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慕：十二星座星球大战》Ann泠善然

6226、姿态雍容而华贵，孤独而索寂 姿态雍容而

　　无边无尽的虚空之中，一轮皎洁明月静静悬浮，银色的柔光如同流水一般，缓缓铺洒向整片浩瀚宇宙。

　　月亮的腹地，便是那座由万年寒玉堆砌而成的广寒宫。

　　整座宫殿没有凡间宫殿那般热烈艳丽的色彩，廊柱、台阶、窗棂，全是通透温润的乳白色寒冰玉石，光线落在上面，不会耀眼夺目，只会化作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晕，四处轻轻飘荡。

　　广寒宫的大殿中央，站着月神嫦曦，世人私下也会唤她的乳名苒苒。

　　她生得极美，身形高挑柔和，一身长裙是千万缕月光编织而成的，裙摆上点缀着无数细碎如同花瓣一般的月雪，随着身体的轻微动作，就会微微闪烁发亮。

　　乌黑柔顺的长发长长垂落，发丝之间镶嵌着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银白色花瓣，那花瓣并不是凡世间的花朵，而是月宫独有的月雪凝结幻化而来，轻轻一碰，便会化作点点微光随风飘散。

　　她的眉眼温婉端庄，一双眼眸像是沉淀了万古的冷月，瞳仁里装着漫天流转的星辰，气质雍容华贵，可眉宇深处，总是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淡的孤寂。

　　千万年来，只要月华铺满宫殿，嫦曦便会独自在大殿之中起舞。

　　舞步缓慢优雅，衣袖舒展翻飞，旋转的时候，长长的裙摆跟着一圈圈漾开，如同月亮散开一圈又一圈温柔的光晕。

　　挂在头发上的那些月雪花瓣，会跟着她旋转舞动的力道，一片一片脱离发丝，轻飘飘地向上飞起，再缓缓坠落，穿过广寒宫高高的穹顶，一路往下，飞越九万里遥远的苍穹，散落到宇宙各个角落，有的落在遥远的星辰之上，有的飘向遥远的凡间大地。

　　大殿一旁的桂花树下，立着一只通体雪白如玉的玉兔，她便是月姬茜茜公主。

　　茜茜一身雪白柔软的长毛，头顶两只长长的耳朵，红宝石一样透亮的大眼睛清澈灵动，若是化作人形，便是一位模样娇俏可爱的小公主，穿着雪白绣银桂花纹的短裙，手脚纤细灵巧。

　　无论玉兔形态还是人形，她手中永远握着一支沉甸甸的玉杵，面前摆着一只巨大漆黑的玉药臼，日复一日，一下又一下认真地捣着月宫的仙药。

　　桂花树的另一边，静静坐着金蟾娘娘安娜公主。

　　安娜本体是一只流光灿灿的金色蟾蜍，化作人形的时候，是一位体态丰腴端庄的金色衣裙女子，肌肤泛着淡淡的暖金色柔光，性格沉稳耐心，话不算多，却心思细腻，时时刻刻陪伴在月神的身旁。

　　那一棵月宫古桂，扎根在广寒宫庭院正中央，千万年岁月起起落落，时而枝叶枯萎，时而又慢慢抽出嫩绿的新芽，长出小小的花苞，淡淡的桂花香气弥漫整座清冷宫殿。

　　这一日，夜色照常降临，漫天星辰在漆黑辽阔的宇宙里一盏盏亮起，细碎清冷的星光遥遥洒落广寒宫。

　　嫦曦又一次缓缓抬起双臂，开始跳起那支跳了千千万万年的月光之舞。

　　衣袖慢慢扬起，身姿缓缓回旋，每一个动作都沉静又优美，大殿之内只有她衣衫流动的轻微声响。

　　茜茜公主保持着小兔子的模样，蹲坐在药臼旁边，一下，再一下，玉杵撞击药臼，发出“咚、咚、咚”沉稳悠远的响声，和月神的舞步隐隐相互应和。

　　安娜公主则化为人形，安静坐在桂树下一块平整光滑的寒玉石凳上，目光温柔地望着大殿中央翩翩起舞的嫦曦。

　　过了许久，一曲舞步暂时停歇，嫦曦缓缓收住动作，轻轻垂落双臂，长长的睫毛慢慢往下盖住眼眸，胸口微微起伏。

　　几片银白色的月雪花瓣，刚刚从她的发间脱落，悠悠地飞出广寒宫的屋顶，向着无尽深邃的星海飘远。

　　茜茜停下了手中不停捣动的玉杵，把玉杵靠在药臼边上，后腿轻轻一蹬地面，雪白的身子几下蹦跳，来到嫦曦的脚边，随后白光一闪，变成了那个娇俏少女模样。

　　茜茜仰起脸庞，红红的眼睛里面满是心疼，开口清脆地说道：“苒苒女神，您又跳了这么久的舞，您每一夜都这样不停起舞，千万年夜夜如此，难道您不会觉得疲惫吗？”

