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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   在秦国,拜神是很少见的习俗。

      但是秦国官吏从上到下,都知道供奉天狗神像。

      关于为什么要拜一条狗,首先要说《山海经·西山经》。天狗,其状如狸而白首,其音如榴榴,可以御凶。关中骊山西有白鹿原,原上有狗枷堡。传说秦襄公时有天狗来下,但凡有贼,则天狗吠而护之,故一堡无患……自此以后,便以天狗为御凶擒贼之兽,立于亭舍桓表……。[1]

      总而言之,就是秦国人认为天狗可以驱邪避灾。

      至于灵不灵,朴实的秦国人又觉得:正常人连自己家的家长里短都顾不上,还要求一条狗到处管人的闲事?年轻人,偷懒的想法要不得。

      所以部分秦国官吏,也有遇到难题就给天狗上香倾诉的习惯。美其名曰:秦吏的事不算闲事,找天狗一定没问题。

      天狗:真有问题你们又想不起怪我。

      毕竟秦国的法律,问题出现的时候,连没有及时发现问题的官吏都要清算。

      “那姐姐,天狗真有这么灵验吗?”

      嬴华嫚停下逗弄嬴阴嫚的动作,反问嬴乐栖:“在乐栖看来,灵不灵验很重要吗?”

      乐栖表情木呆呆的,不懂姐姐为何这么问他。

      公子高慵懒地靠着桌案,笑了:“阿姐真是,乐栖才多大?他又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懂不懂得,起码也要知道。”嬴华嫚颠了颠怀里的嬴阴嫚,柔和嗓音对迪美诉说着道理:“天狗是我大秦的神灵,大秦子民拜它,总归是有所求。至于求些什么,无非是官吏求心安,黔首求福报罢了。”

      蒙毅穿行在无序混乱的人群里,亮出了自己的吏员身份:“本官位列大秦上卿!尔等黔首,听令行事!”

      此地里正立刻配合,开始组织邻里有序救火。两名亭卒眼尖,朝着鬼祟人影追去。

      “大秦官吏对上可面见王族献策,对下可安一方子民生计。所以他们至少也得做到能迅速安抚人。”

      但是人在遭受巨大打击时,外界一切动静对他而言都是噪音。

      “赵高!!”

      蒙毅扑过去,带着赵高一齐滚了一圈。

      “你们也要知道,黔首的生命其实脆弱得犹如羔羊。刀锋、疫病,天灾,甚至人祸,都能轻易断了他们的活路。但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当成‘这个人命不好’就轻易揭过去。”

      “别看了赵高!我求你别看了!”

      “放手……放开我!!”

      蒙毅几乎用尽全身力气,都要按不住死命挣扎的赵高。事实上,他们谁都无法挪开眼。冲天烈焰灼伤眼睛,也灼伤心。

      就像赵高没想过,在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会突然出现大火烧了新宅一样,蒙毅也没想过见证同僚的痛苦。

      “神不会显灵,无论是什么神。因为遇到灾祸时,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救人于水火则是人的下意识选择。”

      摇摇欲坠的大门被踹开,青年人抱着孩子扛着老人冲了出来。

      “快来人!先救女人孩子,里面还有两个人!!”

      赵高眼泪落下,蒙毅手一松,他就扑向被放在地上昏迷的一老一小。万幸,她们还有气,是活着的。

      而那个英勇的男人则脱下外衣,在水里搅湿了包住头脸,又重回火场。

      “所以拜神,灵不灵验并不重要。关键还是要看人自己,尤其我们是受万民供养的王族。”

      胡亥吹着风车,让它呼啦啦转起来。但很快也不用他吹了,远处卷过来的热浪打消了他的玩乐兴致。

      无患用左胳膊托着小公子的屁股,右胳膊提着好几包药材,有些担忧:“小公子,前面好像出事了,还是先回去吧。东西明天再给赵大人也是一样的。”

      “手指头划伤了,赵高还说敷药和切手指是一样痛呢。继续走,本公子今天就要赏他人参。”

      胡亥朝前举着风车,好像将军举着剑。

      “小兵”无患只好听令,但是他得先打听下赵高的新居——赵高辛苦半辈子才接了母亲和兄弟一起住,他不提,根本没几个人会专门打听。

      胡亥皱眉:“本公子过去是给他脸,赵高怎么敢不提前说的?”

