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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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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磕磕绊绊总算到了宿舍楼下。夜风更凉,宿舍楼的灯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规整明亮。
陆毅架着郁衍就要往楼里走,嘴里说着:“到了到了,衍哥,坚持一下,上去就能躺平了……”
谁知,一直半闭着眼、任由摆布的郁衍,在踏入楼门阴影的前一刻,忽然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猛地挣扎起来,声音带着醉后的含糊却异常执拗:“不……不去……不上楼……”
陆毅吓了一跳,差点没架住:“诶诶诶?小衍?怎么了?宿舍到了啊!”
“不上……就是不上……”郁衍眉头紧锁,身体往后缩,一副抵死不肯进去的模样,不管陆毅怎么哄劝、解释宿舍近在咫尺、躺下多舒服,他都只是摇头,偶尔蹦出几个“烦”、“别碰我”、“不想动”之类的词,眼神迷蒙却透着倔强。
沈叙年一直在旁边看着,见状眉头微蹙。他想起临走前江老师和厌涵舟特意拉住他的叮嘱:“叙年,你看着点他们俩啊,尤其是郁衍,他那样回去路上别出什么岔子。”
厌涵舟也小声补充:“是啊,叙年,小衍喝醉了好像……有点不一样,你多费心。”
现在看来,这“不一样”还真有点棘手。
眼看陆毅急得满头汗,郁衍又像根钉子似的扎在楼门口不肯挪动,僵持不下,沈叙年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对陆毅说:“你先上去吧,把门禁卡给我。我陪他在外面待会儿,等他好一点再说。”
陆毅如蒙大赦,又有点担心:“沈哥,这……能行吗?外面挺冷的,衍哥他……”
“没事,”沈叙年接过门禁卡,“他不想上去,硬拉上去更麻烦。你先回去休息,脚还没好利索。”
陆毅看了看执拗的郁衍,又看了看神色平静但不容置疑的沈叙年,只好点点头,把郁衍小心地往沈叙年那边挪了挪,叮嘱一句“那你们小心点,有事打电话”,便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宿舍楼。
楼前安静下来,只剩路灯洒下的清冷光晕。
沈叙年扶着摇摇晃晃的郁衍,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热度比之前似乎还高了一点,呼吸间带着淡淡的果酒甜香和灼热。
郁衍半靠在他身上,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眉眼,但身体依旧紧绷着,对宿舍楼的方向充满了抗拒。
沈叙年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被夜色笼罩的操场上。
跑道和远处的主席台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比起宿舍楼前的光亮,那里显得安静空旷许多。
“不想上楼,去那边坐坐?”沈叙年低声问,带着他往操场方向慢慢挪步。
郁衍这次没有反抗,或许是真的累了,也或许是空旷的黑暗比规整的宿舍更让他此刻混乱的神经感到一丝松懈。他几乎是被沈叙年半扶半抱着,踉踉跄跄地走向操场。
到了操场边的水泥看台,沈叙年找了个相对干净避风的位置,扶着郁衍坐下。
郁衍一坐下,就仿佛卸掉了最后一点力气,身体软软地靠向旁边冰冷的水泥墙,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喉结微微滚动,胸膛起伏着。
沈叙年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点距离,能清晰地听到他稍显急促的呼吸。
夜风拂过空旷的操场,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和更深的凉意。
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沈叙年以为郁衍快要睡着的时候,旁边的人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混沌的脑海里费力地打捞出来:
“沈叙年……”
“嗯。”沈叙年应了一声,侧头看他。
“你说,我要还能遇见我记忆里的那个沈叙年的话,我是会生气还是开心?”
