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65、第六十五章 班级聚餐

　　大约二十分钟后，气势恢宏的“万象汇”购物中心出现在眼前。
　　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耀眼的光，整栋建筑如同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矗立在繁华的十字路口 ，入口处人流如织。
　　“到了！大家跟紧，我们直接上五楼餐饮区‘热辣宗师’。”江素招呼着，站在门口清点人数，“都别掉队啊！”
　　队伍鱼贯而入，自动扶梯缓缓上升。凉爽的空调风瞬间包裹上来，与室外的微暖形成鲜明对比。
　　明亮宽敞的中庭、琳琅满目的店铺、优雅的背景音乐、以及空气中混杂的各种美食香气，这一切对于大部分时间待在校园的学生们来说，充满了新鲜感。
　　不少同学好奇地东张西望，但又谨记着集体行动，没有擅自离队。陆毅拄着拐杖，却走得比谁都积极，眼睛滴溜溜地转，恨不得把每一家店都记下来。
　　“热辣宗师”火锅店位于五楼餐饮区深处，装修时尚现代，门口已有服务员在等候。看到这么一大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服务员先是一愣，随即训练有素地露出职业微笑。
　　“江女士预定的包间对吗？这边请。”
　　推开包间门的一瞬间，惊呼声此起彼伏。
　　包间非常宽敞，由数张长桌拼成巨大的U形，足以容纳全班人。桌上已经摆好了多个翻滚的鸳鸯锅，红汤热辣，咕嘟咕嘟冒着泡，辣香扑鼻；菌汤鲜香，汤汁清澈，飘着几片香菇和枸杞。
　　周围是琳琅满目的调料台和陆续端上的各式菜品——鲜红的牛肉卷、粉白相间的羊肉卷、翠绿的蔬菜拼盘、金黄的炸酥肉、晶莹的虾滑、还有各式丸子和豆制品，光是视觉和嗅觉就足以让人食指大动。
　　“哇！太棒了！”
　　“江老师霸气！”
　　“我要坐那边！靠肉近！”
　　欢呼声中，同学们迫不及待地找位置坐下。椅子的拖动声、书包放下的闷响、兴奋的交谈声混成一片。
　　江素笑着拍了拍手，提高音量强调：“安全第一，慢慢来！今天没有太多规矩，但基本的餐桌礼仪要有，还有，绝对不许浪费！”
　　陆毅妥妥的全场气氛担当，即便左腿不方便走动，也半点没耽误他活跃场子。他上半身前倾，手里攥着双加长筷子，在空中挥得虎虎生风，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
　　“快快快，烬桀，把那盘毛肚下了！记住七上八下，可别煮老了！”他伸长筷子指着周烬桀手边的盘子，动作幅度大得差点碰到旁边架着的拐杖，惹得身边人下意识往旁躲了躲。
　　周烬桀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捏起整片毛肚下入滚烫的红汤，筷子娴熟地上下翻动，嘴上也不饶人：“就你话多，自己瘫着不动，光指挥别人干活。”
　　“我这叫战略性蓄力，等着最后一波收割呢！”陆毅理直气壮地扬着下巴，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锅里翻滚的食材，亮晶晶的，生怕晚一秒就被抢光。
　　周烬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我看你是懒癌发作，还运筹帷幄起来了。”
　　“呸！不懂别乱说，这叫美食家的大局观！”
　　一旁的厌涵舟和苏芷喻被两人斗嘴逗得忍俊不禁，嘴角弯着笑意，手里夹着的肥牛都差点滑落回锅里，眉眼间满是轻松的笑意。
　　说话间，陆毅的筷子精准出击，径直伸进那格红得发亮、浮满干辣椒与青花椒的特辣锅底，利落捞起一块裹满厚重红油的嫩牛肉。
　　牛肉在红汤里久煮入味，表面挂满了辣油，密密麻麻的辣椒籽附着其上，红油顺着筷尖缓缓滴落，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舌尖发麻，自带强烈的视觉冲击。
　　陆毅手腕一转，兴冲冲地将这块牛肉放进了身旁一直安安静静、小口抿着酸梅汤的郁衍碗里，脸上带着几分豪迈的热情：“小衍，快尝尝！这可是特辣锅的精髓，绝对够劲，吃一口保准过瘾！”
　　郁衍垂眸，看着碗中突然多出来的牛肉，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红油还在缓缓流淌，辛辣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极具威胁的“生化武器”。
　　他本就不爱吃辣，这件事几乎刻在骨子里。
　　小时候好奇尝了一口大人的辣菜，当场被辣得眼泪直流，抱着水杯猛灌半天才缓过来，从那以后便对辣食敬而远之。长大后偶尔尝试，也只敢碰微辣口味，就连学校食堂的带辣菜肴，他都会细心挑走所有辣椒，浅尝辄止。
　　眼前这块从特辣锅捞出的牛肉，辣度早已超出了他的承受极限。
　　郁衍攥着筷子，指尖微微发紧，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直接拒绝吧，陆毅一片好心，扫了大家的兴实在不好；可要是硬着头皮吃下去，他毫不怀疑自己会被辣得当场失态，额角甚至悄悄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就在他纠结万分、不知所措的瞬间，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筷子，从身侧稳稳伸了过来。