　　嫦曦慢慢低下头，温柔地看向站在自己跟前的茜茜，伸出泛着月光微光的手掌，轻轻抚摸了一下茜茜柔软的头顶。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轻柔舒缓，好似晚风拂过湖面：“茜茜，我的身体乃是月华所化，肉身不会感受到凡人生老病死那样的疲惫，可我的心里，时常会涌上一股说不明白的寂寞。”

　　坐在桂树下的安娜公主听见两人对话，缓缓从石凳上面站起身，金色的长裙随着走动轻轻晃动，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嫦曦与茜茜的面前。

　　安娜的声音温和厚重，如同温暖的流水，她看着嫦曦，认真地问道：“女神，既然心中常常孤寂，那为何千万年，您始终不愿停下这支舞蹈呢？留在桂树下和我们一同闲谈休憩，岂不是更加舒心自在？”

　　嫦曦抬起头，目光穿过广寒宫透明的穹顶，望向外面无边无际漆黑浩瀚的宇宙。

　　远处无数大大小小的星辰错落散布，星辰闪烁微光，好似一双双安静凝望世间的眼睛，宇宙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谁也看不清它真正的边界在哪里，就算是法力高强的天上诸神，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丈量这份广博深远，光是在脑海之中去想象宇宙尽头，都会让人感觉到自身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嫦曦望着那片辽远星海，缓缓开口说道：“安娜，你们看外面这片宇宙，它沉默无言，容纳亿万星辰，容纳日月轮转，容纳世间无数生灵的悲欢离合。我身为执掌月亮的神明，月亮本就是宇宙之中的一缕微光，起舞，就是我月亮本身的使命。”

　　茜茜歪着小脑袋，满脸疑惑，一双透亮的眼睛眨了眨，继续追问：“舞蹈怎么会是月亮的使命呢，我一直以为跳舞只是女神您排解孤单的消遣而已。月亮只要悬挂在天上，把光芒洒下去，不就已经完成自己的职责了吗？”

　　嫦曦微微侧身，伸出洁白修长的手指，指向空中正在慢慢飘向远方的一片月雪花瓣。

　　那片小小的花瓣，闪着淡淡的银光，越飞越远，渐渐快要消融在茫茫星海里。

　　“茜茜，你看见那一片从我头发飘落出去的月雪花瓣了吗。”嫦曦缓缓说道。

　　茜茜使劲点点头：“我看见了，那是刚刚跳舞的时候从您发丝落下来的花瓣，它要飞到什么地方去呀？”

　　嫦曦的眼神里面带着一种悠远平和的光亮，慢慢跟两个伙伴解释起来。

　　“每当我翩翩起舞，发丝上这些月雪花瓣便会脱离我，跨越九万里苍穹向四面八方飘散，一部分落向满天星辰，化作星星上面薄薄一层温柔寒霜。还有很大一部分，会穿过厚重云层，降落到遥远下方的凡间世界。”

　　安娜听到这里，眉宇间露出一丝好奇，向前踏出半步，轻声问道：“飘落凡间之后，这些花瓣又会变成什么东西？”

　　“落到山林，它便化作夜里草木枝叶上那一层薄薄的露水寒霜。落到江河湖面，便融进流水里面，让深夜湖水映照出更加清亮皎洁的月色。落到沉睡的孩童枕边，就会变成一场温柔恬静的好梦。若是落在受苦难过之人身上，便悄悄抚平他们心底一点点伤痛，给长夜之中悲伤的世人送去片刻安宁。”嫦曦娓娓诉说着这千万年来无人知晓的秘密。

　　茜茜听完这番话，小嘴微微张开，脸上满是震惊，她从前只以为女神起舞仅仅只是自娱，万万没想到每一次旋转飞舞，都在悄悄给万千世界送去善意与温柔。

　　茜茜伸手拉住嫦曦月光长裙的衣角，激动地说道：“原来您千万年不停跳舞，并不是单纯排解自己心里的孤独，您的舞姿，一直在默默庇护宇宙里面无数生灵！可是女神，这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无休止，这份漫长无尽的坚守，难道不会让您内心觉得苦楚吗？”

