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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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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素带着大家参观完老邮局的外观,又在附近几条有特色的小街转了转。
午后的阳光越发炽烈,晒得人额头冒汗,即使走在树荫下,那股闷热也挥之不去。不少同学开始用手扇风,小声抱怨着天气。
“同学们,这边走,前面有个小广场,我们在那边稍作休息!”江素擦了擦额角的汗,指着前方一处有遮阳棚和几张长椅的小空地。
队伍慢吞吞地挪到小广场。刚一站定,几个男生就嚷嚷着渴,想去找便利店。
江素老师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蔫嗒嗒的学生们,笑着拍了拍手:“都别乱跑,在这里等着。老师请客,给大家买点冷饮降降温!”
这话立刻引来一阵小小的欢呼。江素嘱咐大家原地休息别走散,然后快步走向广场另一边看起来像是本地人开的小卖部。
没多久,她就抱着一个装满雪糕的泡沫箱子回来了,箱子边缘还冒着丝丝白气。
“来,同学们,过来拿雪糕!都分一下!”江素把箱子放在阴凉处的长椅上,掀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各种口味的雪糕和冰棍,“慢点慢点,都有,不要抢!”
学生们立刻围了上去,嘻嘻哈哈地挑选着自己喜欢的口味。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郁衍也走了过去,他没急着给自己拿,目光在箱子里扫了扫,伸手精准地捞出了两支看起来比较受欢迎的巧克力脆皮雪糕,然后转身,朝着站在人群外围稍远一点树荫下的两个女生走去。
“舟姐,芷喻,”郁衍走到她们面前,把两支雪糕递过去,脸上带着点随意的笑,“给,江老师请客。”
厌涵舟抬起头,看见是郁衍,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雪糕,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哎呀,谢谢小衍。”她接过一支,顺手把本子夹在腋下。
苏芷喻也停下扇风的动作,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接过另一支:“谢谢。”
“客气啥。”郁衍摆摆手,转身又朝雪糕箱子走去。
走到箱子前,给自己拿了支老冰棍。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瞬间在口腔化开,稍稍驱散了暑气。
队伍三三两两地走在回酒店的路上,路灯已经渐次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郁衍走在人群中间,微微出了点汗,正用手扇着风。沈叙年不知何时从后面跟了上来,走在了他旁边。
沈叙年抬头看了看远处天际残留的霞光,又感受了一下晚风里依旧裹挟的温热,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疑惑:“诶,明明都是快入冬的时候了,这边还是这么热。那真的到冬天了怎么办啊?”
郁衍正心烦这闷热的余威,闻言侧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就这么办呗。还能怎么办?”
他觉得沈叙年这问题问得有点傻,天热天冷,不都得过?
沈叙年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敷衍,反而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追问道:“会不会很冷?听说南方的冬天湿冷,跟北方不一样。”
郁衍被他这认真的劲头弄得有点无语,但也稍微驱散了一点因为闷热而起的烦躁。他转过头,看着沈叙年那副真的在担心冬天会不会太冷的模样,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依旧不算好,但少了点不耐烦:“你放心,冻不死你,也冻不成冰棍。” 他晃了晃手里不知何时又拿出来的手机,“赶紧走吧,别琢磨这些没用的了,等会儿回去晚了。”
沈叙年听了他的话,似乎得到了某种保证,点了点头,不再纠结冬天的问题,安静地跟在他身旁走着。
参观结束后,时间也确实不早了,接近晚上七点。江素带着自己班的学生,与学校其他同样出来游学实践的班级在预定的一家本地特色餐厅汇合,吃了顿热闹的集体晚餐。
饭后,江素再三叮嘱大家跟紧队伍,一起坐大巴返回酒店。回到酒店时,已经晚上九点了。
大堂里灯火通明,其他班级的学生也陆续返回,略显嘈杂。江素把自己班的学生召集到一边,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
“好了,同学们,听我说,”江素的声音带着一天奔波后的些许沙哑,但依旧清晰有力,“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大家今天都累了,回去之后抓紧时间洗漱休息。”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十点之后,所有人都不允许再离开酒店房间,在走廊里大声喧哗也不行。我们会和酒店方一起查房。要是被抓到了……”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故意拖长了语调,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后果自负哈。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学生们拖着长音应道,有人笑嘻嘻,有人不以为然,但大多都点了点头。
“好,”江素的表情缓和下来,露出一丝疲惫但欣慰的笑容,“那大家就各自回房吧,好好休息,明天还要早起,有更重要的行程。晚安!”