“……看你自己想法。” 沈叙年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平静,像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意味。
郁衍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痛楚:“可能会开心吧……但又感觉会生气……”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打捞上来,“他……一言不发的就走了……去哪也不吱一声……还口口声声地说……”
“阿衍……我们以后都要在一起……”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用尽力气模仿着记忆中某个轻快又笃定的童音念出来的,可尾音却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泄露出底下深藏的裂痕。
“死骗子一个……”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睛,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线条,显示出他此刻剧烈波动的内心。
“最好……”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后的哽咽,却又强行挤出最后一丝狠绝,“永远别回来。”
这句话说完,他不再出声,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微微颤抖。
沈叙年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冷硬。
他放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过了许久,久到郁衍似乎快要被这沉默和酒意重新拖入昏沉,沈叙年才极缓地开了口:“也许……”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那个“也许”后面的内容几乎要被风吹散,“他也没想过,会离开那么久。”
“谁知道呢。”郁衍偏过头,目光涣散地看向沈叙年,没头没尾地问:“诶,你说……像他那样的人,成绩……能好吗?”
沈叙年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远处黑暗中,声音听不出起伏:“应该……特别好吧。”
郁衍像是被这个预设的答案刺激到了,猛地坐直了些,尽管身体还在晃悠,眉头却拧紧了,嘴里嘟囔着:“靠……这样不行啊……” 他用力甩了甩昏沉的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醉后的焦虑和莫名的好胜心,“这样我得学了啊……不然……不然他要是真的回来了,看见我这成绩……岂不是要嘲讽我?肯定要嘚瑟死了……”
仿佛那个“骗子”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抱着胳膊,扬着下巴,用他记忆中那种欠揍又明亮的笑容嘲笑他。
借着月光和郁衍此刻几乎不设防、问什么或许都会吐露真言的状态,沈叙年顿了顿,将那个盘旋在心中已久、却始终找不到合适时机的问题,问了出来。
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却又异常清晰:“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初中是断层第一。” 他停顿,观察着郁衍的反应,“为什么后来……成绩掉下来了?甚至……” 他没有说出“垫底”两个字,但意思已经明了。
郁衍原本还沉浸在“要努力学习不能输给骗子”的思绪里,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指,半晌,才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语气开口,语速很慢,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这个啊……”
“因为……我累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我不想……再折磨自己了。”
他抬起头,望向无星的夜空,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夜幕看到了过去那些令人窒息的日子:“自从我妈走了以后……我的监护人,成了我舅。”
“舅舅”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带着冰冷的陌生感和隐隐的排斥,“他……几乎每天都把我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的……几点起床,几点背单词,几点做竞赛题,几点练琴……几点睡觉……精确到分钟。我甚至……感觉自己是个机器。不能有差错,不能喊累。”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要是考不好……他就总拿我妈来说我。” 郁衍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卡在喉咙里,让他接下来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压抑的痛苦,“说什么……‘你妈都是为了你才离开的’、‘你不考好怎么对得起她’、‘你妈在天上看着你呢’……”
他用尽力气,才把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压下去,只剩下嘶哑的余音:
“你妈她离开了……?” 沈叙年轻声重复,这是一个他隐约知道,却从未被证实的部分。
“嗯……” 郁衍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蛮久了……也有十多年了吧。我七岁……她就走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叙年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都是因为……那个爹……”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夜风似乎也变得小心翼翼。
然后,郁衍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和荒凉,他将头埋进臂弯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湿意:“……跟他一样。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夜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周遭只剩下远处模糊的虫鸣,和郁衍那压抑着无尽疲惫与伤痛的低语在空气中颤抖地弥散。月光落在他微微耸动的肩膀上,勾勒出一层脆弱的银边。
沈叙年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绵密的钝痛。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咙里。
郁衍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泄露着无声的崩溃。过了好一会儿,那细微的颤抖才渐渐平复。
他重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泪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但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了许多,像是某种激烈的情绪随着泪水暂时流走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他望着远处黑暗中模糊的楼宇轮廓,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疑惑:“为什么我的生活那么苦呢?”
