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百鬼阎罗城（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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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中，谢朝生与八哥吵完架，跑出竹屋。日光垂暮之时，一个挽发身影蜷缩着自山腰滚下。孩童凄厉的叫声滑出，响彻山林，谢朝生的八哥被惊得撞了几下笼子。
顷刻间，地动山摇！
几人在竹屋内颠来倒去，唯有林也知直立原位。谢朝生本是不想跟着摔来摔去，奈何慕思越在外人印象中乃体弱多病者之表率，实在无能为力。林也知挥手及时清断影像，强烈的震感才慢慢消散。
辞远桁慌乱间捋了一把晃荡杂乱的发丝，扶着窗子站稳，疑惑道：“怎么回事？”
谢朝生也扒着门缝爬起来，衣裳都撞歪大半，狼狈至极。
“方才这一幕，会不会就是辞南仲的执念？”黎诗漫摸着下巴，乎闪着一双灵动杏眼，认真思索。
辞远桁重新将青丝竖起，手正来回绕着将嫩黄的发带打个死结，闻言，眉头紧皱：“执念？他连接下来发生何事都不让我们知晓，定是谢朝生那邪物作祟！”
“肉体凡胎，摔下山脚必死无疑。” 谢朝生实在不想背这口锅，胡乱分析道，“方才那具尸首定在附近，我们将其挖出，一问便知。”
螭游剑出鞘，猛得朝谢朝生脑袋旁刺来，一股灵力横飞而来，将螭游剑打歪，狠狠扎进两竹缝隙间。辞远桁视线在林也知与谢朝生之间来回游荡一番，冷笑一声，叱道：“挖尸掘坟？普天之下出了个谢朝生不够，你竟也要走这旁门左道，你当修真正道是什么？”
说罢，似是嫌晦气，辞远桁快走两步随手将螭游剑拔出，收回剑鞘。头也不回地离开竹屋。黎诗漫与辞远桁相同，皆是名门正派的大弟子，难以苟同此法，相较辞远桁却少了几分激进，客客气气对二人躬身约定破局再汇后，追随辞远桁方才出走路线而去。
待二人彻底没了踪迹，谢朝生松懈下来，想到辞远桁那急脾气的爹亦是如此，顿时又佩服辞尘舟强大的遗传力，咬牙笑骂道：“臭小子。”顿了顿，三两步跨到林也知跟前，眉眼弯弯，“看来淮瑜君甚是认同我方才的提议，走吧？”
他从未指望林也知真的能随自己走，只是想胡言乱语引得其发怒离去，找个由头将其支开罢了。
眼下不知该说天不遂人愿好，还是这远近闻名正统到随意往那一站就有仙人风范的淮瑜君疯了，竟然对着谢朝生一番大逆不道、拉其入水的话点了点头。
谢朝生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挖尸掘坟？”
林也知面无波澜，一本正经回道：“了人夙愿，有何不可？”
毕竟是谢朝生自己提议的，对方坦然接受，他也无话可说。他眼下相当想将归源散用在林也知身上，想不通十年来究竟发生什么令人性情大变之事，要知道，若是十年前他对林也知说这句话，最好是得到一句“不知所谓”，最差便是林也知动怒与他大打一架，打得两个人皆下不去榻才算了结。
走时，谢朝生回望一眼铁笼。他被围剿之时，将这蠢八哥放走，不知现在死哪儿了，竟还没有一群道士找他找得快。
“你对方才影像中滚落山下的身影可有印象？”
林也知的目光似有若无搭在谢朝生身上，谢朝生侧脸回避视线，道：“有。”
何止是有。谢朝生在这荒山野岭生活大半载，本就厌烦所谓修真正派，不愿做过多纠缠，连进城买面食也收敛周身邪魔之气，说来，那半载他也只进城一次。大半载，他除了豢养的八哥和那只时常冲他嚷嚷着要报恩的犬妖，以及与他达成交易每半月到山脚送面食的老板，再没见过活人。
半月，他下山脚拿货，回来路上喝了点小酒，左手抬火炬，右手桃花酿，发顶邪气举着一堆酒罐面食，跟在谢朝生身后。他正东倒西歪浪在山路间，本是逍遥月光下，谁曾想一声凄厉惨叫传来，他闻声赶去，酒罐面食紧跟而上。下一瞬，一妇人带着孩童一并滚下山去，他一个寒颤打将清醒，飞身上前救人。
然而，只得救下孩童。一大一小两人眼睁睁望着妇人命殒。
