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51、第五十一章

　　第二天上午，沈叙年果然来了。
　　他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早读刚结束，教室里正是最喧闹的时候。但他周身那股低气压，几乎瞬间就让前排几个说笑打闹的同学下意识地噤了声。
　　沈叙年穿着校服，收拾得依旧整齐，头发也梳过，但眼底那层浓重的、无法掩饰的疲惫，像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眼睑下。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下，然后就直接趴在了桌上。
　　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比郁衍平时冷着脸时还要强烈，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和疏离。
　　郁衍在他进门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他原本带着耳机打游戏，但周遭不同寻常的安静像一层薄膜突然包裹过来，让他手指一滞，余光瞥见那个熟悉却明显不对劲的身影，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怎么了？蔫了吧唧的。”
　　沈叙年把头撑了起来，听到郁衍的话，他也没像平时那样平静应对或简单带过，而是像终于卸下一点伪装，依赖般的抱怨：“我好累……”
　　郁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不像沈叙年，至少不是那个永远八风不动、情绪内敛的沈叙年，他转过脸，正眼看向对方。
　　沈叙年脸色确实不好，眼下青影浓重，嘴唇干燥，连向来挺直的背脊都微微弓着，像是被什么重担压垮了肩膀。
　　“说原因。”郁衍言简意赅，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命令的味道，但比起平时的冷硬，少了点距离感。
　　沈叙年似乎很累，累到懒得维持平日的边界，或者，是潜意识里觉得在郁衍面前不需要。他叹了口气，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指插进发间，声音闷闷地传来：“那天晚上回家后就一直帮我妈处理家里面的事情……她公司账目有点问题，自己搁那对了半天的账，快弄完了才发现漏加了一个关键数据……”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无奈和抓狂，“搞的我还得从头开始，把所有关联数据重新再核对计算一遍……整整两天，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在对着电脑和报表。”
　　郁衍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那点冷硬稍稍化开些，变成了更复杂的审视。“没其他人帮你吗？” 他问，以沈叙年家的条件，不该让他一个人熬成这样。
　　沈叙年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爸临时紧急出差了，我姐跟姐夫趁假期出去玩了，归期不定。家里佣人正好轮休放假……不然也轮不到我去干这种专业不对口的活儿。” 他揉了揉太阳穴，“我妈那边急着要结果，我又不想她太焦虑。”
　　郁衍沉默了两秒，看着沈叙年眉宇间揉不开的疲惫和烦躁，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三个字，干巴巴的，没什么同情心，但奇异地戳中了沈叙年此刻又累又有点委屈的心境：
　　“真可怜。”
　　沈叙年抬起眼，看向郁衍。他脸上还是那副“关我屁事”的冷淡样子，但那双眼睛……沈叙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累出幻觉了，竟然在那片熟悉的冷淡深处，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感同身受”的烦躁？或者是……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松动？
　　疲惫有时候会让人变得大胆，或者脆弱。沈叙年仗着这份疲惫带来的“豁免权”，看着郁衍近在咫尺的侧脸，忽然心念一动，一个完全不符合他平日作风的试探：“好同桌。”
　　他顿了顿，看着郁衍瞬间僵住的侧脸，继续用那种有点哑、有点软的语调说，“你给我抱一下好不好？”
　　“？”
　　郁衍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你脑子是不是被报表啃了”的震惊。
　　他上下扫了沈叙年一眼，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你在说什么胡话？”
　　沈叙年被郁衍的反应弄得也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疲惫的大脑有些混沌，那句话就这么溜了出来。
　　他看着郁衍明显写着“拒绝”和“你有病”的眼神，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又把脸埋回胳膊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小声嘟囔：“就一下……就当安慰伤员了……我快被数字淹死了……”
　　郁衍：“……”
　　“诶……服了你了。”他声音很轻，淹没在渐起的喧闹里，但足够近在咫尺的沈叙年听清。
　　沈叙年埋在臂弯里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下一秒，郁衍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挪，制造出一点空间，身体前倾，环过了沈叙年的肩膀。