这个问题很轻,却重得让沈叙年几乎无法呼吸。这不是质问,更像是一个孩子在对命运发出的、疲惫而困惑的呢喃。
沈叙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我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身侧蜷缩又松开,最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轻轻落在了郁衍微凉的、还在轻微颤抖的手背上。
“……不是你的错。” 沈叙年的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郁衍,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郁衍的身体似乎因为这触碰和话语而轻轻颤了一下,但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偏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带着未散尽痛楚的眼睛。
“不是我的错……”他重复了一遍,声音空洞,像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滋味。过了几秒,他扯了扯嘴角,“都这么说。我外婆……舅舅不发火的时候,偶尔也会说。”
他抽回手,胡乱抹了把脸,把剩下的泪痕蹭在校服袖子上。“可有什么用?”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该做的事一件没少,该背的包袱一点没轻。有时候觉得……也许真是我欠他们的。”
“你不欠任何人。”沈叙年立刻反驳,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和认真。他看向郁衍,月光下对方的眼睛还湿着,却已没了刚才的脆弱,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倦。沈叙年心头一紧,缓了缓声音,“……至少,不欠用这种方式逼你的人。”
郁衍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长久地看向沈叙年。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或戏谑的眼睛,此刻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清澈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很奇怪,这种眼神让他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复了一丝。
“那你呢?”郁衍忽然问,话题跳得有些突兀,“你好像……一直没什么烦恼的样子。成绩好,人缘也好。”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总是沾花惹草的,烦人。”
沈叙年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他垂下眼,避开郁衍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旁边水泥台上一粒小石子。“……其实也有。”
“什么?”
“也有……想逃避的时候。”沈叙年声音很轻,“觉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郁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下文。
“我父母……工作很忙,常年在国外。”沈叙年慢慢地说,像在小心地挑选词语,“小时候是外公外婆带大。他们很好,但……期望也很高。沈家这一辈,除了我姐,就只有我一个男孩。”他停了停,“有些东西,好像生下来就背上了。不能出错,不能掉队,最好……连迷茫都不要有。”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按照精密图纸运行的零件。哪怕偶尔想停一停,看看别的方向,都会觉得……不合时宜。”
“所以……”郁衍忽然开口,“你才总是一副‘随便怎样都好’的样子?其实心里比谁都在乎?”
沈叙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否认。
郁衍看着他的反应,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和之前倾吐后的虚脱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几乎带着恶意的了然。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掺进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源于自身处境的嘲讽:“把自己伪装起来,藏起那些在乎和要强,或许……在某些时候,在某些事情上,确实会方便很多吧?不用暴露弱点,不会被人拿捏,永远得体,永远……不会像我这样狼狈。”
沈叙年终于抬起头,看向他。月光下,郁衍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双总是闪着桀骜或戏谑光芒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出痛楚过后留下的、冰冷的疲惫与尖锐。
“你是那么想的?”沈叙年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觉得……这样是‘方便’?”
郁衍冷哼一声,别开脸,望向远处宿舍楼零星亮着的窗口,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划清界限般的疏冷:“不然呢?你们这种……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路都给铺好了的少爷小姐,大概真的体会不到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像小石子投入冰冷的湖面:“体会不到那种,稍微松懈一点,稍微‘不在乎’一点,就可能什么都没了,可能连‘现在这样’都保不住的感觉。你们的‘伪装’或许是种选择,一种游刃有余的游戏。而对我们有些人来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已然明了。
“体会不到……”沈叙年低声重复了这几个字,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上,“可能吧。有些东西,确实没法真正感同身受。”
“但是,”沈叙年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下定某种决心的细微波动,“郁衍,不是所有‘铺好的路’,都意味着走在上面的人不会迷路,不会觉得……脚下的每一块砖,都烫得吓人。”
郁衍没回头,但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我外公是退休的教授,外婆是医生。他们对我很好,给我最好的教育,规划清晰的未来。”沈叙年的语速很慢,“从我能认字起,书房里那张巨大的书桌就有我一半。看什么书,学什么才艺,交什么样的朋友,甚至……将来该走哪条路,好像都有一个模糊但确切的影子在那里。他们说,这是责任,是沈家这一代的希望。”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希望’这个词,有时候很重。重到你不敢让它失望,重到你甚至不敢去细想,这到底是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希望’。”
他转过头,看向郁衍,“你说伪装……也许吧。把那些不确定、那些偶尔冒出来的、离经叛道的念头藏起来,扮演一个让所有人放心、不会出错的‘沈叙年’,确实……会轻松一些。至少,不会让爱你的人担心,不会让那些殷切的眼光落空。”
他的目光很沉,里面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坦诚的、同样沉重的疲惫:“这不是游戏,郁衍。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单行道。走上去,就只能往前,连停下来看看风景,都像是奢侈,是错误。”
郁衍终于转回了头。他仔细地看着沈叙年,像是第一次真正试图去理解这个总是平静温和、却又仿佛隔着一层雾的同桌。
“所以,”郁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探究,“你其实……并不想要那些?那些别人眼里的‘最好’?”
