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青雀》三月廿八

88、第88章 湿罗衣 “是啊，谁

　　皇后一惊。

　　虽然梅园里没什么大池子，只有一汪月牙形的小池，水深也不不过腰，如今天冷，表面还结了层冰。
　　可好端端的赏梅宴，有人落水，传出去总是不好听。

　　众人急匆匆赶到时，苏韵已经被宫人拉上来了。

　　皇后见池子旁趾高气昂的县主，眉心跳了三跳。

　　“徵儿！”司马氏率先冲过去，“你没事吧？”

　　苏韵下半身已经湿透，牙关不住打着颤，她笑着摇头，“没事，不过跌了一跤。”
　　“还说没事……”

　　“都愣着做什么？”皇后喝道，“还不快把三少夫人带进去换身干爽衣裳！”

　　“是！”几名宫人惊恐上前，为苏韵指路。

　　司马氏满眼心疼，“快去吧。”
　　“阿姑别担心，我去去就来。”

　　虽然已大致有了猜想，皇后还是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在场的宫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县主一掀眼帘，“是她自己跌下去的。”

　　皇后的脸色变了又变，司马氏朝她一行礼，“还请皇后彻查此事。”

　　“这是自然。”皇后严正道，“我定会给镇国公府一个交代！”

　　苏韵换好衣服出来，这赏梅也是不能继续了，她这一请辞，各位夫人也纷纷效仿，不一会儿，人就走了个干净。

　　皇后坐在榻上，捏着眉心叹气。

　　女官颔首上前，“皇后，问清楚了，是县主推的没错。”

　　“这个蠢东西！”皇后重重叹了一声，“我料想她会发难，却没想到她这么大胆子！”

　　“那镇国公府那边…”

　　“还能怎么办？只能我去赔不是！”皇后没好气道，“这一个两个，是算准了这时候我不会轻易得罪人！你去库房捡两样好的，明日一早就给谢家送去！”

　　女官应声退下。

　　再说司马氏和苏韵刚从清宁宫出来，还未来得及说话，便来了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官。
　　“国公夫人，三少夫人，太后有请。”

　　姑妇二人迅速交换了下眼神。

　　女官身后跟着两顶四人抬的四角飞檐的檐子，可谓是有备而来。

　　苏韵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太后在门口等着啊。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选择，再不情愿也只能撑起笑脸坐上檐子。

　　太后住在紫宸殿后的蓬莱殿，一路上，两顶檐子一前一后，苏韵想问司马氏几句，亦是不能。

　　很快便到了蓬莱殿，几名宫人正立在门前笑脸相迎。
　　“两位夫人快进去吧，别叫太后等急了。”

　　苏韵应了一声，随宫人往里走，她偷偷瞥向司马氏，见对方神色凝重，便知这太后想必是比皇后更难对付的主。

　　二人刚踏入殿门，脚还未在暄软的地毯上踩实，就另有女官迎上来。

　　“国公夫人。”女官恭敬行礼，作请的手势，“太后新得了几匹蜀锦，想做衣裳，又拿不定主意，想让您帮忙看看。”

　　司马氏一怔，下意识扭头看向苏韵。
　　这是要单独说话？

　　苏韵心中忐忑，但也只是朝司马氏笑笑，“阿姑放心。”

　　司马氏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女官指向另一边，“三少夫人，这边请吧。”

　　苏韵随女官入了偏殿，太后正伏案专心致志写着什么，女官悄然上前，低声道：“太后，人来了。”

　　太后却好似没听见，手腕勾转，奋笔疾书。

　　女官抬头看向她，微微点头，示意她等上一等。

　　苏韵表面上颔首，实际偷偷抬眼瞥向案前的太后。

　　这位大兖朝最尊贵的女人，年近六旬，头发黑白参半，梳得一丝不苟，因低着头看不清脸，姿态挺拔，让人想起慎交先生笔下风骨傲然的墨竹。

　　她对素未谋面的太后，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好感。

　　这可不好，当下可不是允许她以个人好恶选择立场的时候。

　　她正胡思乱想之时，太后倏然抬眼，她躲闪不及，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能摄人心魄的眸子。

　　苏韵一惊，忙低下头去。

　　太后笑笑，搁下笔，“来了？快坐。 ”

　　得了令，女官才示意宫人搬来一个绣墩，其中一名宫人，还特地将烧着瑞炭的暖炉放在她脚边。

　　见状，她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这一举动看似不起眼，实则有大名堂。

　　她前脚在皇后的清宁宫里落了水，换了衣裳便请了辞，后脚太后便着人来请，还给她备下暖炉。

　　也就是说，在她落水之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太后便知道了。

　　皇后跟太后不在同一阵营，不可能不防。

　　饶是如此，消息还是这么快，只能说太后手眼通天了。

　　太后笑容不及眼底，“怪不得我们推给谢三省的人，他一个都瞧不上呢，原来身边有这么个伶俐又端正的女娃娃。”

　　苏韵忙颔首，“谢太后夸奖。”

　　“能从皇后那里这么快出来，你也是动了心思的。”

　　闻言，苏韵心里一惊，果然，她这点小心思，在太后这块老姜的眼里，都是稚童的小把戏。
　　她急欲起身请罪，“太后…”