　　沈叙年先是愣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没想到郁衍真的会……答应。
　　只是愣了一瞬。
　　随即，沈叙年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撑在桌沿的手，身体顺着郁衍手臂的力道，往前倾靠过去。
　　他伸出手，绕过郁衍的腰侧，实实在在、结结实实地环抱了过去。手臂收拢的力道，比郁衍那虚虚的一环要用力得多，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他把头深深地、毫无保留地埋进了郁衍的颈窝。校服布料柔软的触感，混合着郁衍身上的海棠花香，还有一丝属于少年人蓬勃体温的热度，瞬间将他包裹。
　　疲惫、烦躁、连续熬夜的头痛、对家庭琐事的无奈……所有沉甸甸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在这个拥抱降临的瞬间，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卸下的支点。
　　他闭上眼睛，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一样，卸在了郁衍怀里，真的像一只累极了、找到主人怀抱就再也支撑不住的大型犬，把所有的重量和脆弱，都交付了出去。
　　郁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全然依赖的环抱弄得浑身一僵，环在沈叙年肩上的手臂瞬间绷得更紧，肌肉线条都清晰起来。
　　脖颈处传来沈叙年温热的呼吸，有些急促，喷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腰被紧紧箍住的感觉陌生而充满存在感，沈叙年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校服传递过来，烫得他耳根发麻。
　　他下意识想推开，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沈叙年环在他腰上手臂那细微的颤抖，感觉到了对方埋在他肩头、那沉重得仿佛要睡过去的呼吸，还有那透过衣物传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疲惫与低落。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逗弄。沈叙年是真的很累。
　　郁衍悬在半空的手，犹豫着，最终没有落下推开。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鬼使神差地、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探，轻轻落在了沈叙年乌黑柔软的发顶上。
　　触感比想象中更柔软。
　　手感……居然还挺不错。像某种毛茸茸的大型动物，收敛了所有爪牙，乖顺地窝在他怀里。
　　这个认知让郁衍心里那点别别扭扭的感觉更怪异了，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甚至无意识地又揉了两下。
　　“……别揉了。” 埋在肩头的人发出闷闷的声音被布料过滤得有些模糊，但环在郁衍腰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等下我头发乱了……”
　　郁衍停下揉头发的动作，但手掌仍虚虚地覆在沈叙年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不耐烦，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纵容的威胁：“抱够了就起来。不然……” 他指尖勾起一缕沈叙年的头发，不轻不重地扯了扯，“头发给你弄乱。”
　　沈叙年埋在他肩头的脑袋动了一下，温热的呼吸拂过郁衍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而，预想中的撤离并没有发生。
　　沈叙年只是极轻地、哼了一声，他非但没有松手起身，反而把脸在郁衍肩窝里埋得更深，蹭了蹭，寻找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然后用那种困极了、也懒得再维持任何体面的语气“……那你弄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
　　郁衍捧起了他的脸看着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他盯着沈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语气算不上好。
　　沈叙年似乎还没从那个依赖的拥抱和轻柔的“顺毛”中完全回神，只是眨了眨眼，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和一点点懵：“……像什么？”
　　“像那种……在外面淋了雨，找不着家，好不容易蹭到人门口，就只会可怜巴巴耷拉着耳朵和尾巴，找主人诉苦的……傻狗。”
　　“那……”沈叙年声音依旧沙哑，却故意放慢放软了调子，带着点试探和明显的戏谑，“我……叫几声？”
　　“……”
　　郁衍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松开了捧着他脸的手，甚至还往后缩了一下。
　　沈叙年看着他这副反应，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虽然疲惫依旧，但似乎因为成功地“反击”了一下，精神都振作了一点点。
　　他不但没退开，反而又往郁衍那边凑近了一点，几乎能感受到对方骤然加快的呼吸。
　　“你脑子真被报表啃坏了吧？！”他低吼道，声音因为羞愤而有些变调，“起开！重死了！压得我胳膊都麻了！”
　　他一边说，一边揉着自己刚才被沈叙年靠了许久的肩膀和手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沈叙年，只留下一个写满“莫挨老子”和“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僵硬背影。