　　动作自然又果断，没有半分迟疑。
　　沈叙年俯身，用自己的筷子轻轻将那块裹满红油的牛肉，从郁衍的碗中夹起，从容放进了自己的油碟里。
　　“他吃不了这么辣。”
　　沈叙年的声音清淡平和，穿透桌边的喧闹，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桌边的喧闹莫名顿了零点几秒。
　　陆毅愣了愣，一脸后知后觉的茫然：“啊？小衍你不能吃辣啊？我平时看你吃饭清淡，还以为你只是不爱吃，没多想……”
　　郁衍却没理会陆毅的话，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沈叙年，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讶与疑惑。
　　他不能吃特辣，这件事他从未主动跟任何人提起，平日里也只是刻意避开辣食，藏得极为隐蔽。
　　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习惯。
　　可沈叙年却知道，不仅知道，还能精准判断出这块牛肉的辣度，是他绝对承受不住的。
　　沈叙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面色依旧淡然温润，没有丝毫闪躲。仿佛看穿了他心底的疑问，声音放轻，只够两人听见：“观察出来的。”
　　“食堂的辣子鸡丁，你只挑鸡肉，从不碰辣椒；上次聚会的爆辣烤串，你只吃了一串，就喝了两瓶水。”他语气平静，细数着那些细碎到极易被忽略的细节，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块牛肉在特辣锅煮了很久，辣度远超普通红汤。”
　　解释得条理清晰，细致入微，像是一份严谨的观察报告。
　　可越是这样，郁衍心底的震动就越强烈。
　　这哪里是简单的注意，分明是把他的一言一行、饮食习惯，都悄悄记在了心里，观察得细致入微，了如指掌。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的？又默默观察了多久？
　　郁衍心头的疑惑，像一团浓雾，越积越浓。
　　陆毅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愧疚，连忙挠着头道歉：“都怪我，没问清楚就乱夹菜，实在不好意思！”说着，赶紧从清汤锅里捞起几片鲜嫩的鱼片，小心翼翼放进郁衍碗里，“快吃这个，菌汤锅煮的，鲜得很，一点都不辣。”
　　郁衍低头看着碗里雪白的鱼片，又不自觉看向沈叙年油碟里那块依旧红艳刺眼的牛肉。
　　那块本该让他为难的食物，此刻安安稳稳地躺在沈叙年的碗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是道谢，还是想问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嗯”。
　　他夹起鱼片送进嘴里，菌汤的鲜香在舌尖蔓延开来，可他却吃得心不在焉，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黏在了身旁的沈叙年身上。
　　观察出来的？
　　得有多用心，多频繁的关注，才能把这些细枝末节记得如此清楚？
　　沈叙年没有再多言，只是将那块特辣牛肉在油碟里轻轻蘸了蘸，随后面不改色地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吞咽，全程从容淡定，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吃下的只是寻常食材。
　　桌边很快又恢复了热闹。
　　陆毅重拾活力，再次挥舞着筷子瞄准锅里的食材，与周烬桀打打闹闹；厌涵舟和苏芷喻小口吃着红糖糍粑，轻声聊着天，欢声笑语不断。
　　包间里热气氤氲，可郁衍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耳边的喧闹也渐渐远去，他的目光，始终无法从沈叙年身上移开。
　　他静静看着沈叙年的侧脸，看着他喉结滚动，咽下食物，端起桌上的酸梅汤轻抿一口。
　　郁衍忽然忍不住猜想，沈叙年是本身就超能吃辣，还是为了替他解围，才硬着头皮吃下那块极辣的牛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紧紧盯住了沈叙年的手。
　　只见沈叙年放下杯子后，修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舒展。
　　这个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若不是郁衍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根本不可能察觉。