　　嫦曦缓缓走到庭院之中那棵古老桂树底下，伸出手掌，轻轻抚摸粗糙带着纹路的树干。

　　此时桂树刚刚抽出一簇嫩生生翠绿新芽，小小的嫩芽娇嫩柔软，充满生生不息的活力。

　　“你们看这棵月宫古桂。”嫦曦的指尖轻轻碰一碰那一片新生的嫩叶。

　　“它也历经无尽岁月，有时候，寒气过重，整棵大树所有枝叶全部凋零，光秃秃的枝干看起来毫无生机，仿佛从此再也不会复苏。可是只要月华日复一日不断滋养，过一段漫长光阴之后，枝干里面蕴藏的生机便会再次苏醒，又一次抽出新芽，慢慢长出满树绿叶，绽放清甜桂花。兴盛，枯萎，再兴盛，循环往复，这便是世间万物本来的样子。”

　　安娜静静听着，低头沉思片刻，随后开口说出心中的感悟：“女神，我好像听懂一部分了。世间万事，有热闹欢聚，就一定会有清冷孤寂；有繁花盛放，便会有花叶凋零。永恒从来不是永远热热闹闹，永恒更多的，是漫长岁月里面安静地坚守本心，对不对？”

　　嫦曦转头看向安娜，脸上露出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冷月破开厚厚的云层，温暖却不灼热。

　　“安娜，你说得很好。世人总是害怕孤独，人人都追逐喧嚣热闹，以为只有身边热热闹闹，才算活得圆满。可这浩瀚宇宙之中，大多数星辰，亿万载就独自悬于虚空，静静散发属于自己那一点微光，星辰没有抱怨寂寞，只是安安稳稳做自己。月亮亦是如此。”

　　茜茜公主坐到桂树旁边那块寒玉石头上，两条小巧的腿轻轻晃了一晃，眉头依旧微微皱着。

　　“可是女神，就算道理是这样，漫漫长夜只有月亮自己，心里难免还是会难受的。就好比如果哪一天，我和安娜离开广寒宫去往别的星河，只留您一个在这里，就算依旧可以起舞洒下月雪，想来心里还是会空荡荡的吧。”

　　嫦曦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仰望头顶辽阔深远的夜空。

　　无数星辰明明灭灭，星光温柔洒落，轻轻包裹着整座广寒宫，庭院桂花树新芽随风微微颤动，空气中飘荡一缕淡淡的清新桂香。

　　过了一小会儿，嫦曦才慢慢开口说话。

　　“从前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是这么想的。刚成为月神驻守广寒宫的那一段岁月，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看着偌大一座宫殿只有我一道身影，心底的孤独如同冰冷海水，几乎要把我的整颗心淹没。那时候我总以为，孤独是一种需要拼命逃离的苦难。”

　　说到这里，嫦曦轻轻闭上双眼，万千过往岁月一幕幕在她心底缓缓流淌而过。

　　“后来千万年时光缓缓走过，我一遍一遍起舞，看着一片片月雪花瓣离开月宫，奔赴宇宙各处，我能够隐约感应到花瓣抵达之后带来的变化。我能感知到凡间深夜赶路旅人，沐浴在月光之下，心里生出继续往前走的勇气；我能感知到无数沉睡生灵，安安稳稳享受宁静夜晚；我能够感知遥远星辰之上，那薄薄一层月雪，守护星球上面微弱的生命火种。”

　　她重新睁开双眼，眸子里不再只有淡淡的落寞，而是多了一份通透、豁达与安宁。

　　“就在这一遍又一遍旋转舞蹈之中，我慢慢明白一件至关重要的道理。孤独并不等同于痛苦。一个人的身躯，并不代表一颗心也是封闭孤单的。我的身体驻守在这座清冷月宫之中，可我的心意，早已跟着一片片飘落的月雪，去往宇宙的每一个角落，与千千万万的生命紧紧相连在一起。”

　　茜茜公主呆呆地愣在原地，细细咀嚼月神所说的这番话语，红宝石一般的眼眸里面，原本萦绕的忧愁，一点点消散开来。

　　安娜公主深深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她向前一步，真诚地说道：“女神，今日听您这番言语，我心里也解开长久以来的一个心结。以前看着您夜夜独舞，我与茜茜只一心想着如何替您驱散寂寞，总想找各种法子让广寒宫变得更加热闹，却从未真正明白，您早已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嫦曦轻轻摇了摇头，伸出双手，一手轻轻拉住茜茜，一手轻轻拉住安娜。

