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百鬼阎罗城（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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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蛋一爪子蹬开谢朝生的手，面对二人振翅飞天，依旧叫唤着，却从“蠢蛋”二字变换为其他。
“谢朝生，虚像，虚像，虚像，虚像！”
“虚像”二字不知被重复多少次，山间玄鸟四散开来，振翅声响彻天际，蠢蛋藏匿于鸟群之中，消逝不见。
身后传来蹬蹬脚步声，似是相当急切。
“前辈！慕二公子！”黎诗漫焦急着，突然见到他二人一般，泪眼朦胧地冲上前。
谢朝生收敛神色，转过头翩翩一笑，道：“黎师姐这是怎么了……”注意其身边少了一人，他语气急切起来，顾不得礼法称呼，直呼名讳，“辞远桁呢？”
黎诗漫在二人面前站稳，胸前起伏剧烈，片刻后缓过气来，回道：“辞少宗主他、他不见了！”
“不见了？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不见了？”不如意的消息接踵而至，谢朝生烦躁到无法维持慕家人对外的形象，意识到失态，他转身面对一片看不见头的密林，将涌起的情绪压下。
林也知蹙眉，淡淡提醒道：“虚像。”
虚像亦是幻象的一种，只不过与实体相连，这才叫人容易迷失。而若是有真实世界的人在虚像中消失，通常为两种结局。
其一，此人误打误撞逃出虚像；
其二，此人遭险，将死。
探灵符箓扭动纸身，黎诗漫迷惑问道：“此符箓好生奇怪，怎么……”怎么有自己的灵识，邪极了。
后半句话刹在喉间，看似无言，在场三人彼此间却心知肚明。
谢朝生一时忘了这茬，一簇星火飞出，将符箓燃灭。
“风太大，符箓自然就没了准头。”谢朝生道，随后，不待黎诗漫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嘴吐出话，伸手夺过林也知手中火炬，“当务之急，是找到辞少宗主，莫要在无谓之事上浪费口舌。分头行动吧。”
黎诗漫应声，垂眸自药囊之中取出自带强光之物，方出药囊便如同萤虫般飞过，落在三人肩上：“前辈、慕二公子，若是此药灵忽闪青光，那便是其中一人遭遇险境，靠近彼此时便会散出赤红光焰。诗漫先行一步。”语尽，黎诗漫躬身后，飞快消失在树影下。
这东西相当于万灵宗的追踪器，相当有名。若是拿早了些，辞远桁大抵不会沦落至生死不知的困境中。谢朝生暗骂自己老了不中用，竟然没有早点向黎诗漫提出借用此物。
谢朝生侧身面向林也知，下巴昂起：“淮瑜君，你且下山去村庄找寻，我在山上看看。”
林也知背着手，他垂下眼看他，赤红光焰打在二人脸上，实在算不上多和睦，像是下一瞬就要打起来。林也知腰间竹笛上绑着的穗子飘飘：“分开么？”
平日无波无澜的墨色双眸中，印上不可由说的异样情愫。与这样一双稍显淡漠的多情眼对视，谢朝生耳边一阵轰鸣，片刻后，他后撤一步，赤红光焰仍旧狂闪不止。
林也知向来如此，分明给人不易亲近的疏离感，却总用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看他。
他想，林也知许是怕他借此逃离。
谢朝生犯贱捋了一把竹笛上的穗子，冲林也知扎眼道：“怕我跑啊？我就在山上，哪儿也不去。”见林也知还原地站着，他指指肩膀，“这不是还有东西会亮么？这块地就这么大，再跑能跑到哪去？”
闻言，林也知默不作声敛起眼帘下的神色，转身欲去，还未挪动几步，又对身后人道：“当心。”谢朝生依言，明知对方看不见自己的动作，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巴。
………………
夜色渐浓，谢朝生已在山间寻了一个时辰，鬼影子都见不到一个。
走累了，他撵破唇角结痂，对空画下符箓，一张小人符纸活灵活现在跟前，得到指令后，费力扭动全身往别处走去。
谢朝生背靠树擦坐而下，指尖弹起的幽火在眼前雀跃。
他实在想不到，与蠢蛋一别多年，它还活着。本以为会被人寻着味抓住，而后当作妖兽押入困妖冢内，如他一般永世不得超生。谁曾想它不仅争气地活着，还学会了些术法。天地良心，他起始去养蠢蛋，只是瞧它有点意思，恰巧自己也需要活物伴着自己解闷罢了，可从未想过将它拉入苦水之中。
禽类拔羽太过残忍，如同将活人发丝连根拔起，自虐到丧心病狂之事他教不出来。
正努力在脑中拼凑蠢蛋这十载的鸟生历程，方才被派出去的小纸人突然冒出纸脑袋，用力扯着谢朝生的小指。
