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扭曲 ...
-
“大姑娘!!!”琴儿率先听出来不对,转过身去,又碍于满屋的金线,不敢再迈出步子。
万幸就在内房的响动传出的下一刻,一直闭目的小十也睁开了眼睛,放下罗盘,双手合十,不知念了一句什么,满屋的金线就消失了。
琴儿再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外人不外人,率先就提起裙角往内房冲去,十一过去扶起小十,也来不及沟通什么,一行人跟着琴儿的脚步,一齐往内房去了。
房内依旧是素净的装潢,床边立着两个战战兢兢地端着银盆手绢的小丫头,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怯怯地同他们见礼;琴儿先一步赶到,正将方才发出尖叫的白大姑娘从床上扶起。
白岫莹似乎又一次被噩梦侵扰,一张素来端庄贤淑的脸如今吓得惨白,花容失色地靠在琴儿身旁,喃喃道:“又是她,又是她,那个老妖婆,她来抓我了!”
琴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哄劝道:“大姑娘别担心,只是梦而已。而且大公子不是说了吗,他会救您的,您瞧这外头好些人,都是大公子请过来的,姑娘既然醒了,不如教他们替您看看——”
话音未落,白岫莹探头一看他们站在门边的一群人,就如瞧见了鬼一般尖叫起来,瑟瑟发抖地往琴儿背后钻,连声喊着不要不要,连串的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瞧着好不可怜。
琴儿一时语塞,只能一边搂着自家姑娘哄劝,一边颇为为难地冲一众呆立在门口的人摆了摆手,意思不言而喻。
先让大姑娘冷静一会儿。
四人互相看了看脸色,瞧起来不是特别紧急的状况,没必要勉强可怜的姑娘,便也就告辞了。
从白岫莹院子出来,四人寻了一个角落的亭子坐下,阿九先冲小十发问:“读到了什么?”
“很寻常的东西,”小十再一次拿出罗盘,观察指针许久,微微蹙眉,“确实是有一些蛛丝马迹,但指向也不过是凡常的巫蛊咒术,按理来说,普通人做不到这个效果——让白大姑娘宛如失心疯一般。”
“除非是有在这方面颇有造诣的人亲自来下咒?”纪浔接话道。
小十点头:“要能做到这般神志不清的效果,又兼屋内并无显眼的下咒的媒介,至少也需要是一名小有所成的妄仙亲自下咒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四人一时沉默。
白岫莹作为一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小姐,又是临近出阁的时候,愈发地不见闲人,上哪里招惹一位妄仙,亲自来给她下咒呢?
十一思量片刻,率先打破了沉默:“方才白大姑娘口里的老妖婆,你们谁有头绪么?”
话问的是你们,实际脸只朝着姗姗来迟的纪浔,一时阿九和小十的视线也都落到黑发少年身上,等着他开口。
“这下问对人了,对不对得上另说,确实有那么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值得怀疑一下。”白大姑娘那一嗓子似乎终于把这纪浔吓了个清醒,少年又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模样,一双桃花眼清凌凌的泛着光,“就住在白家院子后山里头,十年前来的。”
十年前白家老爷白开诚重病,请便名医医治不得,最后是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老妇主动登门造访,看过白开诚症状后写了几张符咒,命人将其烧成香灰和水喝下去,如此荒谬的法子竟真的将白开诚从病榻上救了下来。
白开诚虽然瞧不上这种神神鬼鬼弄虚作假的人,可老妇救了他这件事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便只得耐着性子问老妇要什么报酬。
那老妇拄着一根拐杖,闻言咧嘴一笑,却不要名不要利,只求在白家后山找个地方落脚。
此语一出四座哗然,白家后山修有白家宗祠,除却祭祖时节,连白家小辈都不能进入,怎好让一个外人在那儿落脚。
无奈白开诚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又兼其自恃不信鬼神,竟真的应了要求,让那老妇在后山定居至今。
“其实白大姑娘甫一出事,就有人怀疑是那老太太从中作梗,可结果却是——”
阿九心中猛地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纪浔便语气轻慢地陈述道:“那人死了。”
坐化在家中,因着无人关照,也不知死去了多少时日,甚至都有些发臭,白家没得法子,叫了仵作来草草确认后又潦草下葬了。
纪浔说完,见在座三人的脸色都有些严肃,笑道:“说起来,我方才特地去找了管事的人批了特许的条子,如今大姑娘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不如我们现在去后山再走一遭?”
