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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7、慢慢地,慢慢地,真善美和假恶丑就形成了对比 慢慢地,慢 ...

  •   在宇宙纪年还未写下第一个数字的时候,宙海星域就像一片刚刚被造物主吹出的琉璃气泡,宁静而又透亮。

      天琴座就悬在这片星域的正中央,像一把由星光打磨成的竖琴,七根主弦横跨几个光年,每时每刻都流淌着银白色的音符碎屑。

      那些音符碎屑落在漂浮的星尘上,便开出了一朵朵半透明的樱花,樱花的颜色从浅粉到深紫,一层一层晕染开,把整个天琴座装点得像一位少女的梦境。

      那时候还没有人类,也没有善恶,所有即将诞生的种族都沉睡在星光的襁褓里,他们的灵魂都是同一团纯净的光,没有高矮胖瘦,没有美丑妍媸。

      每一张面孔都像月光照在平静的湖面上,柔和、对称、完美,仿佛用最精确的圆规画出来的轮廓。

      天琴座的女王就端坐在那把由星尘凝聚的王座上,她的名字叫樱芸蝶梦,但星域里的生灵都唤她韵律公主。

      她身高一百六十七厘米,乌黑的长发从王座边缘垂落下去,一直拖到星云的地面上,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那些发丝每飘动一下,就会有几片细小的樱花蝶从发梢飞出来,绕着王座盘旋三圈,再消散成淡淡的香气。

      她穿着一件深深浅浅粉色蝴蝶绢花交织而成的紫色罗衣长裙,裙摆上绣着一千零一只樱花蝶,每一只蝶的翅膀都缀着细碎的水晶,走动时便发出极轻极美的音符。

      她的头上戴着一支五彩斑斓的蝴蝶金步摇,蝴蝶的触须是用银丝拧成的,微微颤动,像活的一样。

      另一支蝴蝶落雪簪斜插在发髻左侧,簪子尾端悬着一滴凝固的星光,那星光永不坠落,就那样安静地垂着。

      她的容貌是那种让人看一眼便觉得整个宇宙都应该安静下来的美丽,眉眼像用最淡的墨汁画在宣纸上,唇色是樱花将开未开时的那一抹粉。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轻轻划过面前悬浮着的幻音琴。

      那把琴只有手掌大小,通体漆黑,琴身上刻满了淡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水波一样流动,每亮一次就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灵哥哥,”她偏过头,对站在王座右侧的一位男子轻声说道,“你看,天琴座又亮了一度。”

      那男子身高八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根墨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晶莹的玉佩,玉佩里封着一座极小的山峦。

      他就是人猿泰山二郎神杨戬,也是冥王子夜手下最伟大的通灵王,圣域里的人都尊称他为灵哥哥。

      他的额间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竖纹,那不是眼睛,而是一道通往三千世界的小小裂缝,通过它他能听见所有灵魂的呼吸声。

      他的面容刚毅却不粗糙,眉骨高耸如山脉,鼻梁挺直如松干,嘴唇的线条却异常柔和,像被晨露润过的花瓣。

      “公主,不是天琴座亮了一度,”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耳畔垂落的一缕黑发,“是你方才拨动幻音琴时,有一个灵魂在远方醒来了。”

      樱芸蝶梦的眼睛弯了起来,那双眸子是琥珀色的,瞳孔深处卧着两只极小极小的樱花蝶,它们偶尔扇动翅膀,她的眼波便会漾开一圈一圈的粉晕。

      “是哪一个星域的生灵?”她问。

      “是猎户座最边缘的一颗石星,”灵哥哥闭上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额间的竖纹微微张开,有银光从里面溢出来,“那里的星尘开始凝聚了,第一个人类种族的胚胎正在成形。”

      “那我要弹一首欢迎曲,”韵律公主把幻音琴托在掌心里,琴身自动变大,直到长三尺三寸,横亘在她双膝之上,“让那孩子一睁开眼,就听见最柔和的音符。”

      她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分别按在琴的第一、第三、第五、第七和第九根弦上,那五根弦的颜色是浅粉、月白、淡紫、银灰和透明。

      她轻轻一拨,一个C大调的和弦便从琴腹中荡漾开来,那音符不是直线传播的,而是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每扩散一圈就生出几片樱花花瓣。

