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51、第五十一章 咱有人体质

　　这次不是赵昊。
　　是三个穿着十班运动服的男生，为首的个子很高，眼神倨傲。
　　他们似乎刚完成某个任务回来，手里也拿着几张卡片。
　　“九班的？沈叙年、郁衍？”高个子男生自上而下扫过三人，目光最终定格在沈叙年身上，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带着刻意的挑衅，“校内都传你们俩今天厉害得很，积分攒了不少吧？”
　　沈叙年脚步分毫未停，眉眼淡漠，只是淡淡斜瞥了他一眼，声线冷净无波：“有事？”
　　“认识一下，十班，陈锋。”高个子男生侧身半步，彻底挡在路中央，没有半分让行的意思，语气里的优越感溢于言表，“下午这场定向越野，个人积分第一的位置，我们十班要定了。我看你们手里高分卡不少，不如跟我们‘合作’一下？”
　　他刻意加重“合作”二字，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你们把高分卡转让给我们，我们班在团体总分上拉你们九班一把，保证让你们名次往上提一提，这买卖稳赚不亏，怎么样？”
　　这番话比赵昊直白的抢夺更令人作呕，披着合作的外衣，行强取豪夺之实，满是施舍般的虚伪。
　　郁衍原本浅淡的眼神瞬间彻底冷了下来，指尖微微蜷起。
　　从赵昊到陈锋，接二连三的挑衅，真当他和沈叙年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沈叙年连多余的表情都吝于给予，回答依旧简短直接，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不怎么样。”
　　陈锋的脸色骤然一沉，语气变得阴鸷：“沈叙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可不是七班赵昊那种没脑子的蠢货，我知道你有点本事，但……”
　　他故意顿住话音，目光带着恶意，轻飘飘地落在脸色依旧苍白的郁衍身上，字字戳心：“带着个拖油瓶，你们真觉得自己能稳拿第一？”
　　“拖油瓶”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进郁衍耳中。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饮料瓶，指节泛白，一股强烈的怒意和屈辱感冲上头顶，连带着眩晕感也再次袭来。
　　沈叙年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冰冷。他上前半步，几乎与陈锋面对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你再说一遍？”
　　长廊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陈锋显然没料到沈叙年反应这么直接且强硬，被那冰冷的目光摄住，气势下意识地弱了半分，但随即又被身后两个同伴的目光和自身的倨傲撑起。
　　他扯了扯嘴角，带着点恼羞成怒：“怎么，我说错了？看他那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不是拖累是什么？沈叙年，带着这么个病秧子，还想争第一？识相点，把高分卡交出来，大家省事。”
　　“病秧子”三个字比“拖油瓶”更刺耳。
　　陈锋的话音落下，郁衍的手指攥得发白，饮料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股怒意从胸口直冲头顶，但他死死压着，没有动。
　　沈叙年稳稳站在他身前，半步的距离，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将所有恶意都挡在外面。他刚要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冷却有力的声音。
　　“陈锋是吧。”
　　郁衍从沈叙年身后缓步走出，与他并肩而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得像寒潭，没有半分温度。
　　他抬眼看向陈锋，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刺骨的嘲讽，竟让陈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一个陈锋，一个莫江，”郁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缓，却字字带刺，“你们十班可真是人才辈出啊。”
　　陈锋的脸色猛地一变，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郁衍压根没理会他的质问，依旧笑着，语气轻慢：“都是当狗的料。”
　　陈锋身后的两个男生彻底愣住了，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陈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怒火直冲头顶，张嘴就要怒骂：“你——”
　　“别急啊。”郁衍淡淡打断他，声音不紧不慢，从容得像在闲聊，“我还没说完呢。”
　　他往前轻踏一步，与陈锋的距离又近了几分。陈锋下意识想退，可身后就是同伴，退无可退，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郁衍看着他，眼神里复刻着刚才陈锋的居高临下，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你说说看，你们班那个年级第二——”
　　他刻意顿了顿，字字清晰：
　　“成绩比不上我同桌。”
　　陈锋的眉骨狠狠跳了一下，脸色又沉了几分。
　　“打架打不过我。”
　　郁衍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没有半分夸张。
　　年级第二是莫江，成绩被沈叙年压一头，差了二十多分；而莫江被郁衍按在地上教训的事，十班私下里早就传疯了。
　　陈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郁衍看着他窘迫又愤怒的模样，嘴角的嘲讽弧度又弯了一点，慢悠悠地补刀：“你们班，是不是就会口嗨啊？”
　　长廊里安静极了。
