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隆冬时节,寒风刺骨。没有要紧事的人都在家里烤火取暖。不得不出门的行人,穿上家里最厚的衣裳,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以防冷风顺着灌进来。可饶是如此,仍然无法抵御刺骨的寒冷。
今年的冬日格外寒冷,冷风仿佛能穿透一切。
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首辅萧云笙整个人快被冻成冰柱。刚一进屋,忙抱起汤婆子取暖。几碗热茶下肚,原本快要冻僵的身体才逐渐恢复生机。感叹道:“今冬这鬼天气,就该窝在家里烤火。只要出了门,无论穿多厚的衣裳,都会被冷风打透。”
萧首辅母亲的祭日在隆冬时节,每年都要顶着刺骨寒风去坟前祭拜。往年虽冷,尚能靠厚衣裳御寒。今年却不同,在寒风中站半个时辰,冷到周身血液仿佛都要凝固。
萧首辅心中极为苦闷,趁着祭拜的时机,在墓前与母亲诉说心中的忧虑与不快。过于动情,以至于忘了时间。
萧云笙的母亲名叫萧浣。萧浣本是街头流浪的故人,被先帝赏识,才得了建功立业的机会。从乞儿变成大将军,这一生也算无憾。
萧云笙两岁丧母,连母亲的长相都不记得,只知道母亲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虽然母女二人缘分甚浅,没多少相聚的日子,仍极为依赖母亲。每次心中有烦闷和迷惘,都会去坟前说给亡母听。
外人看来,萧首辅一生顺风顺水。二岁承袭母亲留下的爵位,成了正一品国公。二十首次参加科举,高中探花。得皇上赏识,入仕后平步青云,官至首辅。日子比神仙都快活。
但人活在世上,怎能没有烦心事。
当今圣上英明睿智,称得上是一代明君。常言道好人不长命。不仅好人不长命,好皇上也不长命。
皇上与母亲感情深厚。太后离世时,圣上不过三岁。三岁小娃娃骤然失去母亲,悲伤过度,一病不起。虽经太医全力救治,保住了性命。但伤了身体根本,缠绵病榻。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入冬后,皇上的身体越来越差,随时都有驾崩的危险。小公主今年不过九岁。若皇上驾崩,一个九岁的娃娃继位,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历朝历代都有娃娃皇帝。遇到这种,多半会让太后摄政,再选几个顾命大臣辅佐小皇帝。
偏偏这一套在齐国行不通。当今皇上后宫空无一人。别说皇后,连个有名分的妃子都没有。去哪儿找个太后摄政?
没有太后,辅政大臣更为重要。作为当今圣上最倚重信赖的臣子,萧云笙定是托孤大臣的不二人选。
萧首辅近日心心神不宁,烦躁不安,正因为这件事。历朝历代,又有几个辅政大臣有好下场。一旦小皇帝长大成人,辅政大臣第一个拿来祭天。比起权势,萧云笙更盼着能善终。这难得善终的辅政大臣,爱谁当谁当。
但万事不能随心所欲,若真到了那天,萧云笙只能含泪接受。要是敢拒绝,估计会被当场拖出去砍了。活不到小皇帝亲政那天。
思来想去,只能盼望皇上多活几年再死。那时公主已经长大成人,明白事理,能直接继位亲政。她也能逃过一劫,不必当这个辅政大臣。
萧云笙日日求各路神仙保佑皇上身体安康,可不知是不是求神的方法有误,皇上身体一日比一日差。
人在绝境,总会胡思乱想。众生皆苦,人遇到难事,多半会去求神仙保佑。求的人太多,神仙也管不过来。萧云笙心想,母亲生前是人杰,死后应该也不是个厉害鬼。去地下定能混个好差事,说不定已位列仙班。
与其求不认识的神仙,不如求母亲,说不定会有奇效。这个想法极为可笑,但也只能这样做,谁叫萧云笙在天上只有母亲这条人脉。
趁着母亲祭日,萧云笙把心中所想一股脑说出来。忘却时间,也忘却寒冷。直到府中下人怕她冻坏身体,在一旁苦苦哀求,萧云笙才从自己的世界抽离出来。