      无患:……我要是赵大人,我也不说。

      无患又朝着打听来的方向走了一阵,还是抵不过心里那点犹疑,胡亥却是越往前眼睛越亮。

      无患:“小公子,前面出了事,真的还要过去吗?”

      胡亥当然知道前面出事了,一路上着急救火的人那么多,他又不是眼瞎。至于是哪里出事,也有种难言的预感在向他示警。

      “有什么关系?”

      胡亥歪下半截身子和无患对视,后者吓得想躲开视线又不敢。

      “听着无患,不管发生什么,你今天都得带着本公子过去。懂吗?”

      “……是。”

      小孩子的顽皮不可怕,就怕他长得漂亮性子又坏。身份悬殊带来的差距,使得无患察言观色的基本技能一早告诉他:十八公子不是多乖巧良善的孩子。

      尊贵,美丽,聪明……恶毒。

      种种特质交织缠绕,胡亥还没有长大就透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毒性,如同一朵最具备迷惑性质的花。

      不敢想,等胡亥长大,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

      抱着毒花走在路上,无患有种即将见证某种奇景的预感。

      “别再往前了!”

      星魂拉住扶苏胳膊,手上刻意的力道逼着他与自己对视。

      “前面显然是出了大事,你现在过去等于在送死!”

      “所以我必须去!身为秦国长公子,怎能抛下秦国子民不顾!?”

      扶苏狠狠甩开桎梏,头也不回地扎进狼嚎与狗吠此起彼伏的中心地带。

      星魂见状,只恨方才没直接敲晕扶苏,把人带走了事。

      但是有什么办法?无奈之下也唯有跟上去暗中保驾护航。

      只是他刚一动,便发觉不对:身体不受控制了。

      利咸拖着槐木死去后沉重的尸体,艰难移动到破屋后面。狼嚎和狗吠此起彼伏,利咸胸膛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

      心脏疯狂鼓动,利咸尽力尝试平复,否则他怀疑自己会因此而死。

      “嗷呜——呜——”

      “汪呜!”

      被发狂的狼和狗发现了。

      利咸:……

      够了,这还不如心跳过快而死呢。

      于是利咸就想:希望天狗显灵,至少别再让黑夫发疯。

      可惜关键时刻,人还是得靠自己,就像利咸,他面临是把槐木尸体扔出去脱身,还是为了守护同袍尸体,最后死在狼与狗嘴下的艰难选择。

      “呜噜,噜……”

      是警告,它们要发起攻击了。

      利咸抽出靴子里藏的匕首,狼和狗都是四肢发达,经过训练后能杀死一个成年男子的捕猎高手。

      “呜嗷——!”

      两头畜牲同时朝利咸扑了过去,也许是心理作用,它们的动作在眼中被放慢了。

      如果他能忍住被撕咬的痛苦,应该能带走其中一个。

      “白水鉴心,净心归真[2]!”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水流分别缠上了那两头牲畜,又兜头浇下去,很快让它们从发狂状态恢复。

      利咸脑子知道对方已经没有威胁,却架不住身体还没反应过来,保持压低身体重心前冲的动作直直脸朝下摔了一跤,抬头就是接连“呸呸呸”吐沙子。

      视野里出现一抹白,利咸飞快撑着身体做出跪姿,扶苏却按住他:“别顾着虚礼了,看见黑夫、那群楚人往哪里走了吗!”

      利咸也晓得轻重缓急,立刻给扶苏指方向:“他们去了东面!”

      扶苏扔下一瓶金疮药就是跑:“自己上药然后躲着!”

      少年人的尾音被吹散在风里,利咸看向死去的槐木,眼眶一湿:“槐木,你在天有灵,保佑亭长别出事行吗?”

      尽管利咸知道,黑夫正在因为槐木的死迁怒所有贵族群体。

      事实上,黑夫已经整个人都不清醒了。

      贵族和普通人不一样,黑夫再次深刻认识到这个道理。

      ——时间回拨——

      和扶苏短暂分开,黑夫就跟着李由急行军来到了息县。穿上楚军衣服,他们一行人里又有南郡兵,李由还刻意让兵卒里的关中人和南郡人学两句楚地方言,无形中削减秦军独有的外在纪律性。总的来讲,路上顺得不能再顺。

      就是原本内定扶苏来扮演的楚宗室子,只能让李由临时顶包。好在秦军军队里,直属上司分量比秦国公子身份重,利咸和共敖适应相当良好。阴差阳错展现了对外跋扈优雅,对内恭敬守礼的护卫形象。

      看两个下属跟着上司被奉为座上宾,迎进专门待客用的大屋子里将近半个时辰,黑夫再外面安抚跟着他的狼群和狗群时。他也琢磨着要不要学点贵族礼仪,这东西看着还怪有用。

      槐木:“你养狼和狗比这个更有用。”

      “?”黑夫脑门上抠出一个问号:“我没养过啊?”