　　月光从天上流淌而下，将三个人的身影，一同映照在桂花树底下冰凉的玉石地面上，三道影子依偎在一起，不再是一道孤零零的轮廓。

　　“我要如实告诉你们，有你们两位长久陪伴在月宫，这千万年漫长岁月，于我而言，是莫大的福气。若是没有茜茜日复一日捣炼滋养天地的月宫仙药，没有安娜长久相伴谈心，广寒宫一定会比现在更加清冷几分。”嫦曦的语气无比诚恳。

　　“只是福气是福气，使命是使命。就算世间最亲密的陪伴，也没有办法彻底消弭与生俱来的清冷，月亮的本性，注定便是安静柔和，而不是如同太阳那般炽热喧哗。我们不必非要把月宫改造成喧嚣热闹的模样，学会接纳这份与生俱来的清冷，在安静之中守住自己心中的善意，便是最好的活法。”

　　茜茜眼睛一亮，脸上忧愁彻底消散，她抬起头兴冲冲对嫦曦提议道：“女神，既然独舞是月亮的使命，往后可不可以让我和安娜，也陪您一起跳这支月光之舞？我们不需要跳得如同您那般端庄华美，只想要跟着月光的节奏，一起舞动，让更多温柔的力量送往世间万物。”

　　嫦曦听见这个提议，眼中笑意变得愈发浓厚，她轻轻点头答应下来。

　　“当然可以，若是你们愿意，往后每一个月圆之夜，我们三人便一同起舞。”

　　话音刚落，茜茜高兴得原地转起圈圈，雪白裙摆飞扬，少女清脆欢快的笑声，第一次久久回荡在安静肃穆的广寒大殿之中。

　　安娜脸上也露出从容愉悦的微笑，金色的衣袖轻轻一挥，一股温和的灵力拂过庭院当中那一棵古桂，树上刚刚长出来的嫩芽，又冒出好几颗小巧玲珑的桂花花苞。

　　夜色继续流转，漫天寒星依旧在遥远深空静静闪烁，冷月的光辉源源不断倾泻下来，铺满整座广寒宫。

　　过了片刻，嫦曦再一次舒展双臂。

　　这一回，不再只有她孤身一人旋转起舞。

　　月神嫦曦立于最中央，月光长裙随风翩跹，发丝上无数银白色月雪花瓣闪闪发亮。

　　茜茜公主在她左边，轻快灵动地回旋跳跃，雪白衣裙像一团流动的月光云朵。

　　安娜公主站在右边，舞步沉稳舒缓，金色衣袂流转暖暖的柔光。

　　三道身影，一同在广寒大殿之内缓缓舞动。

　　随着她们不停旋转，越来越多如同花瓣一般的月雪，从嫦曦乌黑长发间脱离出来，漫天飞舞，穿过宫殿高高的穹顶，一程又一程，飞越九万里遥遥苍穹，散向浩瀚无边的星海，散向下方烟火缭绕的凡世人间。

　　有的落在寂静荒芜的遥远星球，为孤寂的星球披上一层温柔银纱。

　　有的飘落到漆黑深山，安抚夜晚沉睡的鸟兽虫鱼。

　　有的轻轻落在人间城镇村落，落在窗棂、街巷、田间地头，送给深夜之中每一个生命一份平和安然。

　　遥远的宇宙，依旧无边无际，没有人能够丈量它到底多么深邃辽阔，哪怕是至高无上的神明，也无法抵达宇宙真正的尽头。

　　可是那轮悬于虚空的明月，没有因为宇宙的浩瀚渺茫而感到自卑胆怯，也没有因为月宫万古的清冷封闭而心生哀怨。

　　它安守属于自己的位置，以一轮皎洁冷月，恒久不停地挥洒自己的光与温柔。

　　嫦曦一边舞动，心中无比通透，她终于彻底和千万年的这份清冷和解。

　　真正的圆满，从来不是一定要摆脱孤寂，强求永无休止的热闹。

　　就算身处万古寂静之中，只要心中装着万千世间，愿意源源不断向外释放善意与温柔，就算一个人身处广寒，灵魂也永远不会真正孤独。

　　桂花树的新芽在月光下慢慢舒展，花苞正在悄悄积蓄力量，等待属于自己盛放的时刻。

　　玉兔茜茜依旧会每日认真捣药，金蟾安娜也会一直陪伴守护。

　　往后岁岁年年，这支月光之舞还会一直跳下去，月华不息，舞步便不会停止，一片片月雪花瓣，一代又一代，跨越万里长空，把月亮独有的温柔，源源不断送往这神秘而又辽远的大千寰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