　　郁衍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沈叙年吃牛肉时平静的模样，再对比这个细微的动作，一个清晰的猜测浮上心头——
　　那样的辣度，或许沈叙年也受不了。
　　他只是不想让自己为难，所以默默扛下了所有不适，不动声色地替他解了围。
　　郁衍的心底，像是被一团柔软的云朵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着清晰的暖意，悄悄漾开。
　　他沉默地垂下眼，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汁，几秒后，伸手夹起一片刚涮好的肥牛，轻轻放进了沈叙年的油碟里。
　　他没有抬头，目光始终落在锅底，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不易察觉的局促：“吃这个，不辣。”
　　沈叙年闻言，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肥牛，缓缓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郁衍正端着酸梅汤往嘴里送，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目不斜视，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沈叙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唇角轻轻上扬，声音温软：“好。”
　　他夹起那片肥牛送入口中，鲜嫩的肉质裹着淡淡的蘸料，温和不刺激，远没有刚才的辛辣。
　　可不知为何，舌尖却泛起一股绵长的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暖到心底。
　　火锅店包间的热气还在蒸腾，铜锅里的红汤咕嘟作响，陆毅盯着桌上空了大半的饮料瓶，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忽然压低声音凑到众人中间，脸上堆着跃跃欲试的“贼笑”，活像只盯上鸡窝的黄鼠狼。
　　“诶，要不……我去搞几瓶酒过来？”他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周烬桀，声音压得更低，“火锅配点小酒，那才叫到位！”
　　“啪！”
　　厌涵舟抬手就拍在他胳膊上，力道不轻，脆响在喧闹里格外清晰。她瞪着眼睛，下巴往隔壁桌的方向努了努，压低声音警告：“你想什么呢！江老师还在呢！”
　　江素正和其他老师围坐一桌，有说有笑地夹着菜，偶尔会往学生这边扫一眼，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毅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又飞快缩回来，脸上的贼笑半点没减，反而更添了几分怂恿：“诶呀，我悄悄的！去楼下超市拿几罐啤酒或者果酒，度数不高的那种，混在饮料里，江姐不一定发现。”
　　他眼神在每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搓着手蛊惑：“难得出来一次嘛，稍微喝一点点，助助兴！”
　　周烬桀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包间门口，又瞟了眼江素的背影，眉头皱起：“不太好吧……万一被抓了，咱们都得写检讨。”
　　“没事儿！我掩护你！”陆毅猛地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动作太急，重心一歪，差点摔在旁边的许蓦然身上。
　　许蓦然赶紧伸手扶住他，没好气地瞪他：“你悠着点！脚不要了？”
　　陆毅顾不上理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就要往外冲，却被一道清冷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一直安静剥着橘子的沈叙年，缓缓放下手里的水果，抬眼看向他。那目光不算锐利，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静，让陆毅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
　　“别胡闹。”沈叙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桌边的喧闹，“被发现了，不是你能担得起的。”
　　他的目光扫过陆毅还打着石膏的脚，意有所指：“而且，你现在这样，再惹事，下次还想不想出来了？”
　　陆毅被他看得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讪讪地坐回椅子上，拐杖往旁边一靠，挠了挠头：“好吧好吧……沈哥说得对，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周烬桀松了口气，小声嘟囔：“就是，别到时候连累大家一起写检讨。”