      那些花瓣飘向猎户座的方向,穿过三颗恒星的光晕,落在那颗石星的表面,钻进了沉睡的胚胎里。

      那个胚胎颤动了一下,它的五官开始生长,鼻子、眼睛、嘴巴,每一处都遵循着幻音琴的旋律。

      它的脸是对称的,左眼和右眼之间的距离恰好等于一个音符的宽度,它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大调音阶给予它的祝福。

      “真好看,”樱芸蝶梦托着下巴,望着石星方向那团逐渐成形的人形光影,“每一个孩子生出来都这样完美,多好。”

      “是啊,”灵哥哥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万物初生时皆是纯洁的,就像你琴弦上的第一个音,干干净净。”

      那时候整个宙海星域里,所有正在成形的种族——无论日后会被称为人族、精灵族、巨人族还是仙族——他们的相貌都趋近于同一个完美的模板。

      男子有宽肩窄腰,眉目舒展如远山;女子有纤颈细腕,唇角含笑如新月。

      没有一个人是丑的,也没有一个人是美的,因为美丑这一对概念还不曾被发明出来。

      大家只是那样存在着,像琴键上的白键,每一个都晶亮、匀称、无可挑剔。

      日子就这样像一首缓慢的行板,在天琴座的星辉中流淌了不知多少万年。

      直到有一天,灵哥哥从冥界巡视回来,他的眉宇间多了两道深深的褶痕。

      “怎么了?”樱芸蝶梦正用幻音琴弹一首治疗星域边缘一只受伤星兽的曲子,见他神色凝重,便停下了手指。

      “我在冥界见了一个东西,”灵哥哥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那东西是黑的,比最深的夜还要黑,它是一团念头。”

      “什么念头?”

      “是一个尚未成形的生灵心里生出的念头,”他压低声音,“它在想——凭什么别人有的东西,我没有。”

      韵律公主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蹙动极轻,像一片樱花被风吹了一下。

      “这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灵哥哥摇头,“因为那个念头里带了嫉妒。嫉妒的颜色是墨绿色的,那个生灵的灵魂里就染了一小块墨绿色。”

      “能洗掉吗?”

      “洗不掉,”他说,“它已经融入胚胎的血肉里了。那个孩子出生后,会有一条腿比另一条短半寸。”

      樱芸蝶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重新放回琴弦上。

      她弹了一首降E大调的净化曲,音符像银色的雨丝一样飘向冥界的方向,试图冲刷掉那团墨绿色的念头。

      但当她探出神识去查看时,发现那团墨绿色非但没有变淡,反而因为被音符触碰,竟然分裂成了两团。

      “它长大了,”她收回神识,指尖微微发凉,“那念头吃了我的音符,反而更有力气了。”

      “嫉妒会生贪欲,”灵哥哥站起身,走到王座边的星窗旁,望向浩渺的宙海,“贪欲会生嗔恨,嗔恨会生愚痴。它们一个接一个,像藤蔓攀着藤蔓,会把原本纯净的灵魂缠得面目全非。”

      果然,从那以后,宙海星域里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第一个变化发生在猎户座的那颗石星上,那个曾经被樱芸蝶梦用欢迎曲祝福过的胚胎降生了。

      他是一个男孩,生下来时左腿确确实实比右腿短了半寸。

      他走路时身体微微向□□斜,他的眼睛虽然仍然明亮,但左眼的眼角比右眼低了一丝丝,那一丝丝低垂让他的面孔失了原本完美的对称。

      他第一次照见水面里的倒影时愣住了,因为他发现别的孩子走路都是直的,只有他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他问自己的母亲。

      他母亲是石星上第一个生育的女性,她原本的面容也是完美的,但因为孕育这个孩子的过程中吸收了孩子灵魂里那团墨绿色的情绪,她的左脸颊便多了一小块褐色的斑。

      “孩子,”她蹲下身,捧住儿子的脸,“不一样也许是一件好事。”