      “……如果没有,它们怎么跟了一路?”

      黑夫压低嗓音:“这不是怕打起来人手不够嘛,我觉着它们能帮帮忙,到时候分点吃的给它们就行了。再说了,畜牲也得过冬。”

      槐木这下懂了,但他还是问:“那你都没养,它们怎么愿意跟你过来的?”

      黑夫:“张嘴说就行了。”

      “???”

      槐木满脑子问号,觉得黑夫在耍他。

      小陶看不下去,凑过去卯足劲才蹦出几个词:“狗说话,亭长……听、听得懂。狼也是。”

      黑夫翻译:“他说我能听懂狗说话,狼说话也能听懂。所以我只要跟它们说就行了。”

      槐木抹了把脸,沉默一会儿说:“好,抛开你为什么能听懂狗叫和狼嚎不提,你养都没养,它们怎么就对你言听计从。”

      “当然是……”黑夫话音卡住了。

      咦?对啊,养都没养过,为什么交代几句就听话照做?

      “呜嗷?嗷呜呜嗷!”你问我?问题明明在你身上!

      “汪呜,汪汪汪汪汪!”就是,人你有多可怕连自己都没数![3]

      黑夫呆住,什么叫问题在他身上啊?

      黑夫随机抓住一狼一狗的后颈皮,把它们揉搓得直叫唤。

      槐木戳戳小陶:“这是说啥呢?”

      “好像,亭长,在挨骂。”

      其实不是。

      但不管是不是,李由都很麻,因为息县的管事贵族用“你家士兵好像有病”的目光关切注视他,并客气道:“我们家有专门的医,要不公子您看……”

      李由脸色青了一瞬,用最大力气保持风度:“此人乃是一能人异士,他向来如此。诸君若有兴致,也可让他表演一番。”

      倒也不用。

      狼也有忠心,同时也是是很向往自由的动物,它和狗这种驯养过后就忠诚一辈子的还不大一样。所以管事贵族看狼乖顺表演,心里难免会有某种被臣服的虚假快感。

      可惜了,偏偏现在在打仗。

      “最近战事频繁,叫他人见了,总归说不过去。”

      原来还知道收敛啊。

      真正见到楚国贵族奢靡程度,已经厌恶万分的利咸和共敖在后面对视一眼,眼底是全然的不屑。

      李由也不屑,但他还更直白点。隔着老远距离给一直注意这边的黑夫递个眼神,李由扬声道:“好黑夫!先把你的好帮手都放了罢,主人家怕被上柱国治罪!”

      话音刚落,大家都哄笑起来。

      管事贵族一方认为李由在调侃他们,而李由一方,则是笑敌人死到临头不自知。

      在场的狼与狗感受到黑夫的杀气,都抻了抻腰。而黑夫笑脸灿烂地让人忽视了他的肤色,咧着一口白牙,回应:“下吏遵命。”

      杀气猝然迸发,利咸和共敖各自一把匕首利落动手,先割了周遭杂兵的喉咙。由于动作太快,管事贵族连鲜血溅在身上都没反应过来。

      李由“友好”地拍拍他肩膀,对方两眼发直,被李郡尉温文尔雅地用羽扇划了眼睛。

      “啊啊啊——”

      惨叫声里,所有狼助跑两步一跃而起,冲出高墙,精准咬断了守卫的脖子。隶属于秦国的士兵见状左手抽出胸甲里的黑布,右手拔剑杀了离自己最近的楚兵,然后才抽空缠在头上。

      徐扬一脚踹飞一名楚兵,骂骂咧咧:“黑夫真会耍聪明,自个儿不报信,非让狼给他报。”尽显摆。

      屠驷拔出剑,吼他:“徐扬!你要再敢叨叨,当心本百将在郡尉面前告你一状!”