沈叙年没有直接回答。他移开视线,望向夜空,那里依旧无星,只有一弯苍白的月亮。“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有时候又会想,如果……如果当初没有那些‘安排’,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 他顿了顿,“但这种假设没有意义。路已经在这里了。”
“听起来……”郁衍忽然开口,语气有些古怪,“也没比我好多少。”
沈叙年愣了一下,看向他。
郁衍扯了扯嘴角,这次的笑里没了之前的嘲讽,倒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都是被架在那里,下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不过,你是被架在高处,光鲜亮丽。我是被按在泥里,动弹不得。”
夜风又起了,吹散了残留的闷热。两人并肩坐着,一时都没再说话。远处传来模糊的广播声,是宿舍楼快要熄灯的提醒。
“沈叙年。”郁衍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郁衍说得很随意,眼睛看着别处,“听我说这些……废话。”
“不是废话。”沈叙年低声说。
郁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他笑了。
这个笑容很难得,不像平日里的讥诮、不耐或暴躁,而是一种混合了释然、憧憬、孩子气的期盼,以及未干泪痕的复杂笑容。
但笑着笑着,那笑意却渐渐被更汹涌的情绪吞没,眼眶再次迅速泛红。他迅速低下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肩膀轻微地颤抖起来,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沈叙年感觉到郁衍身体的温度似乎在夜风里流失,睡得也并不安稳,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手,轻轻将郁衍滑落额前、被泪水沾湿的碎发拨到一旁,指尖触到的皮肤依旧微烫。
郁衍无意识地动了动,脑袋在沈叙年肩窝里蹭了蹭,寻找更舒适的位置。他的意识显然还沉浮在醉意与疲惫的深渊边缘。
“我想他了……”声音很轻,带着孩童般的委屈和迷茫,与之前提起那个名字时的愤怒和尖刻截然不同。
“……你说,”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和怕希望落空的本能畏惧,“我还能……见到他吗?”
这个问题,飘散在寒冷的夜风里,显得如此无力,又如此沉重。
沈叙年的身体再次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环在郁衍背后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抓住了对方校服外套的一角。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无边无际的黑暗夜空,那里没有答案,只有沉默的星河与流云。
许久,他才低下头,看着怀中人无知无觉的睡颜,目光沉沉,像落满了整个夜晚的星辉与寒霜。
“会的。”
简短的两个字,在寂静的夜里,却仿佛有了重量。
郁衍没有再回答。
他像是终于听到了某个等待已久的答案,抑或是酒精和疲惫彻底淹没了他。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一直紧绷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完全倚靠在沈叙年身上,陷入了更深、更沉的睡眠之中。
沈叙年没有再动。
他就这样维持着姿势,坐在空旷寒冷的操场看台上,一只手臂稳稳地托着郁衍,另一只手轻轻拉拢了郁衍有些敞开的校服外套领口,替他遮挡夜风。
怀中的人动了动,似乎并没有完全睡着。
郁衍的额头抵在沈叙年的肩窝,声音闷闷地、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未散的酒意传来,比夜风更轻,却字字清晰:“沈叙年……”
“嗯。”
“你真的……和他很像。” 郁衍停顿了很久,像是在费力组织语言,又像是沉浸在某些重叠的影像里,“我有时候……甚至会把你当成他。所以……可能对你态度,一会好……一会差的。”
沈叙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跑道上,下颌线微微收紧。夜风拂过他的睫毛,带来深秋的凉意。
郁衍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含糊地追问:“你……不会怪我吧?”