谢朝生爬起身，慕思越的身子还是需要修养，用其一点血液便头昏脑涨，双眼发黑，他扶着树缓了一会儿，这才将摇摇晃晃吊在指尾的小人扶上肩膀。
纸人不会说话，只能靠动作提示使用者。谢朝生顺着小人拍打的方向走了半晌，穿过大片密林，行至小滩水洼前，他正要抬脚接着走，却被纸人扯着耳垂示意他停下。
“疼疼疼！”谢朝生龇牙咧嘴地在原地站好，倘若叫别人见到，所谓邪道魔修被一片黄纸欺负，丢死人了！
他揉着耳朵燃起火苗，火苗自指尖跃出，苗尖一晃，朝水洼飘去。他放狠话道：“若是这没东西，你呀……”正想再燃一簇火焰吓吓纸人，却在火苗照亮水洼时顿住动作。
水洼之下，一张青丝散乱的惨白人脸现在瞳孔之中！那人如同沉睡般，面部表情平缓，双手轻轻叠复于胸膛前。他不知辞远桁究竟泡了多久，若无修为挺着，早该小命归西。就是有修为，挺一个时辰以上也已是极限。
谢朝生恐怕辞远桁西去后辞尘舟来找自己麻烦，一时心急，手往下狠狠捞去，却只是破了镜花水月。辞远桁不在水洼之下，可那副样子，一看便知是在水中浸泡许久，脸都稍稍浮肿起来。
虚像之内，人、物、景相融再倒转，与现实割裂。
倘若定要将辞远桁拉出，便要朝相反方向走。
水洼镜面映着空中银盘，谢朝生抬首，直视月光。下一瞬，佩剑逍遥穿云而来，谢朝生跳上剑身，急急朝银盘升去。近乎逼近薄云时，潺潺水声流入耳中，谢朝生看准位置伸手，握到水淋淋之物，一把将其扯下！——
一张面容朝下浸出水面，睫羽间挂着的水帘滴了谢朝生一脸。
徒然！辞远桁睁大充满鲜红血丝的双眸，朝外猛咳肺中积水，剧烈咳嗽过后，总算能平缓呼吸，却又倒头晕了过去。
辞远桁虽是清瘦，层层叠叠的衣裳却吸足了水，慕思越这副身躯实在不堪负重，只能亏点良心将人直接扔在复苏出鞘的螭游剑上，为保平稳不让其摔死，谢朝生特意将吸附在辞远桁背脊上的衣裳扯开，让螭游剑穿了进去，又撕下衣摆一角，将螭游剑与剑主彻底牢固在一块儿，这才放心让一人一剑从自己的佩剑上滑出。
山顶燃起火光，逍遥剑带着谢朝生缓缓下落，快落于地面之时，他见黎诗漫在一旁守着落得较快的辞远桁，探脉、喂药。逍遥剑实在太过显眼，他只得幻出符纸收回逍遥剑，本该用素剑接上，那素剑却与自己“不大熟”，眼见他要摔死了也不出鞘。
没有佩剑护着，闭眼幻符间，腰间被稳稳接住，再睁眼，他的双腿已挂于来者臂弯处。
“林也知？你为何、为何……”谢朝生先是诧异，满腹辩才无碍之言始终无法从喉间跑出，史无前例的羞耻了。
该当如何？难道说为何要抱自己么？男子之间有些许亲近乃常事啊，再说他从天上掉下来，林也知不上前救他、见他砸在地上黏为肉饼，岂不是违背人伦纲纪。
谢朝生着实无力再争些什么，直至双脚落在地上，尚不似方才那般飘飘然。
幸而二人明面上的关系是叔侄，外人不知晓的情况下，退一步便是同门之人。加上慕思越方才入门的小白修士身份，控制不住佩剑太过正常。
辞远桁仍是昏迷不醒，黎诗漫无空注意二人。
“先找个地儿让他好生休息吧。”黎诗漫肃然道。
谢朝生瞧着辞远桁全身衣裳在水中浸出褶子，春日四月天的夜风不留情面，恐染风寒。他托着下巴琢磨道：“我……我们方才不是就看着一间空屋子吗？”
险些说成在自己的屋子，将谢朝生自己吓了一跳，好在黎诗漫视线未从辞远桁身上退离，只当他是突然磕巴了。
黎诗漫闻言，面露难色：“恐怕，辞少宗主是不愿住那的。”
此言在理。谢朝生那破竹屋不仅无床榻，还被烧了一半，再道这辞远桁对谢朝生的“遗物”相当抵触，连那只碗都需要拿根树枝挑起来，第二日辞远桁醒来若是见自己就这么昏在口中邪物睡过的位置，指不定是扶墙呕吐两眼一翻还是将竹屋余下半边也削了。
谢朝生提出之时本还在心中打算，先前常去的地方寻几团干稻草，谁曾想这个提议被驳回得如此之快。
“晚辈方才在村庄较偏之处，见到一座旧庙，”黎诗漫回忆道，“虽说未曾有僧人，却也干净，不若今晚就在那将就一夜吧？”
谢朝生见黎诗漫欲拉起辞远桁，赶忙上前把住辞远桁另一只胳膊，与黎诗漫一左一右将其架了起来，腰半躬了下去。他侧眸道：“黎师姐，我与辞家少宗主、淮瑜君且为男子，以天为被地为榻，倒是这破庙尘灰多，黎师姐衣裳脏了就不好了。”
“无妨，”黎诗漫抗得有些吃力，仍故作轻松调侃道，“找几团干草便是。慕二公子贵为太守之子，已睡习惯天地了么？”她瞟一眼林也知，见其的目光在山下，便压低声音继续道：“难不成，玄梦宗已到了缺校舍的地步？”
谢朝生噗嗤一下笑出声，未等回话，林也知不知何时步至二人身前，对黎诗漫道：“我来，你带路。”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百鬼阎罗城（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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