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法择》路折山

55、封建余孽

　　最后只有唐琢一个人出去见了姚思茹的母亲。

　　从蚕岛返回后所有的后续事宜都由基地官方出面处理，所有罹难者的消息，包括那些下落不明的实验样本都被赋予同样的死讯，传递到了家属手上。
　　按道理，猎风再没有什么可以和这个丧夫丧女的女人说了。
　　但唐琢向来嘴硬心软。

　　他没说什么，起身就往外走去。
　　没过多久，人又安安静静走了回来。

　　“怎么样？”陈满坐的位置正对门口，所以是屋里的几个人中最先看到唐琢进来的人。

　　“没什么事儿，就是问了问我小茹和她爸爸当时的情况。”唐琢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示意郑研收好资料，继而说道，“今天不早了，先去休息吧。关于赫尔因子的事情千万保密，都不可以外传。”

　　几个人各自应下，纷纷离去。
　　就连日日沉迷游戏电影电视剧的林北都受到了不小震撼，老老实实回了房间，梁郁却一反常态，在把小南塞回狗窝，威逼利诱让它自己老实睡觉之后，转身出了门。

　　“咚咚。”
　　门被规律地敲响，礼貌而客气。

　　唐琢刚从浴室出来，一身水汽。
　　猎风成员不多，会在大晚上来敲队长房门的更是屈指可数，除了唐琢“亲自奶大”的林小北同志早几年做了噩梦会上他房间耍赖之外，就只剩身为副队长陈满偶尔会趁夜来商量第二天的事务。
　　前者总是地动山摇，此时门外却安安静静。

　　唐琢想都没想就以为是陈满，围着个浴巾就去开了门。
　　是以，当他对上那双熟悉的黑色眼睛时，瞬间愣在了原地，直到眼睁睁看着那目光里的吃惊缓缓变成打量又转为思索才猛然回神，慌忙抬手遮挡住了自己的上半身。

　　“你……你你先进来，我去套件衣服。”
　　说完，他便将大开的房门留给梁郁飞速抱着几件衣服窜进卧室。
　　唐琢逃跑的实在狼狈，故而完全忽略了他转身那瞬间梁郁眼中的兴味盎然。

　　人总是很难仔细观察自己的后背。
　　因此，此刻梁郁眼中所见到的这个真是的、肌肉线条流畅且姿态挺拔的脊背，远比在那个荒诞梦里、唐琢自己想象出来的更为结实诱人。

　　唐琢很快从浴室里走了出来，长袖长裤的睡衣，外面还套了一件厚厚的外套，拉锁恨不得拉到脑门儿上。
　　他有些局促地看向老神在在坐在沙发上的梁郁：“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坐。”梁郁抬手一指身边的空位，潇洒自如的仿佛他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唐琢老老实实依言走过去，往边角一坐，不敢抬眼。
　　前有下午时分梁郁的贴脸发问，后有刚才自己的半个坦诚相见，此刻唐琢真是进退维谷、坐立难安。

　　梁郁见状，没再说别的，只是略微顿了顿，然后开门见山问道：“姚思茹的母亲和你说了什么？”

　　唐琢原本突突直跳的心脏突然漏了一拍。
　　继而，见到梁郁之前的情绪如排山倒海一般卷土重来，迅猛地掩埋了方才的绮念，他听到梁郁说。
　　“她说了什么对吧，你的情绪很低落。”

　　好神奇，唐琢有些不敢置信，第一个发现他异常的人会是梁郁。

　　其实，实话说来，今天在客厅的这几个人，若论察言观色、体贴细致，没有谁的天赋比梁郁更差。

　　从捡到梁郁开始，唐琢就时常好奇，他的这种淡定和迟钝到底是因为失忆，还是刻在骨子里的冷漠。
　　不管是在黑市面对罗栖、理想城的局面还是蚕岛那些潜在进化者，梁郁可以毫无顾忌地出手且招招致命，他不是心狠手辣草菅人命，也不是看淡生死，他不需要情感左右，只是单纯从旁观者角度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冷静理智的不像一个人类。