      徐扬啐了一口,提剑开始杀人。

      战事忽起,息城乱作一团,大多楚人根本没搞清发生什么,就凭借求生本能去杀。以招待李由的府衙为中心,乱象如同瘟疫,迅速扩散至城外,一队刚巡逻回来的楚国骑吏[4]面前。

      和星魂说话时,钟离昧用余光暗自打量扶苏。

      容颜俊秀,通身贵气难言,眉眼间温润之色浑然天成。其人如湖水般清澈,又如春风般柔和。

      楚国王室何时也有了这般人物?

      星魂脚下微动,挡住钟离昧目光,似笑非笑道:“钟离昧,你与其在这里拖着不让我等进去,不如先看看后面。息城乱了。”

      钟离昧不动,身后队伍却有细微骚动。

      “息城里自有守兵,但是你们呢,用幻术控制一群快饿死的贱民又是想做什么。这位,阴阳家的术士?”

      星魂闻言,眼底嘲讽快要溢出来,他悄然松开控制的力度,讥讽一笑:“原来你也知道他们要饿死了。”

      钟离昧:“有什么不知道的。不过他们就是真饿死了,也合该去恨秦国,恨秦王那个暴君。谁让他一定要发兵打过来。”

      “……”,饶是星魂都一时说不出话来,这逻辑简直是他听过最强盗的,故意找茬也想不出来。

      扶苏更是气得不行——合着上辈子他父皇被造谣成暴君,都是因为这群人颠倒黑白!

      通常愤怒会让人丧失理智,所以扶苏这样的贵族会自觉在愤怒里保持理智,省的做出决定后还后悔。

      但是吧,这个道理在黔首身上——尤其快饿死的黔首,是被无视的。

      扶苏呼出口气,上前与星魂并肩而立:“钟离,说出这种话,你应当也是贵族。你的祖先就没告诉过你,不可愚弄黔首?”

      钟离昧一愣,却是反问:“黔首活着,不就是靠取悦我等吗?”

      扶苏一时间无话可说,其实再多费口舌也是无用。他们观念不同。

      况且,钟离昧不想听的,自有他母国的同胞告诉他。

      星魂抬起双手,十指指尖上连着幽蓝色的丝线,分股后延伸至流民四肢——阴阳家秘法,阴阳傀儡术[5]。

      幽蓝丝线猛然断裂,流民都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至少流民认为,他们是因为对钟离昧的愤怒而恢复,所以第一时间冲向以他为首的楚兵。

      钟离昧立即牵过马匹挡住流民视线,又翻身踩上马背,借力一蹬,冲向扶苏——擒贼先擒王!

      想法是好的,但流民群里一个男人双目充血,发出一声怒吼跳起来,伸手拽住了钟离昧的脚脖子。

      钟离昧没有料到这出,竟被这毫无内力又饥饿多日的男人狠狠拽了下来,重重摔在抬眼就能看见扶苏鞋面的地上,荡起尘土。

      很快,钟离昧连扶苏这双鞋都看不见。

      他刚摔下来,愤怒的流民们又哭又嚎,扑上去对他拳打脚踢。剩下的骑吏即使拔剑挥砍,爬上马背也于事无补。

      被剑刺中就握住剑锋,爬上马背就撕咬马肉。流民不缺饿红眼的人。

      星魂用手臂护住扶苏周围,宽大袖子用来给他挡灰,扶苏却按下去。稍显稚嫩的面庞此刻以一种近乎神的悲悯目光,注视楚国流民发泄情绪。

      扶苏其实一直在想,嬴政究竟为何非要攻打六国,六国又怎么会输给秦国。

      后来发现,不是嬴政一定要打,是天下所有活不下去的黔首在求救。

      农户看似可以自给自足,实则洪涝、干旱、野兽、地崩,甚至劳动力生一场病,都可能让他们打不上粮食,交不上税。

      只要一个贵族,兼具天然政治能力和丰厚家产的同时,对普通农户的地有了觊觎之心,便能轻易让官府那本记录可交税人的名册上少几个名字。

      被划去名字的人熬过了眼前的难关,却从此不再是为自己奋斗,而是成了一种贵族之间都心照不宣的“私产”。生死也被捏在别人手心。

      而一旦连“私产”都不是,可能成为街头乞食的乞丐,可能成为终日等死的流民。唯独不是“国民”。

      流民越多,就越说明国家可以收的税在减少。贵族拥有各种方式可以躲掉交税,可他们少交的税却要平摊到所有农户身上。如此一来,贵族越发富裕,被逼成为流民的农户越发多。

      贵族财富私有不愿交税,老实农户交不上税,官府也收不上税,最后只能是往农户身上再加税。

      像楚国这样,允许国内贵族在各自领地里作威作福,又不多加限制,也难怪多次变法都因贵族反扑失败。

      一只苍白的手挡在眼前,星魂皱眉:“别看了,跟你又没关系。”

