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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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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打仗,主要讲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不过李由认为就目前来看,他们这部队已经和土匪没有什么区别。
毕竟他们是脱离了大部队的倒霉蛋。
近七百来号人,这人吃马嚼的不都是消耗粮食吗?
关键他们还有俘虏。
对此,黑夫直接提议:冒充楚军入城,吃楚国贵族的粮食去。冬天,地里早就没粮食了。与其零散地抢楚国平民过冬的口粮,不如直接找楚国贵族们讨。
至于俘虏,给斗然堵了嘴,换上秦军的衣服,还是“俘虏”。
李由默了好一阵,叹息般说:“还好黑夫你是自己人。”
李由找到和星魂看了一夜星星的扶苏,把计划转述了一遍。
扶苏:“孤倒是没意见,毕竟先王后就是楚国宗室女子。不过身份问题……”
说到身份,李由也很苦恼。他自己随便胡诌八扯就行,扶苏的就……嗯,感觉随便胡诌被某人知道的话至少得断条腿。
对此,一旁星魂直接动手,拆了扶苏装衣物的包袱。
亮堂堂的光在阳光下差点晃瞎人眼。
扶苏吓得赶紧捂住那堆衣服,低声斥责星魂:“做什么突然拆了它!”
那正是公孙丽打包给扶苏的衣服,这一路上意外地没有丢失。
……主要扶苏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掉,他实在不想穿又不好意思直接扔。
星魂则一脸淡定说:“最好的行头都在里面,楚国人衣品华丽,随便穿一件都够扮他们国家的公子了。”
扶苏和李由对视,发现还真是这个理。
但李由谨慎心作祟,说:“扮他们的公子不行!一旦被揭穿跑都来不及,扮宗室子。”
三个人又敲定一下细节问题后,星魂帮扶苏挑衣服换上,李由去找黑夫问有没有家里以前当过贵族的士兵——楚国哪怕是宗室子,去别人家也要带出身小贵族的同龄人当玩伴的。
一问之下,共敖和利咸就被推了出来。
共敖&利咸:“……”
厚脸皮去别人家骗吃骗喝……有点刺激。
李由则飞快把他们两个拽到水边:“赶紧把身上洗洗,后面要是出错,你们死定了。”
说完,李由又离开了。
而李由刚一走,黑夫和剩下的南郡兵一齐出现在水边。共敖和利咸顿觉不妙。
等李由过了一柱香时间回来,看到的就是共敖和利咸不但没有洗好,还狼狈应对一众同袍的泼水。
李由当然狠狠训了他们一顿,并下令:如果不能找到比别人多一倍的粮食,回到大部队就上报,每人削减一份军功。
南郡兵们老实了。各个都缩成鹌鹑蛋看共敖、利咸换上宽袍大袖,俨然一副楚国贵公子模样。
等李由再次离开,共敖悄悄向利咸吐槽衣服:“我总觉得衣服有点短了,要不是有一截衣摆做得长,真出去见别人都得被笑话。”
利咸深有同感,但是劝他:“你说话注意点,这说不定是咸阳里绣功最好的女子做给长公子的。”
还真有可能。共敖住嘴了。
可是住嘴没一会儿,黑夫打量他们几圈后问:“衣服太华丽是不是不大合适啊?楚国都跟咱们打好久的仗了,总觉得他们可能买不起这么好的料子。”
“不能吧。”利咸眉头拧成疙瘩:“我看家里一些老人,一把年纪了也要穿得花花绿绿在家自娱自乐呢。”
共敖也附和:“我们家倒没人这么干,不过花衣服都是穿在里面的。”
黑夫:“……贵族这么闷骚啊。”
利咸:“什么叫‘闷骚’?”
