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婆与狗》沸冷萃

12、都特么疯了

　　林初晢一边啃着汉堡，一边刷手机。
　　九点半，又收到程铭发过来的消息，问她回家没。这已经是今晚第二次了，七点多的时候就问过她下班没。

　　会议无聊，林初晢回他：【还在开会拖拖拉拉烦死了】
　　程铭很快回：【他们开会是这样的】

　　这个“他们”指谁不言而喻。领导层那几个就属杨炜最能扯，只要在办公室，就不可能不会听到他胡天侃地，天天这个签了几十万，那个签了几百万，反正就是俩字——有钱。

　　林初晢：【我人都快飘起来了】
　　后面跟了三个表情包:
　　【上班像做狗.jpg】
　　【淡淡的死欲.jpg】
　　【告诉自己要坚强.jpg】

　　迅速填饱肚子，会议继续。
　　林初晢手机屏幕上却弹出好几条消息，每一条中间都夹着三四个流泪的emoji。
　　【早点走吧】
　　【我真心疼你啊】
　　【这特么是人干的事？】
　　【我真心疼你】
　　林初晢：“……”

　　且不说对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林初晢的心情还是有被“心疼”那两个字影响到。原本只是觉得无聊和不爽，现在又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心疼她自己!

　　又想到那个阳光明媚午后，当时决定要重新上班究竟是有多想不开啊？
　　三年多的996还没上够吗？
　　非得继续受这份儿罪？
　　贱不贱啊？！

　　两分钟后，贾文汀也发来消息，问她是不是还在加班。
　　当作转换心情，林初晢就跟他多聊了几句，谁知这人居然给她发来一首歌，说是特适合晚上加班的时候听。
　　看名字就是那种要死不活的哀乐，林初晢就想，她要是假装不小心当众点开了那首歌会不会刺激到这群热爱加班的人。

　　十点二十，贾文汀又发来消息，得知她还没下班，发了一个惊呆下巴的表情。
　　林初晢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
　　精神状态良好。

　　十一点五十三分，李乐嘉发消息问她回家了没。
　　这还是李乐嘉第一次主动关心她下班没，但林初晢并不觉得感动。
　　毫无疑问，他们几个绝对通过气，说不定一直在他们小群里实时转播着呢，不然咋一个二个轮番着来关心她。

　　无所谓，陪他们玩呗。
　　林初晢就说没，还在选品。
　　李乐嘉连发了几个震惊+无语的表情包，怕明天他们还要让她来加班，便给她支招，让她该病就病，意思是请假调休。

　　林初晢跟李乐嘉聊了一会儿。
　　倒是跟那俩男的不一样，李乐嘉是真的在表达关心，也有为她考虑，而不是看热闹，更不是说些自我感动式关心还搞人心态的话。
　　只能说，果然还是女生更懂女生。

　　回完消息，林初晢无意间瞟到阮昱白在打哈欠。她一个小时前因为手机没电，所以坐到了阮昱白旁边，只有那边有插线板。
　　这会儿已经在过胡这边的书单了，所以阮昱白基本上就盯着自己的笔电。林初晢留意了一阵儿，发现她打哈欠还挺频繁的，手边的两杯咖啡早空了。
　　不过老板跟她闲扯，她依然能笑着回应，说话也是一贯的柔声细语，虽然疲倦，脸色却依然很好，妆容依旧完美无瑕。

　　Respect!
　　明明很无奈，林初晢却很想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在谈几个亿的项目。

　　零点三十九分，程铭又过来问她回家了没。
　　林初晢已经是飘飘然的状态了，回：【哥们儿要废了】
　　可看看其他人，精神状态似乎都还挺不错，好像已经很习惯了，一个二个的还能有说有笑。
　　这些人都是超级赛亚人吗？
　　都特么疯了吧？

　　又是一连弹出好几条消息。
　　【辞职吧】
　　【说真的】
　　【今天搞完就辞职】
　　【不搞了】
　　【这特么不把人当人看啊】
　　【辞职吧】
　　【哥们儿心疼你】
　　林初晢：“。”