　　许蓦然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陆毅你要是被江姐抓了，我们可不管你。”
　　陆毅瞪他一眼：“你就盼着我倒霉是吧？”
　　许蓦然耸肩，一脸无辜：“你自己作死，怪我？”
　　陆毅噎了一下，没再说话，却悄悄用脚尖碰了碰周烬桀的腿，眼神里的怂恿意味不言而喻。沈叙年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淡然，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可陆毅显然没彻底死心。这家伙一旦起了念头，就跟狗看见了肉骨头似的，不啃到嘴绝不罢休。沈叙年的话让他暂时偃旗息鼓，却也只是把行动从“明面上”转移到了“地下”。
　　没过多久，陆毅开始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捂着肚子皱起眉，表情变得古怪又痛苦：“哎哟，肚子有点不舒服……火锅吃多了，后劲大。”他哼哼唧唧地看向周烬桀，“周烬桀，陪我去趟洗手间呗？我这腿一个人不太方便。”
　　周烬桀正专心致志地涮着毛肚，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怀疑：“你刚才不还好好的？”
　　“这不是突然嘛！”陆毅理直气壮，已经开始收拾拐杖，“快扶我一把，晚了就来不及了！”
　　周烬桀看看他，又看看锅里还在翻滚的食材，最终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行行行，陪你去。快去快回，别耽误我吃毛肚。”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单脚跳着，一个扶着他的胳膊，鬼鬼祟祟地消失在包间门口。
　　厌涵舟看着他们的背影，皱了皱眉，戳了戳苏芷喻的胳膊：“陆毅这家伙……不会真去搞什么幺蛾子吧？”
　　苏芷喻咬着红糖糍粑，小声说：“应该……不会吧？沈哥刚才都说过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怀疑，决定先按兵不动。
　　大约七八分钟后，包间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陆毅和周烬桀探着脑袋往里看，那鬼鬼祟祟的姿态活像两个入室盗窃的小贼。
　　陆毅虽然跳着，却走得比谁都轻，眼睛滴溜溜地扫过全场，确认江素还在和其他老师说笑，才松了口气。周烬桀跟在他身后，手里多了个不透明的购物袋，被他紧紧贴在身侧，用身体死死挡住，生怕被人看见。
　　两人像做贼一样溜回座位，陆毅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宣布，脸上是得逞的兴奋：“得手了得手了！”
　　周烬桀赶紧把购物袋塞到桌子底下，动作快得像是在转移赃物：“别嚷嚷，小心被听见！”
　　“什么得手了？”许蓦然好奇地凑过来，脑袋往桌底探。
　　陆毅没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几罐淡粉色、淡蓝色包装的易拉罐被陆续拿出来，罐身印着可爱的水蜜桃、荔枝图案，还有看不懂的英文花体字，冰凉的罐身还带着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就几罐果味汽酒，跟饮料差不多，度数低得很！”陆毅小声宣告，眼睛亮晶晶的，“我专门挑的，果味的，喝起来就跟果汁一样，绝对没人发现！”
　　周烬桀在旁边补充，语气还有点后怕：“楼下超市就有，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还看了我们两眼，问我们是不是学生……我赶紧说买给家里人的。”
　　“你看你，就这点心理素质！”陆毅白他一眼，已经开始开罐。
　　“噗嗤——”
　　一声轻响，淡粉色的液体冒着细密的气泡涌出来，混合着荔枝和桃子的甜香，在火锅的麻辣气息中显得格外清爽。从外表看，确实像某种高级果汁汽水，根本看不出半点酒精的痕迹。
　　陆毅先给自己和周烬桀各开了一罐，两人碰了一下，各自灌了一大口。
　　“嗯！好喝！真没什么酒味！”陆毅眼睛一亮，又连着喝了好几口，咂咂嘴，“比汽水还甜！”
　　周烬桀也点点头，脸上的紧张消散了不少：“确实还行……就是有点凉。”
　　他又递了一罐给厌涵舟和苏芷喻，两个女生连忙摆手。
　　厌涵舟皱眉：“我才不要，万一喝醉了在老师面前出丑，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苏芷喻也摇头，表情认真：“我酒精过敏，一点点都不行，会起疹子的，到时候还要去医院，太麻烦了。”
　　陆毅耸耸肩，也没勉强，又把目光转向了郁衍和沈叙年。
　　沈叙年正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感受到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