黑夫:“就是想炫耀外表但偏偏还要给自己再捂严实的意思。”
共敖:“说得对!毕竟不捂严实点,穿花衣服出门还得被带走。”
事实上,秦国人从上到下都很少穿特别亮眼的衣服,朴实的老农民思想使得每个秦国人都潜意识追求价值最大化。
所以自然而然地,在达到根本性目的之前,秦国人第一反应是舍弃一切可能妨碍结果的影响因素。
也是因为这样,扶苏穿白衣出现时,每个人都被晃了眼。
有的人可能天生就与众不同,扶苏穿白衣让人先注意到的不是衣服,而是他本人。
风姿玉骨。
那衣物并非纯白,套在扶苏身上却更胜纯白。
黑夫在心底辣评:好像圣光环绕。
但是该说不说,扶苏现在完美符合了黑夫理想中的贵族形象。
“啪!”
李由及时击掌,让所有人都醒神。
李由:“从现在开始,无论你们的家乡方位在哪里,进城都要说自己是楚人。本郡尉还是你们的郡尉,但是要叫令长。长公子仍然是公子,但是你们要称呼他‘禾公子’。无论谁进了城,都是‘禾公子’的府兵。”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n
秦军向来令行禁止,李由满意看到银色人流……
不,果然这场景就该配黑色,楚国审美是怎么回事?
早已被秦国审美腌制多年的李由浑身不自在。
同样不自在的,还有驾车人槐木。
槐木就是配给李由的驾车人。
但是槐木现在很木,他战战兢兢提问:“车上一定要坐这么多人吗?”
共敖&利咸:“我俩护卫,当然得在。”
说完,俩人微妙的眼神看向星魂。
星魂发挥了他的毒舌能力:“护卫原来是用眼睛来护卫主子的?那我还真有必要留下来好好见识。”
共敖/利咸:此人口舌之利竟不在我/他之下!
于是目光又悄然聚集在扶苏身上。
扶苏维持微笑:“……要不孤下车?”
下是不可能下的,三个人略谴责地看向槐木。
槐木:“……”你们要不别让俘虏被拖行了,让他来赶车呢?
但是咽下这口气真的让人很不爽,于是槐木向扶苏请求,称连日奔波有点疲累,需要一位搭档来和他替换。
扶苏大发慈悲,允许槐木自己挑人。
然后在槐木的“精心”挑选下,黑夫坐在了他的旁边。
黑夫:“……”
黑夫严重怀疑,是他的两个下属连累了他。
数百号人跟在车后面浩浩荡荡进发。李由骑着马跟在队伍一侧,还贴心地离车远了好多,专门给扶苏留下收买人心的空间。
但实际上……
星魂:这空气尬得快要死人了。
这里点名批评长公子。
星魂愤怒瞪向扶苏:你为什么不说话!
扶苏尴尬扭头,觉着太离谱,人家两个摆明了是黑夫的下属。
非要说的话,他得先收了黑夫。
不过黑夫这人,扶苏眼神瞥过去,前者正老老实实坐着不动当木头人。
长公子心里盘算起这个人:聪明,懂进退,关键是出身。三代贫农,偏生到了黑夫这里,爵位跟张了翅膀般飞速高升。
平心而论,扶苏认为黑夫颇有白起的冲劲,甚至更胜一筹。
要知道,白起当年再穷,也是落魄贵族出身,正经接受过部分贵族教育。
只有黑夫,他是真正在一穷二白的情况下,借着秦国军功爵制度跻身到贵族行列。所以扶苏也好奇,怎么他上辈子唯独没听过黑夫的名字。
更让扶苏在意的,是当时在咸阳看到名单上“黑夫”二字的感受,他怎么会因为名字就有熟悉感?
……说到底都是世界太离谱了。
第不知多少次抱怨世界,扶苏人都快麻木了。
毕竟哪个快饿死的平民,会有扑贵族车架的胆子?
“救命……求、求您,救……命……”
听听,饿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你早干嘛去了?拿菜刀、拿锄头造反呀!