这次,沈叙年很快给出了回应,声音低沉平静,没有任何犹豫:“不会。”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郁衍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几乎完全瘫软在沈叙年怀里,嘟囔着:“那就行……”
又是一阵沉默。郁衍的呼吸变得更深沉,仿佛又要睡去。但操场的寒意确实越来越重,夜风卷着落叶,发出簌簌的响声。
沈叙年感觉到怀中人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手臂上的皮肤也泛起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郁衍闭着眼、却微微蹙起的眉头,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些,带着商量的语气:“有点冷了。” 他顿了顿,“上楼休息一下,好吗?”
郁衍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没有立刻反对,但也没有动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沈叙年肩头,含糊地抱怨:“累……不想动……”
沈叙年知道,这是酒劲彻底上来,加上情绪大起大落后的脱力。他没再征求同意,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郁衍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然后手臂用力,稳稳地将人半扶半抱地架了起来。
“靠着我,慢慢走。” 他低声说,支撑住郁衍大部分体重。
郁衍这次很顺从,几乎把全身重量都交给了沈叙年,脚步虚浮地跟着挪动,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着听不清的碎语。
第二天早晨。
郁衍是在一阵钝痛中独自醒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熟悉的宿醉钝痛便如约而至。
记忆的碎片开始艰难拼凑:昨晚聚餐,果酒,晕眩,陆毅架着他……然后呢?
他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用力按着太阳穴。身上穿着干净的居家T恤和长裤,不是昨晚那身。
谁帮他换的衣服?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他常用的杯子,杯盖打开着,旁边还有一小盒未开封的醒酒药,药盒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郁衍伸手拿过便签纸。上面的字迹清隽有力,是他熟悉的笔迹:
蜂蜜水在杯里,记得喝。
醒酒药按说明吃。
早餐在桌上。
头疼别硬撑。
——沈叙年
沈叙年。
这个名字让郁衍混乱的脑子稍微清晰了一点。昨晚,似乎是沈叙年和陆毅一起把他送回来的?不对,陆毅后来好像回去了?那沈叙年……他昨晚在这里?然后……回家了?
他拧开保温杯,温热的蜂蜜水带着恰到好处的甜润,缓解了喉咙的不适。他喝了几口,又看向桌上的早餐——用保温袋装着,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摸上去还是温的。
所以,沈叙年昨晚不仅送他回来,帮他换了衣服?,准备了蜂蜜水和药,一大早还送了早餐过来,然后才回家?
这个认知让郁衍心里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点窘,毕竟在别人面前醉成那样肯定很丢脸。但更多的是空落落的茫然和隐隐的不安。
他昨晚到底还干了什么?说了什么?为什么沈叙年会做到这个地步?
郁衍忍着头痛下床,脚底还有些发虚。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苍白憔悴、眼下发青的自己,那种断片后的空虚感和失控感愈发强烈。
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除了几个群消息,最上面是陆毅发来的。
陆毅(凌晨1:23):小衍你还好吧?沈哥说你睡下了,我就先溜了哈!明天细说!
郁衍皱了皱眉,直接拨了陆毅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
“喂?小衍?醒啦?头疼不?” 陆毅的声音元气十足,对比之下更显郁衍此刻的萎靡。
“嗯,不疼了。” 郁衍揉了揉额角,靠着浴室门框,直接问,“我昨晚上,没干什么离谱的事吧?”
“呃……” 陆毅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点,带着点憋不住的笑,“怎么说呢……离谱……也算不上特别离谱?就是比较……嗯,童真?”