这是个不错的提议,阿九思忖了一会儿,道:“那小十和十一去西堂,依照我们往常的规矩,审查完白姑娘院子里的人;我就和应先生去一趟后山瞧瞧。”
小十和十一应了,不再多耽搁,一齐起身,阿九将她们送出亭子,又在低声嘱咐交代了几句话,随后回转身子,就见方才还兴致昂扬的纪浔不知何时已经坐在石凳上,一手撑着脸,闭目睡着了。
阿九:“......?”
他瞧瞧日头,又瞧瞧纪浔。
再瞧瞧日头,又瞧瞧纪浔。
那屋子里虽然是点了安神香,可哪有修士见效如此之快的道理?
但哪怕阿九用不可置信的眼神将这人瞪穿,也对改变这个局面无济于事。
阿九深深地吐了口气,挽了挽袖子,走到纪浔身边,强压满心想要扇醒这人的冲动。
可一低头见这人的脸,手却是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有些奇怪。
阿九寻思道。
他其实并不想招惹纪浔。
这阴晴不定的少年行为古怪,瞧着便来者不善,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藏了许多事情,尤其是当那视线往他自己上落的时候,总让人有点汗毛倒立。
那眼神探究而疑惑,带着百无聊赖的兴味以及没有来由的恶意。
更叫人奇怪的是,即便明知此人不怀好意,可有时仅仅就如这般瞧着他的脸,心中便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楚的涩意。
阿九吸了口气,手无知无觉地落到了这人的发顶上。
......是前世相识么?
来寻仇的......?
手下的人微微一动,阿九猛地回神抽回手,可已是来不及,正正撞上纪浔的视线。
进城以来,为了赚够去北边仙盟遗迹的盘缠,阿九领着小十十一,跳过大神收过鬼,杀过妖怪断过腿,件件般般事情前,从来没有怯过阵。
似乎前世已经淬炼了他波澜不惊的性格,即便日前擂台上面对人偶死到临头,他眉毛也不曾动过几分的,偏偏这一次,霎时浑身淌下了一身的冷汗。
就像印证他不祥的预感一般,下一刻,阿九只觉天旋地转,命门已被人掐进了手里。
他作为青年的身量要比眼前的少年郎略高些许,可力气却是全然敌不过的。
转瞬之间,他就被人掐住脖颈,甚至如同已落入陷阱的猎物般被戏耍着缓慢地举高,吃痛的声音还没溢出来就被掐死在喉管里,脚不知何时已经离了地,因窒息而逐渐发黑的视野间只剩一双黑沉沉的桃花眸,以及远处听见不知何时而来的一声又一声的落雷。
......他要杀了我。
面对各种是是非非向来很有主张的脑子在缺氧的境况下只钝钝地转出这么一个结论,在他继续地迟缓地思考着这人为何突然发难,自己该说些什么话求生之前,生理性的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到这杀人凶手的手背上。
仿佛被泪水烫了一下似的,那黑漆漆的瞳仁忽地颤了颤,猛地从虚空中醒神,重新容纳了清明的光似的,映出阿九因濒临窒息且不断挣扎而扭曲狰狞的脸庞。
不过是一张叫人看了也记不住的脸,一双普普通通的,眼尾泛着一丝红,流着眼泪的眼睛,以及右眼下两颗小痣。
那小痣映入眼中,纪浔登时就如被灼伤了一般,呼吸忽地加重,即便脑子还是一片混沌,身体却先本能地松开了手,将差点就被掐死了的青年人随手丢到了凉亭地面上,然后摇摇晃晃地顶着不知何时哗然落下的雷暴雨冲到亭子一旁的水池旁。
他伸手,似乎想从池子里掬一捧水,可手还没碰到池子又停住,视线停在了被雨水打湿了的手背上,泛着奇怪的灼烫。
心跳快如擂鼓,一下一下地重击几乎要将他的神识一并冲破。
随后他猛地撑住池子的一角,狼狈地干呕了起来。
令人作呕。
太像了。
虽然长相不及其万分之一,偏偏性格神态,为人处世,连瞧着他的眼神,波澜不惊的语气,都简直一模一样。
几乎要叫他怀疑,百余年的折磨不过是南柯一梦,是大师兄一如既往蹩脚的玩笑。
淋在身上的暴雨莫名叫人有些疼,数不尽的落雷正从远处往自己的周遭而来,黑发少年痛苦地蜷起身子,将脸迈入了双手之间。
......不过是一件恶劣的仿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