　　这个时间看到这种话林初晢已经心如止水了，真的就是非常非常平静，古井无波形容的就是她现在的心境，整个人透着一种平静的死感。
　　真的累了，连吐槽卖惨的劲儿都没了。

　　零点之前，虽说心里多少有些不爽，但那仅仅只是针对加班而言，就选品来说，她并不排斥。
　　因为自身喜欢看书，而且书单里面确实有不少好书，加上其他部门的小伙伴表现都比较活泼，所以林初晢一直很积极参与讨论，但零点之后，属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眼神涣散，上下眼皮直打架，根本控制不了。
　　渐渐地，林初晢也不怎么参与讨论了，实在忍不住眯了眯眼。

　　突然，“啪”一声，对面的胡贤雅突然把笔电往她面前的一堆书上重重一放，登时把林初晢的困意给吓跑了半分。
　　林初晢抬眸，发现笔电正好挡住了大仙儿，她看不到大仙儿，想必大仙儿也看不到她。

　　……所以，这是注意到她面色不虞，状态极差，看得不爽，怕影响到自己的状态，就拿电脑做遮挡？
　　得，她也成坏人心态的人了。
　　可是啊可是，那平时在她面前装什么体贴下属的人设？

　　这时，对面融媒体的一个女生跟她旁边的同事说好像有点晕了，但可能因为她表现出来的状态一直都很积极，所以大家都没当回事。
　　其实她一直又在明里暗里表示想下班，因为她一直在提晚上要赶车回家给她妈妈过生日，领导们也都听到了，却没有松口让她先走。后来不得不改签到早上，她又暗戳戳地提示说再过会儿就能直接去车站。

　　这会儿她的表现明显，老板注意到了，假意体贴，关心她还行不行。
　　林初晢心想，你要真关心人家身体，这时候就应该结束这种拖拖拉拉的会议。

　　小姑娘也看出老板的意思，只好说：“没事，我那儿有葡萄糖，待会儿喝点就行。”
　　杨炜：“那行，你现在就去喝吧。别晕这了。”
　　……是担心员工猝死要老板负责吧。

　　又过了十几分钟，林初晢完全处于下线状态，其他人讨论的时候她就在那死尸一般的沉默着，既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
　　这时，不知道他们聊到什么了，突然听到杨炜cue她。
　　“……是吧，初晢？”

　　林初晢心里一惊，恍然清醒，扭头看向首位那个笑面虎。好在她反应够快，视线接触的瞬间硬是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糊弄过去了。
　　笑面虎顺势开了句玩笑，林初晢知道这老逼登是在点她，便立马强打起精神，重新振作起来，加入讨论。
　　精神崩溃的边缘。

　　一点四十，程铭再度发来消息，问她回家了没。
　　精神投入过度，过兴奋了，林初晢感觉自己马上就要飘到天国了。
　　她心如死灰，发消息的手指都很无力：【一群疯子我已经灵魂出窍了】
　　是真的受不了一点。

　　对方估计人都傻了，发直接发过来一排问号
　　林初晢就继续跟他卖惨，对方却没再回复了。

　　凌晨两点二十三，杨炜摘下眼镜抹了把脸，终于大发慈悲，发话说今天就先到这儿，剩下的他来选。
　　此时的他脸上颓得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唇周都冒出青茬了，跟两个小时前相比，沧桑了不止一点，彻底表现为纵欲过度被榨干了的老油条。
　　倒是很贴他的底色。

　　林初晢心里觉得好笑，看来这老逼登也到极限了，要不然铁定准备通宵。
　　临走前，他还不忘立好老板人设，组织顺路的结伴回家，还重点关照女同志的安全。

　　楼下，夜色浓稠，路灯的亮光晕染出一圈圈冷寂的白，说不好是墨一般的黑要吞没惨淡的白，还是惨白的光纵使微弱也要尽力驱散深邃的黑。
　　隐在暗处的树形如鬼魅，夜风拂过，鬼影便蠢蠢欲动，低语密谋着什么。
　　这样的夜，要不是一群人一起走，还真瘆得慌。