缓过神来,开始研究晚饭。萧云笙最爱吃锅子,尤其是在冬日里。外面寒风刺骨,有时还会飘着雪花,这种时候吃上顿热腾腾的锅子,真是神仙日子。吩咐下人先准备食材,自己则继续在被窝里躺着。
萧云笙天生懒散,比起荣华富贵,更喜欢悠闲自在的生活。若无人管教,整日与狐朋狗友厮混,多半会成为一无所成的纨绔子弟。
万幸萧浣待人真诚,交下许多朋友。众人念着往日的情谊,帮忙教养萧云笙。萧云笙没有长歪,成为沉湎酒色的纨绔子弟,反倒成了同辈的翘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名动天下的大才子。
世人都说萧云笙有状元之才。
偏偏萧云笙对做官毫无兴致,一想到要爬起来上早朝,每日有处理不完的事务,只觉生活无望。抱着传家的爵位悠闲活了二十年。忽然有一天,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萧云笙居然觉得自己太闲了,急需要找点事情填补内心空虚。索性去参加科举考试,验证自己是否有状元之才。
一考登科,高中探花。如果换成别人中了探花,必定欣喜若狂。二十岁的探花,几十年也不一定能出一个。可到了萧云笙这,却是失落大于喜悦。
她这人一向自信。旁人都说她有状元之才,她自己也这么认为。最后没能考中状元,还是有些失落。
能写出好文章,不代表能当好官。有些人名次虽高,却是呆书生,真到了处事时就麻了爪。萧云笙不一样,不但能写出锦绣文章,也能办好各种差事。自身能力强,还擅长揣摩皇上的心思,每次说话都能说到皇上心坎儿里。这样的好臣子,皇上岂能不爱。
政绩斐然,又得皇上喜爱。萧云笙平步青云,二十二岁入内阁。两年前,内阁首辅裴筝致仕。首辅之位空缺,皇上提议让萧云笙当新首辅。
此提议一出,立刻遭到群臣反对。萧云笙政绩斐然,但人太过年轻,当首辅不能服众。皇上不顾朝臣反对,一心维护萧云笙,把年仅二十七岁的萧云笙抬上首辅之位。
……
锅子架起来,满屋弥漫着香味。萧云笙终于肯从被窝里爬起来。哪知天公不作美,连安安稳稳吃顿饭都成了奢望。
下人急匆匆来报。“宫里传信,陛下圣体违和,请大人速速入宫。”
萧云笙魂儿都快吓没了,立刻放下筷子,对下人吩咐道:“不用套车了,我骑马进宫。陈国公府离宫中不远,若是快马加鞭,一柱香时间就能到。”
管家冬安忙劝道:“哪怕中午艳阳高照时,在外面站上一会儿,都得冻得透心儿凉。夜里只会更加寒冷。骑马入宫,会冻坏了人。”
“陈国公府到皇宫必会经过闹市。刚入夜是最热闹的时候,人多,车马也多。若乘马车入宫,在路上堵小半个时辰都是常有的事。耽搁了正事,没人能承担起责任。”
冬安聪慧过人,闭嘴不再劝说。皇上病危,作为皇上的最信赖的臣子,若萧云笙姗姗来迟,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一人一马,路上但凡没有彻底堵死,都能有法子通过。凛冽的寒风似刀子一般扎进身体里,浑身的热气散尽,头脑也有些不太清醒,只靠意志硬撑下来。快马加鞭,用了一炷香时间赶到宫中。
宣德殿极为安静,并未见到群臣痛哭的场景。这是个好兆头,至少证明皇上还有救,没到群臣跪听遗诏的场面。
总管大太监王喜道:“陛下身体已经无碍,萧首辅不必担心。”
倒不是王喜与萧云笙有仇,传假消息吓唬人玩。而是当今圣上萧清昱体质极为特殊,有时会出现假死的情况。所谓假死,是指呼吸和心跳都微弱到几乎探查不到的程度。旁人都以为人死了,悲伤痛苦,甚至开始准备丧礼。萧清昱这时又悠悠转醒,给众人一个大惊喜。折腾了一圈儿,把别人吓个半死,自己却没事。
入夜,萧清昱呼吸微弱,脉象时有时无。怕出大乱子,只能按照最坏的情况准备。怕事情闹大,扰乱人心。王喜并没有派人去重臣家挨个报信儿 ,只派人去了陈国公府,请萧云笙入宫。
只要萧首辅在宫中镇场子,就算圣上驾崩,也不至于出大乱子。萧云笙理解王喜的难处。尽管空跑一趟,大冷天冻个半死,也没有责怪他。“陛下情况如何?”