　　陈锋身后那两个男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退后。陈锋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想冲上去动手，想破口大骂，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口嗨，可对上郁衍那双冷冰又轻蔑的眼睛，竟莫名生出一丝怯意，仿佛自己只是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
　　陆毅在旁边憋着笑，憋得肩膀直抖。
　　沈叙年站在郁衍旁边，没有拦他，也没有说话。
　　陈锋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憋了半天，最终只挤出一句放狠话的场面话：“……你们给我等着。”
　　郁衍轻轻挑眉，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等着什么？等着看你们继续口嗨？”
　　陈锋的脸涨得更红，羞愤交加。他狠狠瞪了郁衍一眼，又怨毒地扫过沈叙年，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走：“走！”
　　身后的两个男生连忙跟上，三人灰溜溜地快步消失在长廊尽头，狼狈不堪。
　　长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口嗨’！衍哥你太绝了！你看陈锋那个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他笑得直拍大腿。
　　郁衍没理会他的吹捧，只是定定地盯着陈锋消失的方向，缓缓开口，语气慢悠悠的，满是不耐：“我严重怀疑，我们中间有人是特殊体质。”
　　陆毅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压根没听懂：“啊？特殊体质？什么意思啊？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啊？”
　　沈叙年却瞬间听懂了，挑眉看向郁衍，眼底含着笑，轻声接话：“招狗？”
　　郁衍侧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你觉得呢？
　　沈叙年被他这副傲娇的样子逗笑，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故意逗他：“那你是说你自己，还是说我？总不能是招麻烦的体质吧。”
　　郁衍收回目光，懒得跟他掰扯，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几分：“谁招谁知道。”
　　终于啃下最后一个任务点，盖章的积分卡稳稳揣进腰包，三人总算结束了全程奔波，踏上返回大本营的路。
　　傍晚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橘色，余晖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拉长了三人的身影。晚风卷着淡淡的草木香，吹散了午后的燥热，也抚平了一路的紧绷。
　　陆毅走在中间，怀里紧紧抱着皱巴巴的任务手册，手指挨个点着积分卡，兴奋得蹦蹦跳跳，小声念叨的声音都带着抖：“图书馆5分、实验楼4分、小花园3分、路边打卡2分、艺术楼4分……加起来整整18分！稳了稳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猛地一拍大腿：“不对！还有基础参与分！算下来绝对二十多分！咱们这分数，肯定能冲前排！”
　　说完就自顾自地傻笑，嘴角快咧到耳根，脚步都轻快得像要飘起来，絮絮叨叨停不下来。
　　郁衍走在他身侧，本就因疲惫有些发沉的脑袋，被他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太阳穴直跳，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冷着声开口：“你能不能安静点？吵得头疼。”
　　陆毅丝毫不在意他的嫌弃，嘿嘿一笑，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他：“小衍，我这叫真情流露！你想想咱们一下午多不容易，先是被赵昊堵，又被陈锋找茬，还被他们跟追债似的撵着跑，结果呢？咱们毫发无伤还拿了高分！这难道不值得开心吗？”
　　郁衍翻了个白眼，懒得接他的话茬，索性加快脚步往前走，眼不见心不烦。
　　沈叙年走在最前面，把身后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温柔的弧度。他没有回头，却悄悄放慢了脚步，刻意调整成郁衍的步频，让体力不支的人能轻松跟上，不用费力追赶。
　　没过多久，尖锐的集合哨声划破天际，三人踩着最后的哨音，赶回了操场起点的大本营。
　　九班的大部队一眼就看到了归来的三人，厌涵舟立刻带着周烬桀、许蓦然等人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担忧与期待。
　　“你们可算回来了！怎么样？一路没出事吧？”厌涵舟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郁衍脸上，见他脸色依旧苍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忍不住轻声追问，“没被人刁难吧？身体撑得住吗？”
　　郁衍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比下午多了几分韧劲，虽疲惫却不萎靡。厌涵舟看出他状态异样，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周烬桀可没这么多顾虑，大步走上前，一巴掌重重拍在沈叙年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拍弯，嗓门洪亮：“牛逼啊沈哥！我都听说了，你们跟七班的赵昊、十班的陈锋全杠上了，还硬生生怼得对方没话说，最后还拿了高分，太给咱们九班长脸了！”
　　沈叙年稳稳站稳身子，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还能有谁，陆毅这小子路上就发消息炫耀了！”周烬桀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身后的陆毅，笑得一脸八卦，“他说郁衍直接把陈锋怼得哑口无言，骂他们十班只会口嗨，是不是真的？”