　　可这样一个人，就在他走进屋里说话的几息间察觉了他的端倪。

　　唐琢心神荡了一瞬，但很快收回思绪。
　　“她确实问了我蚕岛的情况，我也把小茹的事情如实相告了。”唐琢语气沉沉的，俨然是有些低落，“她打算亲自把女儿和丈夫接回来。”

　　“姚思茹已经死了。”梁郁淡淡陈述，“姚启甚至连骨灰都没了。”

　　“是。”唐琢看着他苦笑了一下，“所以她打算自己去一趟蚕岛，说不定能带回来点什么。”

　　梁郁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有什么意义？”

　　看，就是这样。
　　梁郁很难理解普通人心中的情感与执念，在他的认知里死了就是死了，接不回来，也没有必要。
　　可这样的人却能够迅速洞察自己心中的沉重。

　　“而且她去不了。”
　　梁郁这话没错，以小茹母亲的等级、财力以及能力，她想要靠自己前往蚕岛，九死一生、易去难回。
　　出发就是走向死亡：“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为了她的女儿，为了她爱的人。”
　　“其实家乐回基地后就去查了小茹的母亲，他本想着见到人就把小姑娘的消息告诉她，但是真的找到她后，家乐却放弃了。”

　　对上梁郁投来的不解目光，唐琢叹了口气：“因为她过得很不好，捉襟见肘，朝不保夕。她也很痛苦，每天做的事情就一边攒钱，一边想尽一切办法获取蚕岛的消息，获取丈夫和女儿的消息。”

　　“那秦家乐不是更应该把真相告诉她吗？”
　　唐琢摇了摇头：“可过得再不好，她也活着。女儿和丈夫是她这些年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梁郁微微垂了垂眼：“那现在你为什么要把真相告诉她呢？”
　　“基地下发了通报——蚕岛的人都没了。她已经失去了这个理由。”唐琢抿了抿唇，“我想再给她一个新的念想，前往蚕岛，寻找丈夫和女儿的遗骸，即使死在路上，也算很好的结局了。”
　　“我看得出，她也是这么想的。”

　　梁郁不懂，但不懂装懂，点了点头：“所以，你是因为她注定会死，才情绪低落？”

　　唐琢不置可否：“不止是她，我们都会死。”

　　或者换句话说，不是死，而是用人类文明和个体独立意识交换生命的永恒，作为自然的一部分永远活下去。
　　他、梁郁、猎风、长洲，乃至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会走向这个终局。

　　这是赫尔因子和基因的选择，也是自然的选择。
　　自然不想继续物竞天择，人类避无可避。

　　是很悲惨壮烈的结局。

　　梁郁却也没有感到多么低落，物种的兴衰、命运的更迭都是规则，不值得为此感到遗憾。
　　他思考的是该如何让唐琢从低迷的情绪中摆脱出来。
　　可显然，有些人误解了他的沉思。

　　唐琢看了眼身边低头不语的人，出言打破沉默：“不说这个了。目前来讲，只要进化者按时注射有效的稳定剂，协同现象就不会发生，那么所谓‘人类灭绝’也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到时我们人都不在了，现在又有什么必要操心呢。”

　　长篇大段的宽慰显然很有效果，唐琢看到梁郁舒了口气，缓缓起身。
　　以为他要回房了，唐琢也跟着起身相送，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好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你看都这么晚……”

　　话没说完，一道身影拦在面前，唐琢迎面受到一股巨大的推力，一屁股跌坐在沙发里，抬起头，对上梁郁居高临下的视线：“不说那个了，那说说别的。”

　　“什……什么别的……”唐琢咽了咽口水，又有点结巴。

　　“为什么躲我。”
　　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问着心知肚明却难以启齿的问题。

　　唐琢心虚地避开目光，又被梁郁捏着脸拉回视线：“因为喜欢我？”
　　“不是……那个……”
　　梁郁松了手，自我肯定地点点头：“看来就是喜欢我。”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起身，一边抬脚往外走，一边语出惊人：“明天来帮我搬家。”