      但那个男孩不信,他心里那团墨绿色的念头被她的安慰浇灌得更加旺盛了,它从嫉妒变成了怨恨。

      怨恨像火,烧掉了男孩左眼里的最后一缕温柔的粉光,他的左眼球从此染上了一层浑浊的黄。

      第二个变化出现在天琴座隔壁的织女星上。

      那里的一个少女在采摘星果时,发现自己的手指比别人短了一截,摘不到最高处那颗最亮的金色果实。

      她看着旁人轻轻松松地摘下果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浪潮。

      那浪潮退去后,她的鼻梁便塌了半分,她的嘴唇失去了原来的弧度,变得微微向下弯。

      她对着星果树的叶子照自己的脸,吓得把满篮的果子都打翻了。

      “我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她尖叫起来。

      她的尖叫引来了织女星的长老,长老原本是位容貌端庄的老妇人,但因为听见这尖叫时心里生出了一丝嫌弃,嫌弃那少女的丑陋,她的眼角便立刻垂了下去,嘴角也歪向了一边。

      就这样,一个传染一个,一种恶念传染另一种恶念,宙海星域里的完美面孔一张一张地破碎了。

      有人因为贪心多摘了星果,他的肚子便鼓胀起来,像一个撑满的气球,四肢却细得像枯枝。

      有人因为说谎掩盖自己的过失,他的鼻子便慢慢变长,鼻尖垂到下巴以下,说话时带着嗡嗡的回声。

      有人因为背地里嘲笑别人的缺陷,他的耳朵便渐渐萎缩,最后只剩下两个小小的肉粒贴在脸颊两侧。

      樱芸蝶梦坐在天琴座的王座上,眼看着那些灵魂的光芒从纯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暗黄,从暗黄变成焦黑,她的心像被一根无形的弦勒住了。

      “灵哥哥,”她抱起幻音琴,声音哽咽,“我要去救他们。”

      “你救不了他们,”灵哥哥挡在她面前,额间的竖纹闪烁着不安的光,“恶念是他们自己生的,就像果实是自己从树上长出来的,外力摘不掉根。”

      “可我拥有音乐,音乐可以治愈灵魂,音乐可以治疗疾病!”

      她猛地站起身,紫色罗衣长裙上的一千零一只樱花蝶同时扇动翅膀,发出极轻极碎的振翅声。

      “公主,你听我说,”灵哥哥握住她的双手,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灵魂的组成要素是光、音、色。你能改变的是音的部分,可那些生灵的光已经浑浊了,色已经暗淡了。光、音、色三者纠缠在一起,你只动其一,反而会让另外两者更乱。”

      “那我就把光、音、色一起调!”她甩开他的手,把幻音琴横在身前,“频率!灵魂的能量是由频率组成的!音的高低、长短、强弱、音质,这些都是频率!只要我把频率调对了,用同频共振把能量提上去,他们的灵魂就能重新变亮!”

      她不由分说地弹响了幻音琴。

      这一次她弹的不是温柔的欢迎曲,也不是平缓的净化曲,而是一首磅礴得像三千条银河同时奔涌的交响曲。

      琴弦震颤得几乎要断裂,金色的符文从琴腹中喷涌而出,化作亿万个音符形状的光粒,向整个宙海星域飞散。

      那些光粒钻进每一个生灵的耳朵里、皮肤里、骨髓里。

      瞬间,所有正在扭曲的面孔都停住了。

      一个正在变丑的织女星少女,她的鼻梁停止塌陷,并且微微抬升了一点点。

      一个猎户座的少年,他那鼓胀的肚子缓缓收缩了一圈。

      一个天琴座本土的小仙子,她萎缩的耳朵开始重新舒展。

      樱芸蝶梦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一根一根变白,那些飞舞的樱花蝶从她衣摆上成片成片地脱落,化为灰烬。

      “公主,停下!”灵哥哥冲过去想要按住她的肩膀,“你在消耗你自己的本源!”

      “再弹三个小节就好,”她咬着嘴唇,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等我调完这个F大调的转调……”

      可她忘了,那些生灵灵魂里的恶念是会吃东西的。

      它们吃了她的音符,就像那团墨绿色的念头当初吃了净化曲一样,不但没有被调高频率,反而借助她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壮。

      一瞬间,所有被音符触碰过的恶念同时膨胀。

      那个猎户座男孩的怨恨化作了一团黑雾,裹住他的全身,他的皮肤从白变灰,从灰变绿,从绿变黑,他的五官全都搅在了一起,鼻子长到了额头上,嘴巴歪到了耳根下,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大那只像铜铃,小那只像针孔。

      织女星的少女嫉妒爆发,她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像两块锋利的石头,她的头发一把一把脱落,剩下的几缕像蛛丝一样粘在头皮上。