      扶苏叹息:“那也要记住,否则我将来也会是今日被拽下来的钟离昧。”

      星魂冷笑:“谁敢动你,我就杀谁。”

      扶苏沉默,拉下星魂寒凉的手,互相对视一阵,说:“孤这么说,是因为秦国也避免不了出现流民的情况。星魂,还是那句话,孤希望卿可以出仕,辅佐孤。”

      看着面前真诚面容,星魂差点就要松口答应下来。可是星魂抿唇,还是狼狈避开了扶苏的目光:“公子,您容臣再想想。”

      一说完星魂就后悔,他怎能这么拒绝?要是扶苏以后不再提起怎么办,到时候再腆着脸去求个一官半职么?感觉更丢人。

      可是这张脸,这张和嬴政极度相似,同时又极度不同的脸,总是让星魂不知如何面对。

      “终于有脸面对我早死的爹娘了!这次的军功能让我接两个弟弟一起买房种地喽!”

      战斗结束速度很快,槐木满身血污,盘算完自己应得的军功,兴奋地一蹦三尺高。

      一旁黑夫看得乐呵,也得不轻不重给他一拳:“先别蹦了,你胳膊还在流血呢。快去包扎。”

      槐木才想起,自己刚才徒手抢了敌人的武器,虽奋勇杀敌,也冷不防中了两箭。不过由于他太高兴,根本没注意伤。此时看看胳膊,觉得包扎也用不着武器,就干脆交给黑夫拿着。

      黑夫:我记得我是百将来着。

      实际除了日常训练,黑夫很少摆出百将的谱,加上是农民家庭养出来的孩子,自带让人信任的朴实气场。

      想了想,黑夫觉得拿一下也没什么,直接帮忙收了起来。于是他低下头,就没有发现混在打扫战场人潮里身形佝偻的俘虏。

      狗四处嗅闻,带着几队士兵去找粮仓。狼则是凑在一起,扎堆互相舔毛。没人管它们,就乐得偷一会儿懒。

      如同命运开的玩笑,刚结束一场战斗的秦兵们忙碌于清点缴获军资,正是四处走动搬运的时候。竟让早就被俘虏的斗然挣脱束缚,站在他们中间。

      槐木无知无觉走着,他撇折裸露在胳膊外的箭矢尾部,目光逡巡寻找携带医药箱的士兵,也没有发现斗然的靠近。

      旁边秦兵抱着好几把武器路过,掉了一把楚国制式的戈。那人当即就要捡,斗然却抢先一步,捡起来就闷头冲了出去。

      正巧黑夫再抬头时看到了这一幕,他立时瞪大眼睛,大喊:“躲开!槐木!!”

      晚了,利器深深刺入血肉。

      槐木还没回头,就被斗然用那把戈斜着划破了胸腹处要害。

      斗然衣物残破,满面尘垢大吼:“你们这群贱民!都去死!!秦国人就该死!尤其你们这群秦国的贱民!!!”

      “嘭!”

      黑夫冲过来从旁给了斗然一拳,由于打在太阳穴上,斗然脑袋嗡嗡响。当即有另外几人冲上来按住他。

      “医药箱!还有谁有药,先救人!”

      槐木被几个同袍接住,平放下来,黑夫第一时间按住伤处:“槐木!冷静点,你还有救,还有救。”

      黑夫完全是自我麻痹,这种伤根本没有办法救治,槐木的结果只会是血流而死。

      槐木想对黑夫说“你说话别抖了,运气会变坏”。也想说“别浪费药,真活不成了神仙都难救”。可他张嘴就在不停吐血,血呛进气管又控制不住咳嗽,一咳嗽伤口就扯着疼。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活着真遭罪,拼命想活着回家更遭罪。槐木脑子闪过这两个念头。

      斗然耳朵嗡鸣,只隐约听到秦狗要就那贱民,他嗬嗬笑:“贱民,我西楚尚有上柱国可战,想灭我西楚,做、梦!”

