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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98章 忆帝京 “我的后背 ...

  •   年轻的帝王在冰封的水塘边长身而立。

      谢循看着那背影竟有些恍惚。

      都说圣人相貌与先帝并不相像,可这背影,分明如出一辙。

      不过须臾,谢循便回过神来,上前两步刚要拱手行礼,皇帝却先一步转过身来。
      “镇国公,受惊了。”

      轻描淡写,波澜不惊。

      谢循抬起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还是先全了礼。

      皇帝又不咸不淡道:“朕本意并非如此,镇国公,你可千万莫要误会才是啊。”

      听了这话,谢循竟然有些想笑。
      李孝诬蔑谢家的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竟然这样一句话就想抵消。

      之前在战场上受过的伤,留下的疤,忽然间奇痒无比,他忍不住伸手抓了抓背。

      这举动,已经算是御前失仪了。

      皇帝皱了皱眉,不打算再浪费时间,“朕听闻,狼头军先锋昼夜疾行一百三十里,如今就驻扎在西京城外,镇国公,你不想跟朕说些什么吗?”

      这一句,语气虽轻,却压得谢循喘不过气来。

      他无声轻叹,拿出这么多年练就的皮笑肉不笑挂在脸上,“不过是日常练兵而已,圣人多虑了。”

      “多虑?”皇帝眉宇间的防备一点也不见少,“如今中原又无战事,狼头军不老老实实待在蔡州,跑回西京做什么?就算是练兵,突然拔营,是不是也该告知朕一声?”

      谢循忽然想起独行谷那一役。

      带去的精锐都死得差不多了,他与先帝两人背靠着背,痛快大杀四方。

      先帝曾拍着他的肩膀说:“我的后背就交给你了!”

      他心头一热,暗下决心,就冲这份信任,也定要护先帝周全,哪怕要用命换,也在所不惜。

      跟随先帝入主西京之后,许多人都明里暗里提醒过他,先帝一旦登基,保不齐要先拿他开刀。

      毕竟历史上这样的事多如牛毛。

      他偏不信。
      说句僭越的话,那可是他拿命搏回来的兄弟。

      结果是,他赌赢了。

      先帝封他为一品镇国公,并骠骑大将军,还特地嘉奖他,诏书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并且在大兖朝的国土上,狼头军可随意来去,不必请敕书。

      领赏那一刻,他得意狂笑不止,还肆意嘲讽那些阴谋论者。

      可没多久,他便听到风声,说数位朝臣轮番上奏,欲劝先帝除掉他,以免养虎为患。

      这其中几位前朝老臣,还是先帝三顾茅庐请回来的。

      但这一次,先帝驳了所有人,只叹了一句,“若这天下唯有一人不会反朕,那便是重规了。”

      众臣哪里肯罢休,齐齐在殿门外跪了两天两夜,称先帝若是不纳谏,他们便不起身,其中一位老臣还因此得了风寒,卧床不起。

      次日,先帝大笔一挥,亲笔写了份罪己诏,诏书中写道:“朕德不类,致兹祸乱,愿闻直言,以匡不逮……”
      意思是承认自己一意孤行,拒谏饰非,之后会广开言路,求言纳谏。

      这还不够,先帝沐浴斋戒,入太庙祭祀,祈求上天原谅,之后更是减膳撤乐数月。

      做到这份上,众臣们自然没法再说什么,也就不了了之了。

      至此,他才明白,先帝顶着巨大的压力维护着他和他的狼头军,可若是他再狂妄不羁下去,先帝怕是也护不住他了。

      他的兄弟对得起他,他怎么能让兄弟为难?

      他开始学着,在想骂人时笑而不语,尽管一开始笑得比哭都难看。

      他有先帝嘉奖,却从未用过,入宫之时会跟其他人一样,将佩剑交出,见了先帝,也会学其他臣子的样子,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这么多年,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等荣宠。

      他可以尊先帝为天下主,也可以为先帝的儿子战死沙场,但他绝不能允许自己沾上不明不白的污点枉死。

      谢三省有句话说得对啊,一味地退让,旁人不会觉得你在顾全大局,只会觉得你是缩头乌龟。

      久久等不到答案,皇帝嗤道:“默不作声,是觉得朕句句在理,你无……”

      “先帝曾赐臣斧钺‌弓矢,并下诏书,准狼头军在大兖朝国土范围内随意活动,有生杀征伐之权,无需圣人允准。”谢循倏尔出声,“所以,臣不觉得臣此举有什么问题。”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生硬,皇帝不由得一愣。

      “臣还以为,圣人唤臣来,是就昨日金吾卫攀诬搜府一事,要给臣一个交代,原来只是过问狼头军动向啊。”

      这已经近乎嘲讽了。

      皇帝脸色变得铁青,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诏书不名,直呼其名道:“谢循,你是要……”

      “反”字还没等说出口,谢循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真是好大一顶帽子啊,而且还扣得这样随意。

      “各国使节还在筵席上。”谢循一拱手,将那个字堵了回去,“圣人与右相离开多时,不太妥当,还请圣人回去主持大局。”