　　什么！
　　唐琢被这话砸懵了，腾得从沙发上窜起来，两步上前一把扯住梁郁的胳膊，急得音量都高了：“不是，为什么搬家？我怎么你了？是，我是喜欢你，但我也没想干什么，也没把你怎么招啊！你怎么说走就要走啊！”

　　梁郁等他大段输出结束，淡淡回道：“我没说要走。”
　　“啊？”唐琢一愣，疑惑道，“你不是说……算了，那你要搬去哪？”

　　梁郁就静静看着他。
　　一秒，两秒……
　　十秒之后，唐琢被滚水灼伤一般甩掉攥着的梁郁胳膊，热气上涌，“腾”得涨了满脸，连连摆手：“你你你你要搬到我这！不行不行不行……这个不行这个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这下，疑惑的人变成了梁郁，他微微蹙起好看的眉毛：“为什么？你不是喜欢我？”

　　“不是，那也……”唐琢不知道应该怎么跟眼前瞪着大眼眨啊眨啊的梁郁解释，他一看就根本没搞清状况，“反正你不能搬过来住。”

　　梁郁脸一下垮了下去，冷声冷气：“你不喜欢我。”

　　唐琢真是服了，不知道这祖宗又是从哪得到这么个结论：“没，我喜欢你。”

　　“那为什么不让我搬过来。”梁郁步步紧逼，“林北看的那些电影电视剧里的人都是住在一起的。”

　　妈的，林北这个死崽子。
　　唐琢忍住怒火，耐心解释：“电视上那都是互通心意的爱人，不是我随便说一句喜欢你就够了的，明白吗？”
　　梁郁想了想，恍然，他点点头，如唐琢所愿：“明白了，那我也喜欢你。”

　　你明白个屁。

　　唐琢捂住嗡嗡嗡的脑瓜子，决定给眼前的祖宗好好进行一番启蒙教育。
　　他把梁郁按回沙发上，然后倾身蹲在人面前，抬起头来苦口婆心，循循善诱：“梁郁，爱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所有的感情都需要经过深思熟虑，需要经过时间和经历的证明，需要取舍之后下定决心，才能开口说要在一起。”
　　“我是喜欢你，但并不是执意要在一起。我当然想得到回应，当我希望你的回应是建立在上面我所说的一切的基础上。”唐琢轻轻执起梁郁的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更何况我们都是男人，我不想你后悔，明白吗？”

　　梁郁直视着他，唐琢也静静地任他看着。
　　他知道梁郁听进去了，唐琢愿意付出足够的耐心和包容，让他慢慢思考，等他做出抉择。

　　唐琢轻轻捏了捏梁郁骨节分明的手：“乖，先……”
　　回去睡吧。

　　话，没说完，梁郁突然脸色一变。
　　唐琢被他搞得一怔，呆愣愣地发问：“怎……怎么了？”

　　“我明白了。”
　　梁郁的神情太过危险慑人，唐琢不禁往后躲了躲，连拉着的手都下意识松开了：“你……明白什么了？”

　　梁郁：“你喜欢我。”
　　唐琢：“……对。”
　　梁郁：“但你不能和我在一起。”
　　唐琢：“是。”
　　梁郁：“因为你嫌弃我是男人。”
　　唐琢：“啊？”
　　梁郁危险地眯起眼睛：“不能给你们老唐家开枝散叶。”
　　唐琢：“……”

　　十分钟后，唐琢抱着一大堆CD、光碟和下载满了宫斗宅斗精彩剧集影音的电子设备从某个封建余孽的房间里走出来。
　　林公公追了出来，边抹眼泪边鬼哭狼嚎：“陛下！陛下！娘娘与您不谐，您不能怪奴才啊～哎呦！我的珍藏啊！！！”

　　唐琢恨的牙痒，一把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出迅声出来查看的陈满手里，回头扯住林北，皮笑肉不笑着威胁：“现在就只是没收，你再教梁郁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就让你真的去当公公。”

　　林北弱小无助但封建余孽，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