      天琴座本土那个小仙子,她的贪婪让她浑身长出密密麻麻的疙瘩,每一个疙瘩里都藏着一条小虫,小虫蠕动着拱着她的皮肤,让她痒得在地上打滚。

      整个宙海星域哀嚎四起,美丽的面孔像瓷瓶一样成片成片地碎裂。

      樱芸蝶梦猛地收回双手,幻音琴“嗡”的一声坠落在地,琴弦断了两根,断弦卷曲着冒出一缕青烟。

      她瘫坐在王座上,看着那些曾经纯洁如白纸的灵魂如今变成了一幅幅扭曲可怖的面孔,眼泪像断线的星珠一样滚落。

      “我错了,”她捂住自己的脸,那双手因为过度消耗本源而变得透明,几乎能看见骨骼,“我以为我能用音乐把一切拨回原位,可我用琴音喂养了他们的恶。”

      灵哥哥跪在她面前,把她颤抖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你没有错,”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是司掌音乐的女神,你弹琴是为了治愈,不是为了伤害。只是你忘了一件事——真善美和假恶丑,从今往后要同时存在了。”

      “同时存在?”她抬起泪眼看他。

      “是的,”他说,“你看,那些变丑的生灵,他们心里因为容貌残缺而生了怨恨;而那些仍然保持着完美面孔的生灵呢?他们因为看见别人的丑陋,心里生出了优越感。优越感也是恶,它像一层薄薄的霜,会慢慢冻住仁慈。”

      她怔住了,转头望向星窗外的宙海。

      果然,在那些扭曲的面孔之间,还有极少数生灵保持着最初的完美面容——他们身材匀称,五官端正,皮肤光洁。

      但他们走路时绕着那些丑陋的人走,说话时低着头不愿意看对方的脸,分星果时把最大最甜的留给自己,把歪裂的丢给那些面目可憎者。

      “他们也不美了,”樱芸蝶梦喃喃地说,“他们的脸虽然没变,可他们的心已经歪了。”

      “正是如此,”灵哥哥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从今往后,这个宇宙里,真善美的人就会越来越美丽,假恶丑的人就会越来越丑陋。”

      “为什么?”

      “因为相由心生,”他转过身,额间竖纹里的银光一明一灭,“当初恶念生出来时,它们先改了灵魂的频率,然后才改了肉身的容貌。以后也一样——心里存着真诚和善良的人,他的频率是清的,他的容貌就会慢慢归正;心里存着虚假和邪恶的人,他的频率是浊的,他的容貌就会继续歪斜下去。”

      樱芸蝶梦低着头想了很久,她的眼泪止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红的。

      “那我还能做什么?”她问,“我的幻音琴断了两根弦,我的本源也耗了大半。我这个司掌音乐的女神,还能治愈他们吗?”

      灵哥哥走回她身边,蹲下身,与她平视。

      “能,”他说,“但你要换一种方式。过去你弹琴,是用音符强行干预他们的频率。现在你要做的,是用音乐教会他们什么叫真、什么叫善、什么叫美。”

      “教会?”

      “对,”他的眼睛里有温柔的光,“你弹一首充满爱意的曲子,他们听了,心里若是生出了暖意,那就是他们自己在调频。你弹一首歌颂诚实的曲子,他们听了,若是觉得羞愧,那也是他们自己在调频。你不要再替他们调,你要让他们自己学着调。”

      樱芸蝶梦慢慢地把目光移向那架躺在地上的幻音琴。

      断掉的两根弦还耷拉着,但另外七根弦依然完好,它们闪着七种颜色的微光。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根完好的第一弦,一个极轻极柔的C音飘了出来。

      那音符没有飞向任何星域,只是安静地悬在她面前,像一粒不肯落下的小雨滴。

      “好,”她说,“那我就弹给他们听。他们若愿意跟着我的音符走,他们的面貌就会一天一天好起来;他们若不愿意,那他们就一天一天继续丑下去。”

      “这才是自然之道,”灵哥哥握住她那只变透明的手,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她的手便渐渐恢复了肉色,“有选择,才有善恶;有善恶,才有美丑。你给了他们选择的权利,比强行让他们变美更有意义。”

      从那一天起,天琴座女王韵律公主不再用幻音琴弹奏干预频率的治愈曲。

      她每天清晨坐在王座上,弹一首新作的小曲,有时欢快如清泉击石,有时沉静如月光落雪。

      那些小曲的音符会化作一只一只樱花蝶,飞到宙海星域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每一个生灵的耳边。