　　沈叙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看向一旁咋咋呼呼的陆毅，语气带着点调侃：“他那张嘴，夸大其词的本事，你还不信？”
　　周烬桀嘿嘿直笑，又转头凑到郁衍面前，一脸崇拜：“盐崽！你也太帅了！我就知道你从来不掉链子，关键时刻绝了！”
　　郁衍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吭声，可微扬的下巴，分明写着“我什么时候不行过”的傲娇。
　　沈叙年没再参与打闹，将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积分卡，递给负责登记分数的班委，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情，语气平静：“登记分数。”
　　负责登记的同学连忙接过，指尖一张张翻过积分卡，数着数着，眼睛猛地瞪大，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卧槽？你们这分数也太夸张了吧？高分卡全被你们拿了？这总分在咱们年级绝对是顶尖的！”
　　周围的同学一听，立刻围了过来，伸着脑袋看向登记本，发出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惊呼，连隔壁班的人都投来了惊讶又羡慕的目光。
　　沈叙年对这些惊叹与目光毫不在意，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开，目光第一时间寻到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郁衍走到操场边人少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篮球架立柱，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全身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疲惫叠加在一起，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闭着眼，感受着四肢百骸叫嚣的酸痛，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晚风吹过，拂起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微凉的惬意。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身体上的极致疲惫，被人挑衅的怒火，沈叙年挡在身前的背影，还有返程时那刻意放慢的脚步……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他能清晰感觉到，有一道温和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可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深究那目光里的深意，只想安安静静地歇一会儿。
　　不远处的登记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显然是统计出了初步的高分小组排名。
　　陆毅挤在人群最前面，扒着登记本看了一眼，立刻兴奋地蹦了起来，回头朝着两人大喊，声音穿透喧闹的人群：“沈哥！郁衍！咱们分数超高！稳稳进前十，说不定能冲前五！”
　　九班的同学们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拍手叫好声不断。
　　沈叙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对此反应平平。他转身走向补给桌，拿起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又抽了一条叠得整齐的干净毛巾，随后便朝着郁衍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闭目养神的人，一步步靠近，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走到篮球架下，沈叙年轻轻将水和毛巾放在郁衍手边的地面上，声音低沉温和，在傍晚的嘈杂里格外清晰，像一股清泉淌过心底：“结束了。”
　　郁衍缓缓睁开眼。
　　暮色渐渐四合，天边的橘红慢慢沉下去，光线变得朦胧，沈叙年的面容在昏暗中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明亮，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水和毛巾，又抬眼看向沈叙年，沉默了两秒。
　　随后，他弯腰伸手，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燥热的喉咙，瞬间驱散了浑身的闷热，舒爽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放下水瓶，再次看向沈叙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直截了当地问：“你一直看我？”
　　沈叙年弯了弯嘴角，眼底盛满笑意，坦然承认：“没。”
　　郁衍就这么定定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较真的执拗。
　　沈叙年对上他清澈的目光，笑意又深了几分，改口道：“偶尔。”
　　郁衍懒得拆穿他，别过脸去，看向远处热闹的人群，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可藏在身侧、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掌心泛起一丝温热。
　　沈叙年没有走开，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靠在篮球架上，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沉默着，一同看着远处嬉笑打闹的人群，听着耳边的喧闹，感受着傍晚的微风。
　　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温柔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