“陛下已经清醒过来,太医正在诊治。首辅先去暖阁等候,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到了暖阁,王喜忙让人上了热茶,又命人拿来几个暖手的汤婆子。先是精神上受到惊吓,又顶着雪骑马,险些懂没半条命。如今顾不得在宫中要守规矩,往御用软塌上一靠,闭目眼神。
萧云笙的手指被冻伤,又疼又痒。有了指套保护,还是冻伤了手。若没有带上指套,把手包裹起来。一路握着缰绳,手指都能冻掉。
若是寻常臣子,在宫中大气都不敢喘,身体不适也只能忍着。唯恐坏了宫里的规矩,触怒皇上,引来杀身之祸。可萧首辅是天子宠臣,无所畏惧。命向王喜拿了冻伤药膏,抹在手上,痛苦缓解了许多。
王喜急匆匆赶来。“大人,皇上召见。”
皇上召见,不能耽搁。以皇上现在的身体,能挺过能挺过这次,不一定挺过下次。说不定哪天人就没了,得珍惜活着的皇上。
元昌帝面色苍白,靠在软枕上。
每次面圣,萧云笙都能混个座。日子久了,甚至形成习惯,甚至不必开口皇上赐座,自己随便找个空位置坐。现如今萧云笙犯了难,环顾四周,只找着一个空位,很明显是她的位置。
可这位置离皇上实在太近,紧挨着御塌。人坐上去,基本和皇上快贴上了。一想到要紧挨着皇上,萧首辅头皮发麻。行礼起身后,直直站在原地,没敢有下一步动作。
元昌帝指着塌边的雕花木椅,笑道:“萧卿不必疑虑,这位置就是给爱卿准备的。”
活见久,皇上居然笑了。
元昌帝性子清冷。萧云笙身为天子近臣,都没见皇上笑过。
皇上开口,萧云笙没有推脱,在椅子上坐定。
元昌帝闭目沉思,没有搭理萧云笙。一旁的萧云笙内心抓狂。难不成皇上这一病,把脑子烧坏了。
有事说事,没事放她回家。哪有把臣子叫到塌边,一句话不说的道理。萧云笙胆子再大,也不敢未经允准,直接开溜回家。
百无聊赖,只能歪过头看元昌帝。元昌帝不愧是名动天下的美男子,尽管君臣二人日日相见,只要凝神细看,仍会被这张脸震撼。
萧首辅一生最爱美人,年少时为了美人闹出过大笑话。这事已经过去十九年,回想起来仍觉得好笑。萧云笙那时不过十一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有闲人突发奇想,要评选天下第一美男子。最初听到这个消息,她只觉得无聊至极。长相这事本就是一人一副眼光,怎么能评出个第一来?
没想到经过一通无聊操作,还真评出个第一。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萧云笙的死对头张程。张程出身名门,才貌双全。二人年纪相仿,常被世人一同提起,并称为双璧。
但在萧云笙看来,张程的才貌都不及她,根本不配与她并称。只不过世人大都喜欢成双成对的东西,明明没有合适的人,也要拉个人配成一对,张程就属于为了凑数硬抬上来的。
萧云笙自负有才,性子狂妄,一般人看不上。旁人越把二人捆在一起,她对张程的厌恶就越深。这个名不副实的家伙居然抢了第一美男的名头,真令人无法忍受。
毕竟在她心中,只有表哥裴四郎才能当起齐国第一美男的称号。张程属实欺世盗名,占了表哥的名头,抢了表哥的风头。
萧云笙愤愤不平。尽管评选已经结束,仍然想为裴四郎争争第一美男名头。大笔一挥,写下传世名作《裴郎赋》。
《裴郎赋》分为三部分。质疑张程第一美男的含金量、提出自己心中的第一美男裴郎、盛赞裴郎的美貌与才华。
那时年轻气盛,万事都想争个高下。干出为了帮旁人争第一美人的名号,专门写赋的奇葩事。
《裴郎赋》立意奇葩,但文采极佳。又赶上评选第一美男的风口浪尖,很快传遍大街小巷。京城中人不说能通篇背诵,也能背出其中一两句。