孩童啼哭不止吵着要找娘亲，谢朝生被扰了清梦实在嫌烦，天不亮便一纸符箓将孩童送向玄梦宗。名门正派、养性之地，难道还容不下一位孩子么？他乐得清闲，翌日午时方过，下山将那妇人尸身扛着找了个宝地，吭哧吭哧埋了，且贴心立了碑，不过实在不知其姓甚名谁，只得潦草画下无名氏三字。
至于为何辞南仲最后到了云岐宗之中，林也知许是较他而言要知晓更多。
总之，他被找到大抵便是因此举动，那日正巧是他及笄礼，生辰变头七。
自此谢朝生尚且明白过来，当年辞尘舟骂他没有英雄命一身英雄病是何意。可他做了一大堆孽事歪打正着，发了善心做几件好事，又是件件索他性命。
难啊。
………………
二人下山路途中，未见两位小辈，索性御剑而行。
谢朝生将当年之事简单阐述一遍，垂首沉默后，道：“你当年当真没见过与辞南仲一般相貌的孩子么？”
“从未见过。”林也知答道。
林也知这人向来不大会说谎。谢朝生顶多在方才循环来到此山头时，怀疑林也知脸皮薄，不好意思叫别宗的小辈知晓他路性差一事。可转念一想，此事在修真界传得可算是沸沸扬扬，毕竟林也知，众人眼里风光霁月翩翩公子、修真界未来中流砥柱的淮瑜君，无甚瑕疵，路性差倒叫他平易近人几分，于是有别宗校生缠上他，掘出他另一个不算缺陷的缺陷——
不擅扯谎。
这个别宗校生便是总是与林也知争夺榜首的另一天之骄子，当年的谢朝生。
看来林也知的确从未见过当年那位孩童。谢朝生眨眨眼，孜孜不倦道：“若是这冤魂要再见至亲，安抚执念，若非要将……冤魂尸首带来么？”
“待寻到尸身再论。”
这一言将谢朝生备在喉咙口本想说的话打了回去。
近些年来，各个地方开垦新地，加上这座山是凭空凌驾，与现实虚接，真假参半，只怕是他将原位记得一清二楚，那些风水也早已改变，更莫说他被镇魔阵伤及经脉，对许多事记忆模糊，于眼下处境来看便是雪上加霜。
果不其然，事情与他预想的无甚差别。
二人在山脚下转了一圈，别说木碑，连块稍有凸起的坟都找不到。将在旁处引水锄地的村民都吸引过来，还以为这两位贵公子是在山边埋了什么奇珍异宝，一边质疑此处何时多了一座山，一边在另半圈山脚找起异物来。谢朝生心安理得，既村民们未来询问，他便也不曾告诉村民们真相。
就算找到之后叫村民发现是具尸体，大可告诉他们长安城危在旦夕，不过大抵会被当作疯子。
山脚未找到，二人用探灵符将整座山翻了个底朝天，也未见妇人之影。
谢朝生勘察过山的另一头，毫无所获，眉间紧缩成川字，他揉揉眉心，疲倦道：“先下山吧。”身边林也知神情肃然，不置可否。
眼前探灵符却似是闹了脾气，卷了卷纸身，突然颤动起来。谢朝生还是第一次遇到符箓类似于发气的情况，正要哄小孩儿般道“哥哥下山带你吃灰去”，忽然，大片玄鸟涌来，将整座山包裹得不分明暗。林也知随手折下一旁树枝，掌心在上轻覆，瞬间燃成明黄火把。
火把照耀下，其中一只通身紫、羽翼却是白色翼斑的鸟在枝头蹦跶两下，其喙粗长，对准谢朝生后，歪了歪脑袋，随后在谢朝生周身飞上一圈，又回到枝头，叫道：“谢朝生，蠢蛋，谢朝生，蠢蛋！”
曾与谢朝生有半载同行缘分的八哥，就是如此和谢朝生斗嘴的。谢朝生不大会取名，随口一句蠢蛋，当时见八哥转过身子，以为它甚是满意这个名字。自从取了此名之后，遇到类似于今日的情况，谢朝生自己也在思考这蠢鸟是不是在骂他。
蠢蛋见谢朝生愣在原地不动弹，急得震开翅膀，胸脯前的薄羽跟着抖了两抖：“蠢蛋！蠢蛋！”
“怎么了？蠢蛋，你叫什么？”谢朝生向前，伸出手。蠢蛋振翅飞扑到谢朝生食指间，爪子轻轻抓牢。
它用粗喙啄啄谢朝生这副慕思越的皮囊，又焦灼地猛啄自己的翅膀，见蠢蛋将自己一根羽毛硬生生扯下，谢朝生骂道：“你真是蠢蛋么？……”话语滞涩在喉间，琉璃瞳孔中印衬着幽蓝火焰，紫间带白的羽毛在距地有一段距离之时，猛地蹿起一丈高。
画面里，一位妇人带着孩童独自生活在村庄之中，而在妇人弯腰插秧、孩童与其余孩子斗蛐蛐之时，村民三三两两朝着一处而去，同布麻粗衣截然不同的雪青衣袂匆忙略过。
那件校服边，正露螭游剑柄一角！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百鬼阎罗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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