      若是一个心底善良的生灵听见了,那樱花蝶就会钻进他的耳朵里,他的面容便会有一丝极细微的改善——眼角抬高一毫,鼻梁挺直一厘,皮肤光泽一分。

      若是一个心底邪恶的生灵听见了,那樱花蝶就会绕着他的脑袋转三圈,然后飞走,不留下任何改变。

      渐渐地,宙海星域里分化出了两拨人。

      一拨人面容越来越清秀,眉目越来越舒展,走在星路上彼此微笑致意,遇到丑陋者也不躲避,而是上前轻声问一句“你今日听了女王的曲子吗”。

      另一拨人面容越来越粗糙,五官越来越拥挤,他们走在星路上低着头,看见美丽者便咬牙,看见更丑陋者便嘲笑,心底的恶念像杂草一样越生越旺。

      但最奇妙的是,那些原本丑陋得面目全非的人里,有一些在某一天忽然跑到天琴座来,跪在王座下方,仰头望着樱芸蝶梦。

      “女王,”一个额头长着肉瘤的男子大声说,“我听了你的曲子三年了,我每天都听,我一边听一边回想自己以前做过的坏事。我想起来我偷过邻居的星果,我还诬陷过一个比我高的小子偷了我的鞋。我现在心里好难受,但我又觉得这种难受跟我以前的不舒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樱芸蝶梦俯身问他。

      “以前的不舒服是怨恨别人,现在的不舒服是怨恨我自己,”他擦着眼泪,那肉瘤在他擦泪的时候竟然缩小了一圈,“我感觉我的脸在变。”

      樱芸蝶梦微微一笑,她那只五彩斑斓的蝴蝶金步摇轻轻晃了一下,落下一片光屑,光屑落在那男子的额头上,肉瘤又缩小了半圈。

      “你心里悔过了,”她说,“悔过是真的,真会带来善,善会带来美。你再听三年,说不定你的额头会比我的还要平。”

      那男子开心地跳起来,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星域。

      从那以后,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来天琴座听曲,有美丽的,有丑陋的,有半美半丑的。

      樱芸蝶梦从不拒绝,谁来她都弹,弹到手指发酸也不停。

      灵哥哥就站在她身后,在她累了的时候递上一杯隐莲汤。

      那隐莲是圣界独一无二的宝物,万年发芽,万年开花,万年结果,一朵隐莲的花期比一个星系的寿命还要长。

      樱芸蝶梦的本源就是隐莲所化,她喝下汤药后,断掉的两根幻音琴弦便又重新长了出来,因为隐莲的花语是“有得有失”,她失去的本源,又通过她给予他人的善意慢慢补了回来。

      “你看,”灵哥哥某一天指着窗外说,“宙海星域不再是清一色的面孔了,有美的,有丑的,还有正在从丑变美的。这个世界活起来了。”

      樱芸蝶梦把目光从琴弦上抬起来,望向星窗。

      那些曾经完美得毫无差别的灵魂,如今各自带着各自的印记在星路上行走。

      有的面容像盛开的春花,有的面容像龟裂的旱地,还有的面容像正在融化的冰河,每一种都记录着他们内心走过的路程。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放下琴,站起身,紫色罗衣长裙上的樱花蝶已经恢复了当初的数量,甚至比当初更多,那些蝴蝶的翅膀比从前更加鲜艳了。

      “什么事?”灵哥哥问。

      “完美,”她说,“当初所有的面孔都是完美的,但那完美是假的,因为里面没有选择。现在有了真善美和假恶丑的对比,美才真正有了意义。”

      她走到星窗前,伸出手,指尖碰触到一颗从窗外飞过的星尘,那星尘在她指间化作一片粉色的樱花。

      “当初我以为美丑是诅咒,”她轻声说,“现在我知道了,它们是一面镜子。每个人每一天都在往镜子里看,看到的是自己亲手养出来的面孔。”

      灵哥哥从身后环住她的肩,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你是世界上最美的那一个,”他说,“不是因为你的脸,是因为你的心。你那颗心在听见别人忏悔时会发烫,在看见别人变好时会发光,这才是真正的美。”

      樱芸蝶梦笑了,她的笑容让整个天琴座的光线都暖了一度。

      “那我要一直弹下去,”她把幻音琴重新抱在怀里,“弹到最后一个假恶丑的生灵也变成了真善美。”

      “如果一直变不完呢?”灵哥哥问。

      “变不完也没关系,”她说,“只要琴音不断,希望就不灭。我弹我的,他们变他们的,这宇宙总会一天比一天好看的。”