      皇帝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线。

      这种说话语气,自登基开始,从太后口中,从朝臣口中,甚至从年长的内侍口中,他已经听了无数遍了。

      无论内容是什么,潜在的,没能说出口的都是那句:你不行。
      你鼠目寸光,你顾此失彼,你舍本逐末,你根本不适合当这个皇帝……

      皇帝的下颚,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再抬眼时,眼底掠过一道暗芒。

      谢循却恍若未见,目光直直与其对视,手上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一老一少对峙良久,皇帝这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

      闲云阁

      “多待些时日再回去?真的没关系吗?”谢三省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韵不厌其烦再次点头,“是,来时我已经与耶娘说好了,昨日又往家写了信,是真的没关系。”

      “太好了!”谢三省这才展颜,又想去抱她转圈,却被她闪身躲了去。

      其实真正让她改变主意的,是除夕那日的事。

      从线家出事到苏家迁出郧乡县不过三年,这三年内,她要赚足够多的钱,时间紧迫,别院再耽误不得,即便是多加些工钱也要赶紧动工了。

      “虽说还有些时日,但也决不能浪费。”她伸出两根手指,一本正经道,“今日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办。”

      谢三省隐隐觉得不妙,挑眉问道:“哪两件?”

      “第一,要带你去给各位夫子贺岁,送束脩礼,第二,去找建别院的匠人。”

      谢三省松了口气,“这还不好办?我自己去就行了。昨日守岁,你被二嫂拉着聊了半宿,还是在家补补眠。”

      “那是我要跟二嫂聊,而且我们聊得好着呢。”苏韵纠正道,“你不必劝,这可是你我的大事,都马虎不得,而且去拜见夫子赶早不赶晚,你先出去,我要换衣裳。”

      逐客令都下了,谢三省只好往外挪步,心里不情不愿,脚下动作也分外慢。

      “对了。”她又突然问道,“线家如何了?”

      “秦王正在查。”谢三省笑容慢慢消失,“活生生的几口人,线将军还是重臣,总不可能被秘密处决,我觉得,很有可能是被藏在某个大狱了。不走漏风声,是怕引起骚动,右相恐怕还会有其他动作。”

      苏韵若有所思点点头。

      谢三省有些迟疑,“嘶——你似乎对线家额外上心啊?”

      苏韵一噎,忙掩饰道:“哪有,我只是,只是听说过线家娘子的事,很钦佩她而已。”

      谢三省嗤了一声,“她有什么好值得你钦佩的?她从小就跟我们混在一起,舞枪弄棒的,谁要是想娶她,恐怕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抗不抗揍!”

      她没作声,心道:你懂什么,那可是未来的女帝!

      “那等事情过去,我介绍你们认识。”谢三省声音沉郁下来,“不过首先,我们得先找到她再说。”

      *

      日既西颓,寒凝四野。

      仓曹司内,一豆烛火立在案头。

      严朝闻面前是堆积如山的账簿,其中一本平平摊开,已经许久没再翻动过了。

      不对。
      这账目里,粮食霉变的数量惊人,去向又只字未提。

      西京与郧乡县相隔不远,气候相差不多,就算今年夏日雨水多了些,也不至于如岭南一般,引起粮食大量霉变。

      普通米行的小仓都不至于,更别提诸多官吏共同看守管理的西京粮仓了。

      这其中的水深不可测,右相将他安排在此,又是有何用意呢?
      是想让他查明这贪墨大案,还是……

      他抬手摁了摁额角,起身到窗边吹冷风,想让自己头脑再清醒些。

      正旦起,所有官员休沐七日,他本可以初八再到任,可他迫不及待想要做出些成绩来证明自己,年前便赶来西京了。

      这也是他第一次没陪母亲过年。

      时逢年底,大多数人身在衙门,心早就飞走了。

      接收敕书的吏员看到他的敕书是墨敕之后,心底的不耐烦都懒得掩饰,只遥遥给他指了公厨、茅厕的大概方向,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了。

      会遭人轻视,严朝闻是有心里准备的,但巨大的心里落差还是让他心烦意乱。

      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暂时的。

      为了母亲,为了徵儿,为了……他自己。

      想到母亲,自然也就想到殷妙筠,想到离家前郎中那番话。

      说他子嗣艰难,真实与否,他还未多加验证。
      是忙,还是不敢,他自己也说不好。

      于他个人,倒没什么,本来他也没多想将自己的血脉延续下去,可是对母亲来说,这绝对是五雷轰顶的灾难。

      若她知晓,他的耳根子就别想清净了。

      他甩了甩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金吾卫能围镇国公府一次,就能围两次,三次。

      他不相信,谢三省次次都能逃脱。

      只要他努力向上爬,总有一日,他能将徵儿夺回来!

      寒风将他单薄的衣衫吹了个透,他脑子也清醒了许多,他合上窗子,转身回到书案前,稍一思忖,找出几张空白纸,将账目中部分誊抄下来,塞入袖口,这才继续核查其他账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98章 忆帝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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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重生女帝vs隐忍文臣】《半死梧》【异族少女vs阴狠锦衣卫】《念长生》【双重人格+探案】《双绣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