　　沈叙年被推开，顺势靠回了自己的椅背，也没再凑上去。他抬手理了理被郁衍揉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看着郁衍通红的耳根和强装愤怒实则慌乱的侧影，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没忍住。
　　两人之间所有的对话陆毅全程竖着耳朵，眼睛余光就没离开过那两人。
　　陆毅虽然脚还不太利索，但一点不影响他作为“前线第一记者”的职业素养。
　　当看到郁衍居然真的伸手，姿势僵硬却实实在在地把沈叙年拢过去时，陆毅差点把嘴里偷吃的饼干渣喷出来。
　　他拼命压低存在感，手指却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桌肚，解锁手机，关掉快门声，调整角度……
　　老天爷，这画面！千年冰山郁衍，居然在抱人！抱的还是那个平时八风不动的沈叙年！沈叙年还跟没骨头似的靠着！这这这……这不得是年度校园大新闻？！
　　陆毅的心脏激动得砰砰直跳，凭借着多年偷拍记录美好校园生活的经验，他稳住了颤抖的手，借着课本的遮挡，“咔嚓”“咔嚓”连续抓拍了好几张。
　　角度有点刁钻，画质可能不是最高清，但绝对能看清是谁，以及他们在干嘛。
　　这还不够。
　　陆毅胆大包天，甚至悄悄点开了录像，录了短短几秒，正好录到郁衍捧起沈叙年的脸，两人近距离对视，然后沈叙年笑着说了句什么，郁衍瞬间炸毛推开他的全过程。
　　完美！要素齐全！从“温情依赖”到“互动拌嘴”，全有了！
　　陆毅就迫不及待地单脚蹦回自己座位，也顾不上脚疼了，埋头在桌肚里开始飞速操作手机。
　　学校的校园论坛有个常年火爆的版块叫「今日瓜田」，专供同学们匿名或披着马甲分享校园内外各种趣事、八卦、奇闻，流量巨大，是学生们课余时间的精神食粮之一。
　　而陆毅，作为资深的“情报工作者”和“一线吃瓜群众”，早就在「今日瓜田」开辟了自己的“专属战场”。
　　他专门弄了个系列帖子，名字就叫《九班风云观察实录》，不定期更新关于沈叙年和郁衍这两位“风云人物”的互动细节。
　　这个系列帖因为素材劲爆、视角独特、楼主语言诙谐且不怕死，早已成为「今日瓜田」的镇版神帖之一，拥有大批忠实“读者”。
　　此刻，陆毅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点按，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搞事”的贼笑。
　　他迅速找到自己那个已经盖了几百层楼的《九班风云观察实录》神帖，点击“回复”，开始编辑最新一层的内容。他决定把早上拍到的“猛料”分批发，吊足胃口。
　　标题： 【高能现场！前方速报！我班两位大佬课间公然“搂搂抱抱”，疑似……？[多图+短视频]】
　　【战地记者小陆绝不认输】：
　　如题！楼主冒着生命危险取得第一手资料！
　　前线速递！新鲜热乎的晨间大瓜！
　　各位久等了！你们的战地记者小陆又冒死带回最新影像资料！
　　原来大佬私底下是这样的吗？！
　　话不多说，先上图镇楼！[图片：郁衍侧身，手臂虚环沈叙年肩膀，沈叙年靠在他身上，光线朦胧]
　　（配文：清晨的依赖？疲惫学霸寻找港湾？）
　　点击发送。
　　几乎瞬间，帖子下面就跳出几条新回复：
　　「沙发！第一！」
　　「卧槽！这什么情况？！抱了？！」
　　「衍哥这姿势……有点僵硬啊，但居然没推开？！」
　　「沈哥看起来真的好累，黑眼圈隔着像素都看到了。」
　　「所以是沈哥主动靠过去的？我不信！除非再放点证据！」
　　陆毅嘿嘿一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等了半分钟，估摸着讨论热度上来了，又编辑了一层。
　　【战地记者小陆绝不认输】：
　　接上回！更近一步！
　　看来大家对“拥抱”的真实性存疑？
　　好吧，小陆只好放出更近距离的“证据”！
　　注意看手部细节和面部表情！[图片：郁衍的手捧住沈叙年的脸，两人对视，距离极近]
　　（配文：捧脸杀！眼神交流！这距离……说悄悄话？还是……？）
　　这层一发，帖子彻底炸了。
　　「我没了！捧脸！这距离！！」
　　「郁衍耳朵！红的！我放大看了！绝对是红的！」
　　「沈哥在笑！虽然很淡！他在笑！」
　　「这已经不是普通同学了吧？！谁家好同学这么捧脸对视啊？！」
　　「所以到底说了什么？！楼主你录视频了吗？！求视频！」
　　「@战地记者小陆绝不认输陆哥！别藏着掖着了！有视频快放出来！我给你打赏论坛币！」
　　陆毅看着飞速刷新的回复和不断@他的消息，成就感爆棚。他搓了搓手，决定放出最后，也是最重磅的“证据”。
　　【战地记者小陆绝不认输】（楼主）：
　　应广大观众要求！终极猛料——无声胜有声！
　　视频来了！虽然只有几秒，虽然没录到声音（不敢靠太近），但相信我，这肢体语言和表情变化，比任何台词都有故事！[短视频链接]
　　（配文：从“捧脸”到“炸毛”，只需一句话？自行脑补台词，欢迎在评论区发挥想象力！）
　　这段短视频无疑是一颗深水炸弹。
　　「点开前：能有多猛？点开后：啊啊啊我人没了！」
　　「郁衍那个推开的速度和力道！恼羞成怒实锤！」
　　「沈哥最后那个笑！绝对是故意的！他在逗衍哥！」
　　「所以那句听不见的话到底是什么？！‘抱够了没’？还是……（我不敢想）」
　　「这互动……打情骂俏吧这是！」
　　「@战地记者小陆绝不认输陆哥你是我的神！这都敢拍还敢发！」
　　「九班内部人士透露一下，两位正主现在是什么状态？有没有灭口楼主？」
　　【战地记者小陆绝不认输】：放心暂时没被灭口，因为两位大佬不看论坛，不过我怕会有人告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能以后就不能更新了
　　「楼主你就放心拍吧，保证守口如瓶。」
　　「感觉论坛还是太危险了，要不建个群吧方便。」
　　「这想法不错！@战地记者小陆绝不认输陆哥你拉吧」
　　「快拉！我要发同人文！」
　　【战地记者小陆绝不认输】：来了，群号53642
　　……
　　此时的两位当事人一个打着游戏，一个趴着睡觉，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