      她重新坐回王座上,把幻音琴横在膝头,十根手指轻轻搭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从她指尖流淌出来,那是一个C大调的主音,平稳、明亮、不带一丝杂质。

      音符化作一只樱花蝶,飞出了天琴座,飞向了无边的宙海。

      那些还在沉睡的、已经醒来的、正在挣扎的生灵们,只要侧耳倾听,就能听见那极轻极美的振翅声。

      有人听了,心头一软,眼角便平了一分。

      有人听了,胸中一热,嘴角便扬了一度。

      也有人听了,毫无感觉,他们便继续顶着自己那张越变越粗糙的脸,在星路上低着头走来走去。

      但无论是哪一种,宙海星域的天空中永远飘着粉色的音符花瓣,它们不急不躁地落着,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温柔的樱花雨。

      天琴座女王韵律公主樱芸蝶梦就这样坐在王座上,弹了一年又一年。

      她的头发从乌黑变成了花白,又从花白变成了乌黑,因为隐莲的汤药总能让她的本源归于平衡。

      她的面容始终是当初那副完美的模样,因为她心里没有一丝恶念。

      但她现在的美跟当初那种千篇一律的完美已经完全不同了——她的眼角带着悲悯的细纹,她的嘴角含着鼓励的笑意,她的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那不是灵哥哥那样的通灵裂缝,而是她日夜思索如何度化众生时留下的慈悲印。

      灵哥哥依然站在她身侧,偶尔帮她调整断掉的琴弦,偶尔替她拂去肩头落下的星尘。

      他看着她从那个只会强行治愈的莽撞公主,长成了如今这个懂得等待和引导的智慧女王。

      有一天,一个丑陋到几乎不成人形的生灵爬上了天琴座的星阶。

      他的眼睛一大一小,鼻子歪在左边,嘴巴裂到了耳根,皮肤上全是疙瘩,手脚长短不一。

      他爬到王座下方,喘着粗气,用那只大眼看着樱芸蝶梦。

      “女王,”他的声音像破锣一样难听,“我听了你十万年的曲子,我每天都听,可我为什么还是这么丑?”

      樱芸蝶梦停下弹琴的手,低头看着他。

      “你听了曲子之后,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生灵低着头,小眼睛里流出浑浊的泪,“我在想——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听。”

      “就这些?”

      “还有,”他抽噎着,“我还在想——那些比我漂亮的人,他们怎么那么幸运,一生下来就好看。”

      樱芸蝶梦轻轻叹了口气。

      “你听曲子的时候,心里在嫉妒他们,对吗?”

      那生灵愣住了,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他那个歪斜的脑袋。

      “你看,”樱芸蝶梦从头上取下那支蝴蝶落雪簪,簪尾那一滴凝固的星光滴落下来,落在那生灵的头顶,“你听的是曲子,但你心里装的是比较。你拿自己和别人比,拿自己的丑比别人的美,你的心一直在嫉妒里泡着,脸怎么会变呢?”

      那生灵的头顶被星光浇灌,他感觉一阵清凉从百会穴直灌到脚底。

      “那我该怎么办?”他急切地问,“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这些事。”

      “你下次听曲的时候,”樱芸蝶梦俯下身,她的琥珀色眸子里的那两只樱花蝶缓缓扇动翅膀,“你试着不想别人,只想着你自己。想着你哪一件事做得真诚,哪一句话说得善良,哪一个念头是干净的。你哪怕一天只找到一件真诚的事、一句善良的话、一个干净的念头,你就盯着它看,看它发光。”

      那生灵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艰难地爬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下了星阶。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天琴座又绕了宙海中心好几圈,那个生灵又来了。

      这一次他是走上来的,脚步虽然还有些踉跄,但比上次稳当了许多。

      他站在王座前,仰起脸。

      他的两只眼睛已经变得一样大了,瞳仁清澈得像两汪泉水;他的鼻子正正地长在脸中央,鼻梁虽不算挺,但至少不歪了;他的嘴巴也合拢了,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太熟练的微笑。

      那些疙瘩全消失了,皮肤是暖融融的浅棕色,手脚虽然还差着一小截长度,但已经不那么惹眼了。

      “女王!”他激动地喊了一声,声音明亮了许多,“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一件真诚的事!”