　　夜风凉爽，却并不足以吹走厚重的疲倦。
　　空旷幽静的路上，一行人低声交谈着，有人调侃命苦，有人自嘲吗喽，有人提醒赶紧申请加班。
　　林初晢抱着胳膊，忙掏出手机点开钉钉提申请，显示加班时长……八小时！

　　……居然这么久？！
　　好家伙，真就是一天当两天用了呗。

　　林初晢盯着屏幕上惊人的数字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到有人说审批通过，她才回过神，提交审批，大仙儿竟然秒批。
　　头一回这么快。

　　想她第一天加班的时候，李乐嘉就提醒她加完班一定要马上提加班申请，以后可以调休，她提了，结果却被胡贤雅驳回了，后来跟HR交涉后才给批了。之后每次加班申请也都要拖好久才给批，所以中间有两三次加班到八九点她都懒得申请。
　　这次大概是避无可避，况且也不止她一个。

　　“你们以前也经常这样加班吗？”林初晢终于问出了这个她憋了一晚上的问题。
　　“加，但这么久是第一次。”电商部那边的一个人回。
　　“感觉你们状态都还不错，一直到有说有笑的。”
　　“就硬扛呗。”同事A苦笑。
　　同事B很是洒脱：“本来就很难熬了，不装开心点就更煎熬了。”
　　这，能算fake it till you make it的精神吗？……

　　“我还以为你们都习惯了。”林初晢笑，“我有一阵儿感觉都要晕过去了，心跳快得我都怕自己要交代在这儿。”
　　“我也是。”同事A说，“困得要死。你没看我中间有一段时间一直撑着脑袋吗，差点就趴桌上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那些书里找书看吗？”同事C开口问。
　　开会的时候他坐在林初晢旁边，看到有意思的书会分享给她看。
　　他自问自答：“本来以为可以看看故事提提神，结果看不进去不说，你们说什么我也完全没听进去。”
　　同事D接着说：“我一点之后脑子里都是空白的，说的话也完全没过脑子，完全凭着本能在输出。”

　　……搜嘎。
　　完全没想到是这样，还以为他们都是超级赛亚人，一天一夜不睡觉都不会觉得累。
　　原来，都是装出来的啊。

　　到了路口，一行人分别，三三两两分成几拨转向不同的方向。
　　林初晢住得近，两位同事陪她走了一段就到她住的小区了。
　　平时烟火气十足的小区里，此刻黑咕隆咚，静得像是无人区。要不是边上还留着盏瓦数不高的路灯，还真怵得慌。

　　昏黄的灯光下，林初晢脚步快得都要跑起来了。
　　上了个缓坡，抬眸，入眼的便是公司所在的未来大厦，百米高的深色玻璃幕墙上破开一个一个明亮而规整的方形，数量还不少。也因此，理论上本应该是漆黑一片的高楼此刻俨然成为了一个极具艺术感的巨型路灯。

　　……这个时间，居然还有那么多没下班的？
　　这得是有多拼啊？！

　　林初晢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闭上了。
　　无法想象，在那一个一个亮着的方形背后，有多少人是在为自己的理想拼搏奋斗，又有多少人是在为别人的理想而苦撑。

　　走近单元楼，门口“咻”地窜过几团黑影。
　　“！！！”
　　林初晢心脏重重一跳，大脑瞬间变得空白。
　　她停在原地，抬手捂住胸口，大气都不敢出，然后一点一点机械地扭过脖子。
　　——原来是几只受惊的野猫，这会儿正躲在花草丛里，几双泛着幽光的猫眼警惕地盯着这个深更半夜惊扰它们开小会的不速之客。
　　“……”
　　“……”

　　大眼瞪小眼，双方无言对视片刻，不速之客终于迈开步子，叮呤哐啷掏出一串钥匙刷开门禁进去了。
　　有点年头的小区，虽不是老破小，但是步梯。

　　一步一步爬着台阶，林初晢空白麻木的脑袋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很想发条朋友圈，文案就写：
　　【凌晨三点的楠城吃人的世界】

　　……早知道刚应该拍张照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