学生们像得到特赦般,呼啦一下散开,朝着电梯间涌去。
郁衍和沈叙年也随着人流走向电梯。等待电梯时,郁衍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零五分。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沈叙年,对方正安静地看着电梯楼层数字的变化,侧脸在明亮的大堂灯光下显得有些平静的倦意。
电梯来了,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他们走进去,轿厢缓缓上升。
十点之后不许出门。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他们所在的楼层。门开了,走廊里安静许多,暖色的壁灯洒下柔和的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朝着403房间走去。
郁衍几乎是踉跄着扑向自己那张床的,肩膀上的背包带子都只滑下一半,就随着他面朝下瘫倒的动作,被压在了身下。他整张脸埋进柔软却带着酒店特有气息的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不管了……累死了……接下来要去哪,要干什么……都等我趴一会儿再说……我的体力条……它好像不存在了……”
他边说边胡乱踢掉了脚上的鞋子,鞋子“啪嗒”两声落在地毯上,他也懒得去摆正。四肢摊开,像个泄了气的皮偶,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后背证明他还活着。
沈叙年跟在他身后进来,动作要规矩得多。他轻轻关上门,将房卡插进取电槽,房间里的主灯和空调随即启动,发出低微的嗡鸣。他把自己的背包放在行李架上,脱下外套挂好,这才看向床上那一滩“郁衍”。
房间里冷气渐渐弥漫开来,驱散着从外面带回的闷热。
看着郁衍那副打算就此长眠的架势,沈叙年走到两张床之间的过道,停在他床边,低头看了他几秒。
郁衍的头发因为趴着的姿势有些凌乱,后颈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运动后的微红。沈叙年抿了抿唇,开口,声音带着一天奔波后的低沉,但还算清晰:
“好歹洗个澡再睡吧。” 他陈述道,语气里没什么强迫,更像是一种基于卫生和舒适度的合理建议,“一身汗,不舒服。”
郁衍埋在枕头里的脑袋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然后极其勉强地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无力地摇了摇,表示拒绝。
“不……洗不动……”他的声音更闷了,带着浓浓的困倦和任性,“又不跟你睡一张床……你嫌……你自己先洗呗……我眯十分钟……就十分钟……”
说完,那只手也软软地垂落下去,搭在床沿,手指尖还无意识地蜷了蜷,仿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侧过来一点,终于能顺畅呼吸了,但眼睛已经紧紧闭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心还因为疲惫微微蹙着。
沈叙年站在床边,看着他迅速陷入半睡眠状态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空调的风轻轻吹动郁衍额前汗湿的碎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作的声音,和郁衍逐渐变得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半晌,沈叙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融进空调的风里。他没再试图叫醒郁衍,也没坚持让他去洗澡。只是转身,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干净的睡衣和洗漱用品,走向了浴室。
关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蜷缩起来、似乎已经睡着的背影,然后轻轻带上了浴室的门。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水声并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床上的郁衍,在听到水声响起的那一刻,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眉心似乎松开了些许,身体也朝着远离浴室声音的方向,更放松地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深夜,两人都已洗完澡,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
房间主灯已关,只有各自床头柜上留着极微弱的小夜灯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和彼此的轮廓。
长时间的沉默在黑暗里发酵。累是真累,但身体极度疲惫后,神经反而有种过载后的迟钝清醒。
两人都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起初都刻意放得平稳绵长,像在较劲谁先“真的”睡着,后来才渐渐趋于真实。
郁衍翻了个身,面朝沈叙年那边的方向,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打破了这片胶着的安静。
“关灯?”他问,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微哑和浓浓的倦意,但又透着一丝不确定,仿佛在征求同意,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那边沉默了一两秒。
“嗯。”沈叙年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同样低哑,但很清晰,简短地表示同意。