世人极为好奇,这位裴郎是何许人也,萧云笙这种眼高于顶的人,都能专门写文章称赞。
京中闲人甚多,有好事者多方打听,终于确定《裴郎赋》中的那位美人的真实身份。此人正是吏部尚书裴湘的长子裴四郎。
裴湘是家中幼女,上头有四个姐姐。姐妹五人养在一处,感情甚好。长大后个个出挑,做官的身居高位,经商的家财万贯。五姐妹约定,五家的孩子按着年龄统一排序。
裴湘的长子在家族中排行第四。裴四郎身体不好,时常生病。家里怕养不活,连个正经名字都没取。
家人怕裴四郎出门受风,丢了性命。把人拘在家中,从不让他出门见人。裴四郎虽出身名门,却从不世家子弟交往。京中几乎没人见过他。
人人都想一睹裴郎的美貌,看看文章有没有夸大。哪知没过多久,竟然传来裴郎病逝的消息。裴郎离世时不过十一岁,美人早逝,世人哀叹怜惜。尽管没几个人见过裴郎的真容,却都默认《裴郎赋》所写为真。裴郎逐渐成了美人的代名词,只留世人怀念。
毕竟是年少时的文章,《裴郎赋》的水平远不到传世的水平。但因为饱含深情,能引起人的共鸣,意外成了传世之作。
思及往事,萧云笙心中动容,开口念起了《裴郎赋》。全然忘了自己身处皇宫,身边还躺着闭目养神的皇帝。
不出意外,元昌帝被吵醒。他并未生气,反倒笑的更加开心。“爱卿真是个重情之人。十几年过去,竟还记得裴郎。”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萧云笙被拉回现实,惊出一身冷汗。“臣一向喜爱美人。裴郎是一等一的美人,臣又岂会轻易忘却。别说过去十几年,就算过去几十年,臣都不会忘却。”
元昌帝道:“美人虽好,但毕竟是过去的事。人该活在当下,天下美人甚多,难道没人能入萧卿的眼。”
萧云笙摇摇头,“无人可及裴郎。”
“难道连朕也不能及吗?”
这话让人怎么答。皇上一向持重,怎会说这么奇怪的话。难不成鬼门关走一趟,虽捡回一条命,但了失了神志,才会说出这种疯话。
“陛下天人之姿,无人配与您相提并论。臣虽是个好色之徒,也不敢不顾君臣之礼,贪图皇上的美貌。”
“萧首辅为何年岁越大,胆子越小。记得从小到大,爱卿可没少贪图朕的美貌。小小年纪就为朕写赋,争第一美人的名号。怎么现在如此拘谨?”元昌帝满眼得意,像只诡计得逞的狐狸。不似平日那般深沉,无比鲜活。眼前手握天下的九五至尊与萧云笙心心念念的少年郎重合在一起。
萧云笙自诩演技天下第一。毕竟旁人演戏只能骗别人,她连自己都能骗过去。不想记得的事就能从记忆里抹去。明知元昌帝就是裴四郎,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却能假装不认识。一口一个陛下叫着,演出一个贤臣该有的样子。
萧云笙如坐针毡,忍不住挠红肿发痒的手指。元昌帝察觉出异样,“手怎么了?”
“事出紧急,臣嫌马车太慢误事,骑马赶过来,冻伤了手。上药后,仍有些不适。”
元昌帝苍白的脸上有了几分血色。“你竟这般在乎我,连安危都不顾。”
不是朕和爱卿,而是你和我。
萧云笙如今身心俱疲,并不想转换身份,陪元昌帝回忆旧情。只想继续扮演一个贤臣,说贤臣该说的话。她双手紧紧绞着衣袖。“臣受陛下深恩,自该以身相报。”
元昌帝强压下火气。许是死里逃生,心情大好。皇上都有心思关心臣子吃什么。“萧卿可用过晚饭?”
萧云笙肚里空空,本能摇了摇头。可转念一想,自己明明吃过一片牛肉,并且那牛肉还很香,现在还在回味。想到此处,萧云笙又点点头。
若换了旁人,必定十分迷惑。又摇头又点头,这饭到底吃没吃?