　　陆毅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叙年就直接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明确的拒绝，两个字干脆利落：“不用。”
　　陆毅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缩回手，却很快又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郁衍。
　　郁衍正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鱼片，锅里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走神，没太注意桌上的动静。
　　陆毅眼珠一转，嘿嘿一笑，把目标对准了他：“小衍，来一罐？”
　　郁衍回过神，抬起眼，看着陆毅手里那罐淡粉色的液体，眉头皱了皱：“我不喝。”
　　“就果味的，甜甜的，跟喝汽水一样，绝对不上头！”陆毅把罐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粉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你看，我跟周烬桀都喝了，一点事没有！周烬桀，你说是不是？”
　　周烬桀赶紧举了举自己手里的罐子，一脸真诚：“郁衍，真的没啥酒味。就比汽水多了那么一点点感觉，我喝了大半罐了，头都不晕。”
　　郁衍迟疑了一下。他看着那罐冒着气泡的粉色液体，甜香确实诱人，在这满是麻辣的包间里，像一股清冽的风。再看看陆毅和周烬桀那张充满期待的脸，还有周围那种“打破常规”的隐秘兴奋感——偷偷摸摸做点小坏事的感觉，确实有种别样的刺激。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叙年。沈叙年又低头看起了手机，侧脸线条冷硬，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郁衍收回目光，皱着眉，小心地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气泡在舌尖轻轻炸开。那味道确实像加强版的果汁汽水——甜，清爽，酒精的刺激感被果味和气泡掩盖得很好，几乎尝不出来。
　　陆毅和周烬桀见状，立刻起哄。
　　郁衍没说话，只是又抿了一口。确实不难喝，甚至可以说……还挺好喝的。
　　陆毅趁热打铁，拿起那罐酒，又给他面前的空杯子里倒上了小半杯，推到他手边：“来来来，满上满上！感情深一口闷！”
　　郁衍看着那半杯粉色的液体，眉头又皱了皱。但陆毅已经把杯子推到了他手边，周烬桀也举着罐子看着他，一脸“喝啊喝啊”的表情。
　　他想了想，还是端起来，皱着眉把那小半杯喝了下去。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气泡在胃里轻轻炸开，有点痒，却并不难受。
　　“好样的！”陆毅欢呼起来，又给他倒上了，“再来一杯！”
　　郁衍被他们闹得烦了，再加上那果酒入口确实不难喝，便皱着眉头，又勉强喝了几杯。他不知道的是，这种看似温和的果味汽酒，后劲对于他这种几乎零酒量的人来说，是缓慢而惊人的。现在喝起来有多甜，待会儿就有多晕。
　　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陆毅和周烬桀喝得兴起，开始划拳行令，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兴奋；许蓦然在旁边起哄，时不时抢过他们的罐子喝一口；厌涵舟和苏芷喻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提醒他们小声点。
　　没有人注意到，郁衍的耳尖，正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顺着耳廓蔓延到脸颊。他拨弄筷子的动作变慢了，眼神也有些恍惚，偶尔会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汁发呆，连陆毅和他说话，都要反应两秒才会“嗯”一声。
　　沈叙年放下手机，不经意地侧过头，目光落在郁衍泛红的耳尖上，指尖轻轻一顿。他没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酸梅汤，不动声色地往郁衍的方向推了推，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少喝点，后劲大。”
　　郁衍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像是没听懂他的话。过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小声“哦”了一声，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压下了些许燥热，却没压住心底那点莫名的慌乱。
　　另一边，陆毅和周烬桀两人喝得兴起，胆子也跟着酒意蹭蹭往上冒。