扶苏找出车上唯一的水壶,扶着护板跳了下去。星魂第一时间跟上,手上扣了一发内力,足够出现意外时挡下。
本来不打算掺和的黑夫:……
黑夫默默下车,生怕蓝衣服小贵人滥伤无辜。而后又觉古怪:我不应该先关心秦王儿子的安危吗?
随后更深的疑问涌起:为什么觉得扶苏不会滥杀?
扶苏则拧开水壶,亲手给那平民喂下水去。清晰的吞咽声被无限放大,这人喝得又快,扶苏也不敢给他喝太多——饿极的情况下喝太多水,会饿得更快但吃不下食物——所以扶苏适当停下,又先后退到星魂身后防止自己遇到袭击。
好在,部分人还没有失去理智,他们看见了车架后拖行的俘虏惨状,也看到了士兵手中武器。
扶苏:感谢大秦将士以及不知名俘虏。
没过多在意,扶苏把水壶扔给黑夫。
转头又低声问星魂:“阴阳术能让这些人跟着去吗?”
星魂扣着手中一发内力,挪走视线与扶苏低声对话:“对普通人,简单的幻术就足够。不过饥民除了送命也做不了什么。”
“没关系,本来也没打算救他们,我只是想捣乱。”扶苏温润眉眼流露出些许狡猾。
又来了。星魂盯着扶苏的脸,感到深刻困惑。明明长得活脱脱是翻版秦王,怎么性子初看纯良无害实际满肚子坏水?关键哪一面都不怎么像秦王。
“我就是会幻术,这一大片饥民,也够我内力枯竭了,换个招儿吧。”
可惜,有人已经饿得失去理智。那个被喂了水的平民在杂乱发丝遮挡下,抬眼看向纯白色的扶苏。事实上,他看不清什么。
极度饥饿让他两眼昏花,看什么都像食物。好饿,好想吃……哪怕吃花也行。
“不换不换,你看他们饿得面黄肌瘦,哄两句就跟着了。”扶苏对着星魂耍赖,坚持要带着饥民去搞破坏。
在楚国,冬天也有各种花能存活,所以贵族们冬天也要互相赠予牲畜,邀请好友参与完全是铺张浪费的冬日赏花宴会。
好饿……凭什么抢走我家的余粮,那是我种出来的……
“不管怎么样至少和李郡尉商量下,我们现在可是在军队里。”秦国军法向来不许谁践踏原则。
极度饥饿让人产生幻觉,在他眼中,刚喂给他水喝的扶苏整个就是一株白花。他没见过贵族令仆人精心侍弄出来的花,但一定像眼前这株,吃下去就能填饱肚子。
星魂猛然被撞开,第一反应看向扶苏时毫不意外,见到后者脸上一瞬间的茫然。直面枯瘦如柴的指爪伸向自己,眼中饥渴难耐像是见到美味食物的眼神,扶苏尽可能快地向后退——岁大饥还可以小小利用,人相食就大大过分了喂!
“嘭——”
右肩膀搭上来一只手,左边视野里伸出的左腿狠狠踹飞了那个恶从胆边生的平民。
“让公子受惊,是属下失职。”黑夫飞快收回搭在扶苏肩上的手。
扶苏用余光悄悄看了眼星魂的脸色,立刻对黑夫说:“没那回事,还是太孤多管闲事了,我们马上走吧。”
黑夫愣愣回一声“是”,心想长公子怪通情达理,还知道直面自身错误。
而此时,一阵风忽然从耳际略过。黑夫疑惑地左右看,有点搞不清那些蓝色的像丝绸的东西怎么到处飘。
扶苏:那是某人情绪不稳定的象征。
扶苏对黑夫招招手,后者过去,却只听一句:“离远点,让李郡尉带你们先走,到地方了孤自会接应你们。”
黑夫就这样懵懵走掉,找到李由转述了扶苏的话。
李由:“……既如此,走吧。”
队伍就这么不管扶苏和星魂,走掉了。
黑夫疑惑,黑夫不解,给李由牵马的路上他问:“郡尉,这是不是不大合适啊?”