但萧清昱太过了解萧云笙,只从这两个简单的动作动作,就能知晓她的想法。“用饭用到一半,被人打断。忍痛放下饭碗人,飞奔入宫。”
哪里是吃到一半,明明是刚吃一口。想起香到灵魂出窍的骨汤锅底,鲜嫩多汁的肉片,萧云笙欲哭无泪。满脑子都是锅子,甚至都没心思拍马屁,说句皇上圣明,一眼看出臣心中所想。
好好一顿饭被人打断。萧云笙越想越气,委屈到快要哭出来。
元昌帝柔声安慰道:“这种时候不该拿你取笑。一顿饭而已,四哥赔给你就是了。”
‘四哥’二字如一把利剑刺穿心房。只简单两字,就能让萧云笙感到浑身发冷。
元昌帝做事周全,绝不会是无意中提起,定是要重提旧事。萧云笙不想面对,干脆装作没听到。
元昌帝极为失望,但仍没有放弃。“是一顿饭能解决的事吗?别说一顿饭,十顿饭都不行。你这人讨厌,没事搞这种事吓唬我,我告诉你,这次的事对我造成极大的伤害。我受了极大的惊吓,至少折损了十年寿命。只赔几顿饭,怎么可能糊弄过去。我要你答应我,与我相伴一生。”
一个死里逃生的病人,身体极度虚弱。这么长一段话,元昌帝中间歇了几次,才勉强说完。
萧云笙仍然没有反应。
元昌帝冷笑道:“萧首辅,这话听着耳熟吗?”
之前可以当没听到。这回皇上指名道姓,肯定要回答。“臣有点印象,似乎在哪儿听过。”
“朕记得萧首辅的记忆一向很好,怎么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
“臣的记性确实很好。只是记性再好,也记不住十几年前说的话。”
“不记得没关系,朕替你记得。这话是你十一岁时说的。你说过我们两人要相伴一生。这话如今还作数吗?”
元昌帝越说越激动。“演了快十年明君贤臣的戏码,还没演够吗?纵使我二人不再是夫妻,还有青梅竹马的情分。你就这般恨我,都不肯哄哄我这个快死的人。”
元昌帝话语如刀,刀刀扎在萧云笙心上。萧云笙不愿想起过去的事,元昌帝偏要拉着她叙旧,给她添堵。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一向脾气火爆的萧云笙。
既然步步紧逼,决不能再装失忆糊弄了事,不能让她一个人堵心。偏要逼人到悬崖边儿上,就别怪人反击。
明知道要说的话会引来雷霆之怒,甚至有可能会受罚。萧云笙仍没有半分胆怯,甚至有心思捋一捋鬓边的碎发。
“逃避过去的难道只有臣一人。若无陛下配合,明君贤臣的戏码也演不下去。陛下重提旧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可还记得元嘉公主。”
“人死不能复生,破镜亦不能重圆。陛下与臣的过往,不只有相依相伴,更有痛苦和无奈。人命横在中间,如何能回到过去。帝王路注定孤独,无人可以相陪。”
两人自幼一起长大,相伴三十年,太过了解对方。萧云笙一张嘴,就能扎到最痛处。
元昌帝脾气极好,很少对人发火。莫说臣子,对身边伺候的宫人,都很少见他发火。不常生气的人,不知该如何发泄心中怒火。尤其是惹祸的人还是萧云笙。萧云笙是元昌帝的心尖上的人,别说重罚,就是说几句重话都不忍。
怒火中烧,却无处却发泄。元昌帝随手抄起个东西扔了出去。绝世好玉摔成两半,着实可惜。那玉佩是元昌帝的爱物,日日带在身边。盛怒中急需找个东西发泄怒火,偏偏手边没有别的东西,这个日夜不离身的玉佩可遭了殃。
那玉佩是元昌帝母亲的遗物。早已不是一个物件,而是个多年陪伴自己的老朋友。气人事一桩接一桩,重病未愈的元昌帝几近崩溃,连吐了几口血。
萧云笙彻底慌了神。后悔万分,就算心里不痛快,也要等皇低病好再说,何必跟病人置气。
元昌帝眼神冷到极致。“出去。”
事是自己惹出来的,萧云笙绝不会一走了之。又怕上前惹人厌恶,只能呆呆站在原地。见萧云笙不走,元昌帝更加愤恨。“朕让你出去,没听见吗?不是立志要做个贤臣?怎么敢不听朕得话。”
一时气话引来这么严重的后果。萧云笙心如刀割,悔恨不已。直挺挺站在这,只会更加让事情更加糟糕,只能遵旨退下。
萧云笙并未离宫,而是在殿外等候。天子病危,重臣该守在身边。寒风刺骨,身上的热气逐渐散尽。为了保暖,萧云笙蹲下抱膝,缩成一团儿。
这个场景太过熟悉,年幼的她也曾在风雪中缩成一团,也是这般绝望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