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我是您的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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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青嵘的声音不大，像一片叶子落在深潭表面，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指尖还指着桌角那截毫不起眼的麻绳，指腹轻轻发颤。
顾催云放下折子，将那盏半凉的茶推到一旁，她没有急着开口，目光从那截绳缓缓移到曲青嵘脸上。
“在丞相府。”曲青嵘咬了咬下唇，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费力地从那段混沌的记忆里打捞什么，“我落水烧得迷迷糊糊那些时日，小莲端药进来，身后跟了个家丁。那家丁手里提着一捆绳，就搁在我门边，和这截一模一样，编法、颜色、粗细，分毫不差。”
她顿了顿，睫毛垂下来，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我当时只隐约听见小莲叫他‘王叔’，那人在府里应该是管杂务的。”
顾催云重新拿起那截麻绳，指腹沿着绳股的纹路缓缓摩挲。
“你确定？”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敷衍的笃定。
“确定。”曲青嵘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更稳，“那种编法很特别，我那时就觉得和寻常绳子不一样，太密，太硬，打结的方式也不同。只是后来病好了再没见过，就忘了。”
顾催云将麻绳放回桌角，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像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她的眼睛微微垂着，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露出一线幽深的光。
“你病中见过的那捆绳，后来去了哪里？”
“不知道。”曲青嵘摇了摇头，“醒来之后就没再见过了。那几天烧得厉害，好些事都记不太清了。”
她歪头想了想，“娘子，那个‘王叔’……要不要查一查？”
顾催云站了起来，绕过书案，袍角从案角轻轻拂过，带着一股极淡的松木香，冷冽又清透。
曲青嵘的鼻尖轻轻翕动了一下，那股香味她闻过许多次了，可每一次闻到都会让心跳快一拍，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酥酥麻麻的，说不清是哪里痒。
顾催云走到窗前，夕阳从窗棂斜斜地透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铺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曲青嵘脚边。
“这条线索太单薄，”她的声音从前方的光里飘过来，“单凭一捆绳，还查不出什么。”
曲青嵘看着那道影子，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她迈出了步子。一步，两步，直至在顾催云身侧站定。
“那个姓王的管事，本宫会让人去查。”顾催云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只说给身边这个人听，“但你不要再插手了。”
曲青嵘转过头看着她，晚霞的余光落在顾催云脸上，将那层惯常的冷淡融化了三分，眉眼间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那柔和很淡，像冰面下透出的暗涌，看不清，摸不着，可你站在那里就能感觉到脚底的冰在变薄。
“为什么？”曲青嵘问。
顾催云也侧过头，目光从曲青嵘的眉眼缓缓滑到她的唇角，又移回她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此事复杂，本宫不想让你涉险。”
曲青嵘没有退开。她站在那里，迎着顾催云的目光，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斟酌什么，可最后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可我已经在险里了。”她说，声音不大，却比方才稳了许多，“我是您的驸马，那些人既然敢绑我一次，就敢绑第二次。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等着被人救。”
顾催云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曲青嵘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紧张压下去，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不懂朝堂的事，也不懂查案。可这捆绳是我认出来的，那个王叔也是我听见的。您让我查，我未必能查出什么，可您不让我查，我连试都没试过。”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我不想再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了。”
顾催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一种她从未在别人面前流露过的、极淡极淡的松动。
“那本宫给你一件事。”顾催云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丞相府嫡长女曲婉璋，你对她了解多少？”
曲青嵘愣了一下。曲婉璋，原主的嫡长姐，乾元，品级极高，早早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原主在丞相府时，曲婉璋从不欺负她，也从不正眼看她，像对待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不熟。”曲青嵘老实交代，“在府里的时候，长姐几乎不露面，听说她常年在宫中走动，和三皇子那边的人往来密切。”
顾催云微微点头。
“明日回门，你留意她。”顾催云将手收回去，重新背在身后，“不用查什么，只要看看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回来告诉本宫就行。记住了，只许看，不许问，更不许与任何人起冲突。”
曲青嵘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这些？”
“就这些。”顾催云看着她，“有时候，最不起眼的细节，才最骗不了人。”
顾催云往前走了半步，离曲青嵘更近了一些。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还有一件事，你需记着。明日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勉强自己，本宫让你去，不是要你冒险。
“若有人给你难堪，你只管离开，什么事都没有你的安危要紧。”
曲青嵘看着顾催云细细嘱咐她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她原以为顾催云让她留意曲婉璋只是一句随口打发，可“什么事都没有你的安危要紧”这句话砸在她心上，把从前的猜疑和不踏实砸得粉碎。
不是打发，是信她。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曲婉璋若真与三皇子往来密切，她在回门时的一举一动或许就能露出什么马脚。
而这种事，交给任何人都不放心，暗卫太远，听不清声音，丫鬟太近，会被察觉。
只有她，坐在堂上，不远不近，名正言顺。
直到这一刻，曲青嵘才真的觉得自己能做点什么。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快了几拍，胸口被人灌了温水，闷闷地涨，从里往外漫，漫到喉咙口，又咽下去，再漫上来。
顾催云还站在窗前，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
“还有事？”
曲青嵘：“没有。”
她又细细琢磨了一下方才那几句话，把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上顾催云的目光，认认真真地说：“刚刚的话，我记下了。”
“嗯。”顾催云点了点头，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柔和。
曲青嵘本该走了，脚却没有动，目光不知怎么从那道笔直的背影上滑开，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桌角那碟桂花糕上。糕是她端来的，搁了大半个时辰，就少了一块，还是她自个儿吃的。
她盯着那碟糕看了一会儿。
曲青嵘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娘子。”
“嗯。”
“您要是真不爱吃桂花糕，以后不送了，您喜欢吃什么？下次我让膳房做别的。”
顾催云转过头来，看了看那碟糕，又看了看曲青嵘，她的目光在曲青嵘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过去，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曲青嵘愣住了，看着那块被咬出一个缺口的糕，碎屑沾在顾催云的嘴角。
“没有不爱吃。”顾催云嚼了两下，咽下去，“只是方才没顾上。”她把剩下的半个放回碟子里，动作不急不慢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曲青嵘“哦”了一声，眼底冒出一丝浅笑，她可没看出来长公主有一点喜欢吃桂花糕的样子。
“那您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脚还没迈出去，身后传来顾催云的声音。
“明日下午，等本宫回来。”
曲青嵘回过头，顾催云已经又拿起那块桂花糕了，低着头，睫毛垂下来，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等您？”
“嗯。一起出趟门。”
曲青嵘“哦”了一声，她小跑着出了书房，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跑出几步，她又放慢了脚步，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一起出个门而已，她高兴个什么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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