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恨调戏道友三千遍》不欠东风

24、百鬼阎罗城（二）

　　剑愈接近地面，那股腥臭味便愈浓烈，直朝人鼻腔闯去。

　　遍地残骸，有些白骨之上尚残存肉渣，十指嵌入地里，一点点蠕动着。灵剑落于实地一丈，滑行了一阵，这才找到一处可供落脚的空地。

　　谢朝生下意识瞥落在最远处的林也知一眼，只见其眉尖似是要坠到鞋面，面色涨得难堪。

　　谢朝生忙道：“先去找间屋子吧。”

　　江筠桓挑眉：“为何？”

　　不待谢朝生戳破林也知娇娇少爷的性子，慕桦用剑柄戳戳江筠桓的腰，特意放低了声儿却还是叫谢朝生听得清清楚楚：“淮瑜君脸色差成那样了，怕是洁癖症状犯了，这地不好收拾，带淮瑜君进屋子眼不见为净得好。”

　　少年，回得甚好。谢朝生对于这点很欣慰，足以证明慕桦不仅去调查自己……慕思越的身份，也顺带调查了他的表叔。

　　一点都不厚此薄彼嘛，不错不错。

　　*

　　街道狼藉，万物枯竭，微风掀过，揭来阵阵热潮。一颗冲天桐树如同被火灼烧过，树身上的血印连着部分干皮整片脱落，分明是轻飘飘搭在爬行路过的骸骨上，方才尚在蠕动的骸骨瞬间扬起骷髅头，尖锐的风声自其喉骨划出！
　　这刺耳声响不过眨眼间便戛然而止，骸骨顷刻间灰飞烟灭。

　　谢朝生警觉，掌心置于素剑剑柄上。

　　看来此处染血之物遇主城而来的异风不可相触。
　　这漫地未干污血，四人未沾还是因林也知实在受不了此类污垢，刻意避免沾染，眼下首要便是找到安于立身之处，再议其它。

　　谢朝生四处观察一番，将三人一并圈入巷角一处简陋的石子屋内，有几个别宗修士本是满面惶恐，见到玄梦宗淮瑜君在此，便跟了上来。

　　那扇结于石子间的腐败木门，谢朝生专门叮嘱另最末而来的修士不要触碰。待几宗在屋内聚齐，一堆人将林也知围于中央，讨论城内境况。其中云岐宗校生唯有一个，被排在最外圈，面露惊悚之色。他正要幻符为石子屋筑起结界，又被一边的万灵宗校生制住手腕。

　　万灵宗为修真界唯一药修全女宗，校服为一身仙紫纱裙，通常出现在各种怪病之都。

　　云岐宗校生大抵已与万灵宗校生相处了几个时辰，再加上前几次春猎也在一起，至少相较于姗姗来迟、平日不愿与其余宗门往来的玄梦宗而言，会少些生疏感。那云岐宗校生愣住，道：“道友，此为何意？”

　　谢朝生目光关注在这万灵宗校生腰间药囊上，心中感叹其是个相貌清丽的美人，连同名字也取得好。

　　“莫要使用术法，”美人音色如黄鹂般袅袅，本该是个极其娇柔的模样，言行间却不见她少了厉色，“莫非你忘了方才你的师兄弟们为何会陷入险境吗？”

　　云岐宗校生脸色骤变，谢朝生深知此地已不是斥满百鬼那么简单，一言出口，透过层层校生朝外圈两人而去，温润间带着几分随性：“那位……那位云岐宗道友，请问，陷入险境是为何？为何云岐宗仅你一人在此？”

　　云岐宗校生见淮瑜君的视线跟着他身边那位，落在自己身上，身形直接错开谢朝生，对林也知拱礼道：“淮瑜君，晚辈名为辞南仲，云岐宗小弟子。本该与师兄们一同前往阎罗城主城内，未曾想竟遭魔族暗袭，少宗主和师兄们都……”近年来春猎成了相当危险之事，众人对此都能感同身受，满面紧张地看着辞南仲。

　　辞南仲似是想起那场面，话未道尽，便先哀嚎着掩面痛哭起来。众修士如潮般从林也知身边褪去，拥在辞南仲周身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起来。

　　这活人动静，在满是幽怨鬼叫的地方可算不上小，过于引人耳目。谢朝生暗道不妙，指尖在背后燃起幽火，一个甩着辫子的小纸人悄悄自地面爬过，林也知拧眉正要制止，修士间却已升起屏障。

　　“无碍，”谢朝生低声耳语，“小小纸人，比他们灌进灵气要不易引人觉察得多。”语毕，还冲他一笑。

　　哭嚎声持续近半个时辰，辞南仲嘴里终于吐出些零零碎碎的消息。云岐宗派来百鬼阎罗城的内门弟子都已被俘，唯余胆子怯懦的辞南仲逃过一劫，这才与其余宗门校生相会。

　　既已打草惊蛇还要造出如此大的动静，当真是不长记性。谢朝生下意识看向慕桦，忍不住腹诽：这慕桦看着倒像是辞南仲的兄弟，唯一区别可能在于，慕桦比起辞南仲还要聪明些。

　　少年心性强，三言两语便要对阎罗城门群起攻之。

　　“且慢！”谢朝生快步挡在唯一出口处，高束而起尚且及腰的青丝一甩一甩，“请问各位可想好如何进去了么？照万灵宗这位……黎诗漫师姐、名为此没错吧？说到百鬼阎罗城瘟疫一事，定是主城内所示。城门前有阴兵魔将镇守，专查仙门正道，敢问各位此番前去，怎保自身，又有几成把握攻城救友？”