　　几罐果酒下肚，酒精的后劲虽缓，可那股“偷偷摸摸干了坏事还没被抓”的兴奋感却像火苗似的窜得老高。
　　陆毅脸颊泛着薄红，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突然“啪”地一拍桌子，拄着拐杖“腾”地就站了起来，脸上那股“我要干大事”的豪迈劲儿，活像要去闯龙潭虎穴。
　　“周烬桀，走！咱们去敬江姐一杯！”
　　周烬桀刚把一口果酒咽下去，闻言差点直接喷在火锅里，呛得连连咳嗽：“你疯了？！嫌命长是不是？”
　　“怕什么！”陆毅理直气壮，还故意把手里的“饮料”晃了晃，粉色的气泡在杯壁上炸开，“咱们这是去感谢江姐今天请客，表达感恩之情！尊师重道懂不懂？这叫礼数！”
　　周烬桀瞪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确定你不是去送人头？他伸手想把陆毅按回座位，却被对方一把拽住胳膊。
　　“别磨叽！再磨叽我就说你是胆小鬼！”陆毅不由分说，端起自己那杯还冒着泡的粉色液体，又硬塞了一杯到周烬桀手里，就往隔壁桌挪，单脚跳得还挺快，活像只蹦跶的大蚂蚱。周烬桀被赶鸭子上架，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心里把陆毅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陆毅你最好祈祷后面不被我逮着揍……
　　两人一瘸一拐地挪到教师那桌，江素正和几个老师笑着聊起学生们定向越野的趣事，一抬头看见这两个活宝，手里还端着颜色诡异的“饮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哟，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脚不疼了？”她笑着打趣，目光在那两杯粉色液体上轻轻扫过，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
　　陆毅立刻换上最标准的“三好学生”笑容，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得整个包间都能听见，连隔壁桌的老师都看了过来：“江姐！我们来敬您一杯！感谢您今天带我们出来聚餐，您辛苦了！祝您永远年轻漂亮，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桃李满天下，天天开心，万事如意！”
　　一套彩虹屁说得又快又溜，周烬桀在旁边跟着点头，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戴了张面具，手都在微微发抖，只能跟着附和：“对……对，江姐辛苦了，我们敬您！”
　　江素被他们逗得直乐，眼睛都笑弯了，端起自己的菊花茶，却没碰杯子，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哎呀，这么客气干什么？心意我领了。”她的目光又在那两杯粉色液体上多停留了一秒，语气带着点调侃，“不过你们这‘汽水’颜色挺特别啊，新出的口味？”
　　陆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得更灿烂了：“嘿嘿，超市新上的荔枝味，甜得很！”
　　周烬桀在旁边拼命点头，恨不得把脑袋点掉：“对……对，荔枝味，特别甜！”
　　江素没再追问，只是笑着提醒：“行了行了，少喝点，别涨肚子。尤其是你，陆毅，脚还没好利索，别蹦蹦跳跳的，再摔着我可不管你了。”
　　“知道知道！谢谢江姐关心！”陆毅连连点头，像只啄米的鸡，和周烬桀对视一眼，心一横，把杯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粉色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得发腻，却让他松了口气。
　　“那江姐，我们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江素挥挥手，看着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回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回到座位上，两人“扑通”一声坐回椅子，对视一眼，脸上都是劫后余生般的兴奋，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我靠，吓死我了，刚才江姐看那一眼的时候，我以为要完了！”陆毅拍着胸口，压低声音，心脏还在“咚咚”狂跳。
　　周烬桀也是一脸后怕，擦了擦额角的汗：“她肯定看出来了！那眼神都快把我看穿了！我刚才腿都软了！”
　　“但她没说！那就是没发现！”陆毅得意洋洋，又灌了一口“饮料”，“我们成功了！江姐都没拆穿我们！”
　　“你少得意，下次再干这种事我可不陪你了！”周烬桀白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江素什么都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