      黑夫没空听斗然说废话,飞快解了手腕上的绑带时,嘱咐几个士兵分别去生火,找烈酒。

      大家都想救槐木,烈酒找了贵族府里藏的好酒,找了铁盆和木片来生火。

      “槐木听着,想想你俩弟弟,你好不容易挣的军功,你要死了就见不着他俩了。知不知道!”

      烈酒浇在长剑和伤口上,长剑又燎了一遍火,烙铁一样烙在那道从右肩膀延伸至左胳膊的伤。

      “呜呜——”

      槐木咬着绑带团忍痛,赤裸上身止不住地挣扎,被同袍们死死按住。

      黑夫想槐木活,每一个帮他救人的同袍想槐木活,槐木自己也想活。

      可是很可悲,槐木仍然能感觉生命在从身体里消逝。

      城外流民反抗情绪达到顶峰,在疯狂扣门,李由早就让他能调动的人手,把粮食从城墙上扔下去。至于砸不砸死人?那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袋子里为数不多的粮食从破洞里漏,槐木身体里不多的血液从嘴里吐。

      无法控制,无法阻挡。

      看到槐木终于不吐血,眼睛里也亮起不同寻常的光芒时,周围同袍有几个悄悄背身抹眼泪,黑夫跟认命一样不动了。

      能做的都做了,槐木不怪黑夫。甚至他现在吊着一口气不肯死去,都是因为有求于黑夫。

      “我挣了爵位,能给我弟弟们买几亩地和两头牛。小弟还没成年,爵位可以给他。大的那个,黑夫……百将,您能不能,让他跟着您?他也会驾车。不用对他俩有多好,给口饭吃,干点活就行。他们不惹事的。”

      大概回光返照也不能让将死之人清醒,至少不会清醒太多,不过也足够槐木托付两个弟弟的将来。

      黑夫握住槐木的手,郑重给他承诺:“等回去了,我会想办法找到他们。爵位留给小的,大的我会雇佣他一辈子,给我当车夫。”

      槐木放心的笑笑,最后的挂念已了,就阖上眼。黑夫能清楚感受到,手里另一端骤然沉重的重量。

      ——咸阳——

      “您再给看看呢?我好不容易给他们救下来,怎么可能活不了?万一他们就是闭过气了呢?”

      韩申不顾自己身上烧伤,拉着医者袖子苦苦哀求,就差跪下了。

      医者却不为所动:“里面三个大人一个小孩,能活一个小孩已是万幸!再者,不是我不想救。若没诊错,那三个大人在火起前就挨了顿毒打。”

      缘由说完,医者也垂首顿足:“他们身体本就是早年亏空,虚不受补,挨了毒打又吸入浓烟。我如何能救啊!”

      韩申无奈,又抓住最后也最重要的一点问题:“那,那孩子……?”

      说到孩子,医者又是摇头:“她身体是无碍的,可心里头……让她叔父多尽心养吧。”

      “那老头子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隔着屏风,胡亥坐在凳子上晃着腿,看向拉着赵蓉跪在地上的赵高,咧开笑:“你们只需要回答,想不想我帮你们报仇。”

      赵高当然想,赵蓉同样想。

      赵蓉今年才十二,在弱小又对太多事无能为力的年纪,目睹了至亲的死。

      她委屈,因为全家人都安分过日子,却被恶人无端打杀。她愤怒,因为恶人猖狂不愿认罪。

      后脑传来不容拒绝的力度,赵蓉脑袋低下。而赵高深深跪伏下去,声音哽咽沙哑:“奴婢恳请十八公子,为奴婢做主申冤。”

      奴婢。

      恶人闯进家里肆意打砸时,也是用这个词来骂他们的。

      但是,为什么?

      “小姐姐,本公子为你们申冤,你怎么在发抖。怕被报复啊?”

      胡亥对赵蓉问着,直接上手揪着头发逼迫她抬头和自己对视。

      人和人天生存在差距,小孩之间也是。赵蓉十二岁还不明白世界的规则,而出生在金字塔顶端的胡亥,五岁就好奇人心,把摆弄他人命运当做无聊时的消遣。

      胡亥拥有权力带来的天然政治资本,让赵蓉这样从未接触过的人本能畏惧。所以赵蓉没有明着回答怕不怕报复,她只说:“奴婢,只是没想到,会有您这么一位贵人,愿意为奴婢一家申冤。”

      胡亥圆圆的异色眼眯起来,小手改成捧着赵蓉的脸:“不愧是赵高的侄女,本公子喜欢说话好听的百灵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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