　　“坐！”太后朝她一摆手，语气不容拒绝，“让你陪我说说话而已，不必紧张。”
　　“是。”

　　话虽如此，她却觉得浑身都僵住了，再也无法放松半分。

　　“你阿耶是郧乡县的县丞？”
　　“是。”

　　太后似是想起什么，目光变得高远，“郧乡县可是个好地方啊，风清水秀，人杰地灵。”

　　“太后您去过郧乡县？”
　　“嗯，我曾随先帝去过，那里有一片很美的荷花。”

　　提及先帝，太后眉眼变得哀伤，仿佛与坊间普通的未亡人没什么区别。

　　苏韵本想说，您应该再去看一看，现在那里更美了，后来一想，这样的邀请似乎有些敏感。

　　不过须臾，太后便回过神来，“初到西京，怎么样，还适应吗？”

　　苏韵想了想，道：“西京人多，车马也多，百姓生活殷实富足…”

　　这样的话，太后听得太多了，不等她说完便忍不住发笑，“你如何知道他们殷实富足？”

　　“小巷子里乞丐少。”她不假思索。

　　太后笑容渐渐凝固，“郧乡县乞丐多吗？”

　　“还好。”苏韵答道，“人们都以为，越大越繁华的城，乞丐应该越少，实则不然，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可偌大的西京城，没见着几个乞丐。”

　　太后若有所思，半晌，才哂笑一声，“那是有人想要遮我们的眼呐。”

　　“第一次入宫，觉得这皇宫是真大啊，像天下那么大。”苏韵话锋一转，笑着抬眼，“宫里的事太后都知道，那天下的事，只要太后想，也定是能知道的。”

　　太后先是一怔，旋即大笑出声。
　　“你可是块宝，被谢家那混小子先捡了去，不然，我定让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把你娶回家。”

　　“秦王殿下乃人中龙凤，徵儿不敢肖想。”

　　太后明白了几分，叹了一声，“没想到啊，谢三省还是个有福的。”

　　苏韵抿着嘴没作声。

　　“镇国公乃开国功勋，随先帝数次出征，还救过先帝的命。”太后突然道，“谢家只要不谋反，几世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终于切入正题了。

　　苏韵把有些发抖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佯装镇定道：“太多的，徵儿不懂，但阿舅说过，他是武将，只会打仗，却也厌倦了打仗。”

　　太后盯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怅然道：“是啊，谁会喜欢打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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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司马氏对着一桌子的蜀锦，心神不宁。

　　太后哪里是需要她出主意，只是找个借口把她支走罢了。

　　女官善意提醒，“太后前段时间身子不适，久不出门，说是想找三少夫人说说话，问问西京以外的状况，国公夫人不必太担心了。”

　　司马氏勉强笑笑。

　　“那国公夫人选好了吗？”

　　司马氏哪有心思细看，随便指了一匹，“这个吧。”

　　女官示意身边宫人把那匹蜀锦收走，宫人拿到一旁，小心装进镶金的沉香木盒子里。

　　司马氏诧异，正要相问，便见有女官领着苏韵过来了。
　　她急急起身，虽未张口，眼神里都是问询。

　　苏韵自然明白，眉眼笑得弯弯的，“阿姑，太后赏了儿一支玉簪呢！”

　　司马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从蓬莱殿出来时，女官特地将司马氏选的那匹蜀锦一起送了出来。

　　已过了正午，苏韵觉得腹中空虚，只想快快回府吃些东西。

　　出了宫门，谢家的马车还在原地候着，还未等走到近前，便见谢三省从车上跃下，直奔她们而来。

　　“怎么样？没事吧？”他从上到下打量苏韵，显然也是发现她换过衣裳，疑惑看向司马氏。

　　苏韵扯了扯他的衣袖，“上车说吧。”

　　一路上，谢三省都紧紧抓着她的手，面上也没了笑容。

　　在听到她说落了水时，他更是紧紧咬住牙关，把她的手攥得生疼。

　　“惠阳县主是吧？”他隐忍道。

　　“嗯。”苏韵点头，“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说服她帮我的。”

　　母子俩都以为听错了，异口同声问道：“帮你？”

　　“对呀！是我自己的主意，想快点从皇后宫里脱身嘛！”她没心没肺笑着，“县主还担心我说错话会连累谢家，警告我来着。”

　　“这……”司马氏完全没预料到，故事会是这么一个走向。

　　谢三省的脸色缓和了些。

　　司马氏追问道：“那太后呢？找你问了些什么？”

　　苏韵把她与太后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学了一遍，司马氏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把她的另一只手抓过来，放在膝上，拍了两下。

　　谢三省却不作声。
　　他的心里不是滋味。

　　之前他年少轻狂，看不起阿耶如履薄冰的行事风格，觉得大丈夫就该挺直了脊梁，刀至眼前都不皱一下眉。

　　年长些了，他隐约懂了，过刚易折，也懂了阿耶的苦心。

　　他能接受自己假装平庸，碌碌一生，却无法接受她跟他一起过这种时刻提防、谨小慎微的日子。

　　他娶她是来享福的。

　　若不是他，她现在大概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之后自由烂漫，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

　　他以为他能帮她处理好一切困难。
　　却没想到，最大的困难，竟然来自于他。

　　他快被这种无力感和窒息感淹没了。

　　“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