,宋梨承认,宋芷说得再正确不过。
“你在外头闯出名堂来,自然可以替你娘争光,你就算想姓公孙也随你——”
宋芷斜睨公孙逸一眼,心想这就是他们要给我说的好人家?模样是好的,但哥哥珠玉在前,她可瞧不上这等普通姿色——
“你若真的感激苏姑娘和公孙公子对你的恩情,你可要仔细思量到底是姓苏好还是姓宋好——”
宋芷垂下眼,俯下身,双手攥着宋梨的衣角,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二人四目相对,宋芷眼光殷切,宋梨目光不甘。
“我教你读书识字算数,可不是为了让你下跪求人的。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也不要辜负这个好名字,宋梨。”
宋梨怔了怔,宋芷的话在心口滚了几刀,很痛,但,宋芷是对的。
宋梨点了点头。
苏卓眨眨眼,和公孙逸面面相觑。
怎的突然上演姐妹情深的戏码?
公孙逸显然也不清楚这三兄妹之间诡谲多变的关系,只是大口喝酒,压下心中的疑惑。
宋珣摸摸下巴,见宋芷突然和宋梨这番亲密,似乎有他不知道的秘密,心中不大自在,适时插话道:
“宋梨,我明白你心中的怨怼,出了府,你有时会需要宋家的名号为你做靠山,你若不需要,我们也绝不插手。”
宋珣这话说得轻巧、明白,似乎是给宋梨提供靠山,又似乎是与宋梨划清了界限。这满屋子的聪明人都品出了宋珣话里话外的意思,宋梨牵扯下嘴角,似笑非笑,答道:
“宋梨不会给宋府丢脸了,少爷放心。”
宋夫人、宋老爷心中石头落地。
这就算是应下宋梨这个名字了。日后如若宋梨发达了,他们再想办法让宋芷也去,彼时,宋府就真的算是搭上了一条通向朝廷的康庄大道,这比逼着宋珣考秀才要容易、也要前途光明得多啊!
宋夫人喜笑颜开,连忙招呼宋芷坐在她身边,二人将桌子上的糕点细细品尝、评论一番,似乎这才是最正经的事情。
苏卓冷眼看着这一切。亲疏有别、嫡庶有别,淋漓尽致。宋梨这么些年在宋府,是如何生活下来的?
她紧紧攥住宋梨的手。
宋梨愣住,反应了一会儿,也紧紧攥住苏卓的手。
虽然姓宋,但是她记得母亲的姓氏是苏。
在她心里,她不是宋梨,是苏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