李由:“本郡尉也不想这么干,但是你知道吗?长公子身边那位,是出了名的有病的国师。”
“?”黑夫不大明白,但他没再问了。
偏偏李由的倾诉欲忽然涌了上来,他平静补充:“国师最正常的时候,是在本郡尉未来的大舅哥被关了禁闭以后专门把本郡尉吊起来当引诱兽类的饵料。”
李由至今记得那天晚上,星魂给他讲的狗屁不通、前后矛盾的原因。
“???”
当黑夫明白耳朵听到了什么的时候,李由的倾诉欲又迅速消退,只是多少有点双目无神。
黑夫想,这大概就是“看似平静实则已经疯了”。
但是八卦说一半真的很吊人胃口,黑夫这种老实人都觉得此类行径讨厌。
只有扶苏,在耐心等待星魂施展幻术发泄突如其来的情绪。
他再说一遍,此方世界有病。
——咸阳城——
蒙毅觉得,自己可能欠了赵高点什么。
怎么突然就成了提礼物的帮手呢?
赵高斜睨:“蒙上卿,别一副下官很清闲的表情好嘛。在下抱的布匹和大人提的糕点都很重要。”
蒙毅同样报以斜眼:“这怎么敢。说来赵大人眼神真好啊,挑选布料连颜色和花纹搭不搭都比人家布庄老板在行。”
赵高收回眼神,笑着回应:“又不是头次逛街的黄毛小儿,倒是蒙大人方才脸红当木头人的模样,也是勾得人家布庄老板的女儿春心萌动。”
蒙毅老神在在:“人家姑娘自有一番好姻缘,赵大人怎么光打趣在下,也不说给自己求亲?”
“蒙上卿,说笑也有个度。仅凭小人这等出身,不娶亲已是最省人的了。”
“?”蒙毅:“何出此言?”
“疼女儿的人家,哪个愿意让孩子入在下这等豺狼的口中。”
“那你未免太失职了,真豺狼不会设身处地为别人家姑娘考虑这么细。”
蒙毅精准评价,但是再次戳到了赵高的肺管子:“上卿如此尖牙利嘴,也不大像是武将出身啊。”
蒙毅想了想,然后答:“还是赵大人比我厉害,在下从小不像家父,喜文厌武。但是赵大人明显随了令堂,做事有分寸知进退。”
赵高只觉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从前见了蒙毅,赵高都认为对方世代将门,是个自认出身高贵目中无人的。今天一通鸡同鸭讲,赵高才发现,蒙毅此人的确目中无人但绝非大奸大恶之徒,甚至可以说是正人君子。
可是依然很讨厌。
赵高有些阴暗的猜测,认为蒙毅不过是因为他有了正常生活的资格,和可能的贵族身份才比从前对他客气了些。
真的放在从前,蒙毅也只会无视他。
所以在蒙毅视角,赵高在他说完后莫名停了下来,莫名看他一阵说:“上卿大人倒是颇有君子之风,日后还是离我这等小人远些为好。”
这么说完,赵高活像蒙毅是洪水猛兽般快步甩下他往前走。
蒙毅一时疑惑又无语,好端端的怎么才说几句话就生气了?往常也没见这人有多玻璃心啊?
还真就活该欠他的不成!?
蒙毅一时间气得想打人,奈何手里还提着一盒盒糕点。发现腾不出手更气了,他只能气呼呼追上去。
很快,蒙毅手中提着的糕点掉落。
地上是赵高精心挑选的布匹,打算带回家给每一位家人制成新衣。
前方是赵高新家的方向,滚滚浓烟在空气中裹挟着烟熏味。
四周是普通平民在呼喝着救火的身影。
蒙毅大步奔跑,心里祈祷事情千万不要太糟。
不,最好谁都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