      “什么事?”樱芸蝶梦微笑着问他。

      “我那天看见一个小孩子摔倒了,我上去扶了他一把,我没有想要他的感谢,我只是觉得他疼,我不想让他疼。”

      他说完这句话,脸颊上忽然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光晕像温水一样流过他的皮肤,他的五官又端正了一分。

      樱芸蝶梦笑起来,她抱起幻音琴,为他弹了一首轻快的回旋曲。

      音符在两人之间跳跃着,像一群顽皮的蝶,把那生灵逗得也笑了起来。

      他的笑虽然还不够好看,但那是真心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恨、没有贪婪,干干净净的像一颗刚洗过的星果。

      灵哥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额间的竖纹里溢出一丝欣慰的银光。

      “你看,”他对樱芸蝶梦说,“你的琴音终于种进了一颗真心的土壤里。”

      樱芸蝶梦点点头,手指没有停,琴声继续流淌着。

      她知道,从这一天起,宙海星域里所有灵魂的面貌都不会再是一成不变的了。

      美会一天一天更美,丑会一天一天变美,只有那些彻底放弃自己的人,才会继续困在丑陋的壳里。

      但她不会放弃他们,她会一直弹,一直弹,弹到幻音琴的弦断了再接,接了再断,断了再接。

      因为她是天琴座的女王,是司掌音乐的女神,是紫霞仙子也是碧霞元君,是千灵族圣女也是蝴蝶仙子。

      她本真本源的那只樱花蝶,会带着每一个音符飞遍宙海的每一个角落。

      真善美的人听了,便会像花朵沐浴阳光那样绽放。

      假恶丑的人听了,只要他心底还剩一丝悔过的火苗,那火苗就会慢慢烧掉他脸上的阴翳。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漫长到需要用宇宙纪年去计数。

      但樱芸蝶梦不急,她坐在那把星尘王座上,穿着深深浅浅粉色蝴蝶绢花的紫色罗衣长裙,乌黑长发及地,头戴五彩斑斓的蝴蝶金步摇和蝴蝶落雪簪。

      她的手指在幻音琴上飞舞着,音符像永不枯竭的泉水一样涌出来。

      灵哥哥站在她身旁,偶尔替她拢一拢被琴风吹乱的发丝。

      窗外的宙海星域里,无数张面孔正在缓缓地、缓缓地变化着。

      有的从丑变美,有的从美变丑,有的从半美半丑变得更均衡。

      这个世界活起来了,因为每一个人都握着自己容貌的笔,一笔一笔地往脸上画着自己灵魂的样子。

      而天琴座永不停止的琴音,就是那盏照着他们作画的灯。

      灯亮着,他们就不怕画歪。

      琴响着,他们就还有机会重来。

      樱芸蝶梦弹完一首曲子,歇了一口气,偏头对灵哥哥笑了笑。

      “你说,再过一万个宇宙纪年,会不会所有面孔又重新变得一样完美?”

      灵哥哥想了想,摇头笑道:“不会了。因为那时候的完美,是每一个人自己修来的,跟当初那种天生天长的完美不一样。那种完美虽然千姿百态,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四个字——问心无愧。”

      樱芸蝶梦听了,把目光重新落回琴弦上。

      她轻轻地拨响了下一个音符,那音符很轻,轻得像一个刚刚诞生的善念。

      它飘出了天琴座,飘进了无边的宙海,最终落入一个正在沉睡的小胚胎的耳朵里。

      那小胚胎在梦里笑了一下,他的左脸颊便多了一个浅浅的梨涡。

      那梨涡不是瑕疵,那是樱花蝶的吻痕。

      从此以后,宙海星域里的每一个生灵都明白了一件事——美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而是心里开出来的花。

      而天琴座女王韵律公主的琴音,就是那朵花的阳光、雨水和土壤。

      她就这样弹着,弹着,弹到了时间的尽头,又弹到了时间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的琴声没有停过,她的蝴蝶没有倦过,她的慈悲没有灭过。

      她永远坐在那把王座上,永远穿着那件紫色罗衣长裙,永远戴着那两支蝴蝶簪,永远用她那琥珀色的眸子注视着宙海里每一张正在变化的脸。

      灵哥哥也永远站在她身边,永远替她续着断掉的弦,永远替她暖着被琴风冻凉的指尖。

      天琴座的光,就这样温柔地照着。

      照着美的,照着丑的,照着从丑走向美的,照着从美堕向丑的。

      不偏不倚,不疾不徐。

      就像幻音琴第一根弦上那个C音一样,稳稳的,亮亮的,永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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