　　一通话如一盆冷水将众修士的心气浇灭，其中一人先接话：“那，这位道友，你说怎么办？”

　　谢朝生双手抱胸，若有所思地在门前踱步两圈，直到窃窃私语声漫耳，他才扬笑竖起一根食指，仿若灵光一现：“有了！我、淮瑜君、清楚城门位置的辞南仲师弟及清楚如何避藏瘟疫的黎诗漫师姐，一同前往阎罗城城门，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混入其中，其余宗门道友尽快去潇晋宗搬救兵。此番不耽误时辰，又保险，淮瑜君，我说得没错吧？”

　　林也知别过脸，方才那位回话的校生冷哼道：“潇晋宗？道友，你且看我们之间可有一人是潇晋宗的弟子？”

　　这反应不对啊？以往来看，潇晋宗最爱多管民生，在仙门百家之间威望不减，至少不是供人轻贱的宗门，提及潇晋宗，该是令人安心的。

　　谢朝生环视一圈，确实没见到潇晋宗校生身影，心下一沉。

　　修士们看在谢朝生是跟着淮瑜君来的份上，未曾多出一言，反倒慕桦出声解围：“各位道友，这位是钱塘南府太守之子，慕思越。刚入宗不久，对许多事只知晓皮毛，并非有意提那潇晋宗的。”

　　感谢亲兄长仗义执言，不过怎么将他说得像是没有半分灵气全靠府邸有一金一银两座山似的。

　　“呃……师兄，提及潇晋宗，为何大家是这个反应？”谢朝生一时没想到该如何称呼慕桦，只能笼统称其师兄。

　　慕桦悄声回道：“慕二公子，潇晋宗除了围剿谢朝生一事，再不参与任何猎宴，执着一宗独大，早就不如从前了。”

　　‘不如从前’四字如同一把小刀深深捅在谢朝生心头。

　　局面僵持不下，林也知道：“尔等分头求援，不论玄梦宗、云岐宗、万灵宗，越多人越好。”

　　修真界名扬万里的前辈既已下论，修士们不再与谢朝生等人争执潇晋宗一事，各司其职，分头行动。

　　石子屋内仅留四人。玄梦宗有谢朝生、林也知坐镇，云岐宗辞南仲，万灵宗黎诗漫。

　　谢朝生默不作声，收起小纸人。

　　辞南仲自是看出淮瑜君心向何人，面朝谢朝生道：“慕二公子，我等眼下便去阎罗城门么？”

　　百鬼阎罗城，百鬼为先。几人显然一副正道弟子、仙气飘飘的模样，哪怕敛起灵气淹没在一堆面目狰狞的鬼之中，如同一把绿豆间参上几颗红豆，太过明显。

　　“不可，”谢朝生敛起心思，重新扬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泼皮样，上前伸手戳了下辞南仲的脸，“你瞧，你这白面小生的模样——云岐宗伙食这么好么，白里透红的，怎么也不像个死人或者魔，就这样出去，岂不是告诉那些妖魔鬼怪来抓自己么？”

　　此举过于冒犯，辞南仲不发作，只是撤步拉开与谢朝生的距离。黎诗漫一对柳眉焦急皱起，语气快上几分：“慕二公子且细说。”

　　谢朝生收回手，笑眼眯眯，压低了声：“有法子，我等先至胭脂铺……”

　　………………

　　百鬼阎罗城，金甲城门前。成群黑甲阴兵正一一搜查欲进城门之人的身份。

　　其中高身鬼怪跻身鬼潮时，花白瞳孔对上四位面色惨白、双颊通红的面生小鬼。双眼无神眨了眨，忽有一只骸骨竟攀爬它的身躯，它感到异样，笨重地左右扭身。

　　辞南仲被这只鬼盯得寒毛直立，幸好其将目光收了回去，他紧跟着其余三位同伙在百鬼千骸中朝城门而去。

　　阎罗城众鬼唯有一身蛮力，却因已无血液与内脏，变得轻飘不已，又无才智，随意便能将其挤开。四人很快便挤向最前列。

　　忽然，谢朝生见辞南仲顿住了身子，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其神色何止于惊恐、绝望，顺其视线望去，谢朝生呼吸一滞——

　　城门边墙挂了上百具尸身，均背佩剑，未穿四大宗门的校服，眼见便知是散修。在城门中央还挂着五具无首尸体，身上的洞窟还在往外涌血，几根麻绳圈住几人的脖子，躯干在城门下晃荡，血撒城门。

　　五具尸体身着骑行服，虽遭污血染透，却不难从边角看出，那是云岐宗几位被掳校生。

　　辞南仲下巴似是掉了下去，喉间发出抽气的呵呵声，谢朝生赶忙捂住他的嘴，掌间散出温热，有泪自指骨上淌过。谢朝生戳戳林也知背脊，趁林也知回头之际示意二人随自己走，当下便捂着辞南仲的嘴将其朝鬼群之外拽。

　　脚下突然踩到一只脆物，谢朝生垂首，只见一颗红珠滚入鬼群足下。

　　他骇然——

　　云岐宗的传代之物，莲花红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