郁衍伸出手,摸索到自己这边床头柜的小夜灯开关,“啪”一声按灭。几乎同时,另一边也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啪”,沈叙年那边的微弱光源也消失了。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帘边缘漏进一丝极淡的光线勉强能让人分辨出窗户的方形轮廓。黑暗像厚重的丝绒,瞬间包裹下来,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两人都没再说话,似乎真的准备睡了。
郁衍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再次漫上来,意识开始模糊。
然而,没过多久——也许只有十几二十分钟,也许更短——一阵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憋闷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的胸口。起初只是隐约的不适,像有东西轻轻压着,很快,那种感觉变得清晰而紧迫,呼吸开始费力,空气仿佛变得稀薄,无论怎样深呼吸,都好像吸不进足够的氧气。喉咙里泛起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哮鸣音,在寂静的黑暗里,他自己听得格外清楚。
哮喘。
郁衍在黑暗中睁开眼,心脏因为缺氧和惊慌而急促跳动。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但愈发困难的呼吸让他不得不微微张开口,试图获取更多空气,发出轻微而急促的喘息声,在绝对的安静中,这声音显得无法完全掩饰。
他不敢耽搁,忍着胸闷和气短的不适,小心地、尽可能轻缓地掀开被子。棉被摩擦的窸窣声在夜里被放大。他摸索着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弯下腰,凭借记忆和窗外那点微光,在自己带来的背包侧袋里急切地翻找。手指碰到熟悉的、冰凉的长方形喷雾剂药瓶时,他几乎是松了口气,但动作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拿到药,他又转身,动作因为气短和急切而有些踉跄不稳,膝盖轻轻磕了一下旁边的椅子腿,发出一声闷响。他顿了顿,屏住呼吸听旁边的动静——沈叙年那边似乎没有任何反应,呼吸声依旧平稳。
他定了定神,走到书桌边,那里放着他睡前喝剩下半瓶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的“咔哒”声和塑料瓶身的轻微扭曲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快速吸了几口药,冰凉的药剂喷入口腔,带来短暂的刺激和熟悉的药味。然后又灌了几大口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干燥发紧的喉咙,稍稍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紧迫感。吞咽的声音在安静中无法隐藏。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桌边,闭着眼,手扶着冰凉的桌面,静静地等待药物起效。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鬓角和后背的睡衣,带来一阵黏腻的凉意。
他喘匀了气,把药瓶小心地放回背包侧袋,又把水瓶放回原处,尽量轻手轻脚。然后才拖着依旧有些发软无力的步子,走回自己床边,重新躺下,拉好被子。
整个过程,他努力将动静压到最低,没有开灯,没有咳嗽,除了无法完全控制的那些声响,他几乎像个幽灵在行动。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房间里似乎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依旧有些快,像刚跑完一场冲刺,身体深处还残留着发作后的虚弱和轻微的颤抖。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下床、翻找、磕碰、吃药、喝水的整个过程中,另一张床上,沈叙年一直静静地躺着,面朝着天花板的方向,眼睛在浓稠的黑暗里睁着。
他没有动,没有起身,没有开灯,甚至没有发出一丝询问或关切的声音。仿佛真的已经沉睡,对旁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但郁衍那起初压抑、后因困难而无法完全掩饰的急促喘息,那摸索背包时尼龙面料特有的摩擦声,那膝盖磕碰椅腿的闷响,那拧开瓶盖、吸水喷雾、吞咽喝水……每一个细微的、断续的、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的声音,都像精准的坐标,清晰地刻进了沈叙年的听觉神经,在他脑海里同步构建出全部画面。
他甚至能凭借那些声音的轻重缓急,判断出郁衍此刻的状态——从最初的惊慌挣扎,到找到药的短暂松弛,再到服药后倚桌平复的虚弱。
沈叙年的身体在被子下绷得有些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深深陷进掌心。黑暗中,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动,连呼吸都刻意维持着一种均匀而深长的节奏,胸膛规律的起伏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破绽,仿佛真的沉浸在无知无觉的睡梦里。
直到郁衍重新躺回床上,略显紊乱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缓,变得绵长而微弱,他才几不可闻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让僵硬的指关节一点点舒展。又过了许久,他才轻轻闭上眼,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和未出口的话语,尽数封存在这片共同呼吸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