郁衍心里咯噔一下:“说具体点。”
“具体就是,”陆毅清了清嗓子,“你非要去人家小区的秋千和滑梯玩,扒着铁门不撒手。后来看到路边水泥凳,又非说那是滑梯,不让你玩你就蹲那儿不走了,跟水泥凳讲道理,说它不懂事,挡了郁少爷的游乐之路……”
郁衍:“……” 他闭上眼睛,觉得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跟水泥凳讲道理?这都什么跟什么!
“还有呢?”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还有?哦,后来沈哥哄你说带你去更好的游乐园,你才肯走。结果走到半路,又指着路灯说那是巨型棒棒糖,要沈叙年摘给你……噗哈哈哈哈对不起我实在憋不住了!” 陆毅终于没忍住,在电话那头笑出声。
郁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穿越回去掐死那个喝果酒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镇定:“……沈叙年一直……在旁边?”
“是啊!” 陆毅笑够了,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感慨,“沈哥真是脾气好,耐心十足。你那些天马行空的要求,他居然都能接上话,还一本正经地跟你商量‘明天再去’、‘这个棒棒糖太高了摘不到’……反正最后是连哄带骗,才把你弄回宿舍楼下的。我后来脚实在不行了,就先撤了,后面应该是沈哥照顾你的吧?他早上给你送早餐没?”
“……送了。” 郁衍干巴巴地回答,心里的尴尬几乎要溢出来。他在沈叙年面前,不仅醉得东倒西歪,还对着路灯要棒棒糖?这形象简直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那就好。诶,说真的,”陆毅语气正经了点,“小衍,你以后还是别碰酒了,尤其是果酒那种看着无害的。你这酒量和酒品……啧啧,太吓人了。也多亏了是沈哥,换个人早把你扔路边了。”
郁衍没吭声。
他知道陆毅说得对。但他现在更在意的是,除了这些幼稚可笑的行为,他到底有没有说别的?
那些更深层的、他清醒时绝不会轻易吐露的情绪和记忆,有没有在酒精的催化下,对着沈叙年泄露出去?
“我……”他顿了顿,“昨晚除了这些……还说了别的吗?比如……胡言乱语什么的?”
“胡言乱语?那肯定有啊,你嘀嘀咕咕说了一路,不过我也没听太清,光顾着拽你别往马路中间跑了。”陆毅想了想,“后面我就不知道了,到了宿舍楼下你死活不上去,沈哥让我先走,然后我就走了。”
“行知道了。”郁衍握着手机,不断回想着那些尴尬的话语。
他站起身,在略显空旷的单人宿舍里踱了几步。
他最终还是走到桌边,打开了保温袋。里面是一碗仍然温热的南瓜小米粥,几颗清爽的烧麦,还有一小份切好的水果。
都是清淡养胃的东西,显然不是随便买的。
沈叙年甚至记得他宿醉后吃什么会比较舒服。
郁衍坐下来,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熬得绵密香甜,抚慰着空荡不适的胃,却抚不平心头的波澜。
他放下勺子,拿起手机,点开了沈叙年的聊天框。
光标在输入栏闪烁,他却久久打不出一个字。直接问“我昨晚后来跟你说了什么?” 太蠢了,而且万一沈叙年反问“你想起来什么了?”,他该怎么回答?
或者……问得委婉点?“昨晚谢谢你照顾,我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 典型的客套话,但或许能试探出一点态度。
又或者……干脆装作没事发生,就像沈叙年留下的便签和早餐一样,维持表面的平静,让那段空白永远成为空白?
郁衍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出去,只是退出了聊天界面,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重新拿起勺子,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
沈叙年回家了。此刻或许正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做着他自己的事情。
他对昨晚的一切还记得多少?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在今早特意买了早餐送过来,然后平静离开?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他收拾好餐具,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楼下是周末清晨略显安静的校园,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
宿醉的头疼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清醒、也更为沉重的决心。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了那张便签纸,又看了一眼上面熟悉的字迹。
然后,他点开手机,这次没有再犹豫,给沈叙年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简单,甚至有些生硬,但已经是他此刻能做到的极限:
郁衍:早餐吃了,谢谢。昨晚……麻烦你了。
消息发送出去,他将手机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