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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故城(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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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来这里干什么?这鬼地方都荒了十多年了,还能有什么?
君无岐心中疑窦丛生。
她没有跟太近,远远的看到贺兰派人分散开来,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这里能有什么?
不过说起来,她离魂之后,为什么魂体会往这里飘?之前岳又青和召南遇到的那个北堂镇正卫又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莫非这里真是个十分重要的地方不成?
如今已是深夜,天上堆着厚厚云层,一点光都看不见,只有远处镇正卫们手中火把的光。君无岐蹲在一棵大树上思忖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眼角忽然划过什么。
一片荧荧的微光。
那是……
宅院外那一片蓝紫色的小花。
这些花白日里看来毫不起眼,甚至都没什么存在感,若非出现在那两具尸体上,只怕都没人会多看一眼,现在却诡异地亮了起来。那光芒虽然浅淡,但毫无疑问,的确是它们在发光!
可这花分明不是什么妖物,怎么会亮?
君无岐又惊又疑,禁不住探出一点头去仔细看个清楚。
贺兰那帮人果然也发现了这片小花的异常。
几个镇正卫匆匆跑来,和贺兰低声交代了什么,离得有些远,君无岐没有听清,只依稀听见“指挥使”“异样”之类。贺兰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挥了挥手,自己踱步到小花旁。
他在冷笑。
“看来不止我一人看到了此处异样。”他站在花丛旁边,背着手道,“你说是吧?”
君无岐一愣,还以为他发现了自己。
但紧接着却是另一人从围墙后走了出来。
火光映亮她的脸,竟是北堂指挥使,明晖!
明晖一身夜行衣,面孔苍白冷肃,像块没什么感情的石头,张口道,“我来此处是为了调查镇上两人接连横死之事,你半夜来此地又是为了什么?”
贺兰盯着她看了半晌,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
“你明大指挥使自然光明磊落、一心为民了。”他声调在夜里拐了七八十个弯,怎么听怎么不怀好意,“就是这查案子,也非得上我们南堂来查吗?”
明晖冷嗤一声。
“你还真是好大脸。”她毫不客气道,“这宅子上是写了你贺兰的大名?”
贺兰嘴角抽动几下,反唇相讥,“我怎么记得你此时应当还在丰城,跑来武台镇作甚?莫非是想违抗皇命不成?”
“我去哪用不着你操心。”明晖冷冷道,转身要走,“和你无甚好说。”
深浓夜色中,有什么雪亮的东西一闪。
明晖猝然停步。
眼前横着把长刀。
出刀的镇正卫低眉顺眼,手却丝毫不抖。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抬眼瞥了下贺兰。
贺兰正在明晖身后缓缓走来。
“不再多聊几句?”
他戏谑道,“来都来了,别走啊。”
明晖缓缓转身,看向他。
她一双黑黝黝的眼冷冰冰的。
“贺兰,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贺兰对上她的眼神,嘴角勾出一丝恶意,“我只是想确保,明指挥使不会把我们的秘密说出去罢了。”
明晖蹙起眉头,“你们什么秘密……”
她蓦然反应过来。
“这是你们搞出来的?”
她手中长刀翻落,刀尖指向一侧花丛。那些小花还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散发着荧荧的光,看起来如此柔弱又无害。
明晖目光钉在贺兰脸上,不放过他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贺兰倒是没一点不自在的样子,甚至还有闲心拨了下腰间系的组佩。
“明指挥使这话可是在指控我?”他斜着眼轻慢地看着她,“我可什么都没做。只是偶然间有只大妖来到此处,又不经意喷洒了些毒液而已。”
明晖的手猛然攥紧。
“你可知这花导致了两人死亡?”她强压着满腔怒火,“那两人可与此事毫无干系!”
贺兰嘴角扯出点不含感情的笑意。
“那又如何。”他冷冷道,“不过两人罢了,与此地埋藏的秘密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明晖蓦然一愣。
“这里能有什么秘密?”
君无岐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哼。”
贺兰背着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慢往里走去。
黑夜里,隐约有扭曲影子轮廓,是那棵枯树。贺兰一直走到枯树下,刀尖随意地拨了下树根上缠绕的细长骨头,回头来看明晖。
“你知道这是谁的骨头?”
明晖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贺兰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答道,“这是小孩儿的骨头。”
他劈手斩断一根,那骨头日积月累地在这里水淹日晒,早就脆了,立刻崩裂飞溅,像炸开的一朵小小烟花。贺兰用刀尖勾着挑起来一根残骸,放在手中摩挲两下,又嫌恶地丢开。
明晖目光跟着那骨头移动,半晌才慢慢收回来。
“据说西域有种邪门的法术,条件很苛刻,但若是用好了,能使人青春不老,功力大增。”贺兰靴子碾过碎骨碴,悠然道,“其中一条要求,就是以受术者的亲缘为祭,男童最为上佳。”
明晖面上划过一丝厌恶。
“唉,你说这户人,好端端地怎么就搬走了呢。”贺兰不带半分感情地感叹着,仰起头,“明指挥使,你知道为什么吗?”
明晖立在原地,好像一尊已经凝固的石像。
但贺兰也不是真的想从她嘴里得到答案。
他望着不远处干得热火朝天的镇正卫,嘴角提起来。
“明指挥使,你说,若是那奇术还能重现,你会不心动吗?”
明晖神情震动。
“你……你要重现那邪术?”她语调生生拔高了一节,不可置信道,“你疯了?”
“我没疯。”
远处火把只有一点微光映在贺兰侧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某种深黑的东西,海浪般翻涌着。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会为了这个目的付出一切他人想不到的代价。明晖忽然觉得指尖冰冷。
“我只是厌恶了这一切。”
贺兰轻佻地扬了下下颌,有个镇正卫小步跑过来,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待那人走近,明晖看清了是什么——是个幼童的头颅。
准确地说,是头骨。
这头骨头顶囟门裂开了很宽一截,大抵死时年纪还很小,边缘处染了些黑边,不规则地晕染开,占了很大一块。贺兰从那人手中接过,放在脸前打量一番,又随手搁了回去。
“不是。”他漠然道,“再找。”
那人便捧着头骨一溜烟跑了。
明晖看不懂他到底想做什么,“你在找什么?”
贺兰轻慢地瞥她一眼。
“我当然是在找一个能重现奇术的方法。”他漫不经心道,“明指挥使,有这样一个机会在面前,你不会一点都不心动吧?”
明晖没有说话。
“我猜,明指挥使此时一定在怀疑我打什么主意吧?”
贺兰一拨腰上组佩,叮当当脆响,他又看那棵枯树,“不过先不谈我,来聊聊你。明指挥使,你是不是一直在找什么人?”
明晖表情终于动了。
她眼神骤然锋利起来,语调沉肃,“你什么意思?”
“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贺兰说,“你这些年为陛下奔走,有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吗?不如你我携手,各取所需,如何?”
明晖思忖片刻,才缓缓道,“你想要什么?”
恰在此时起了阵风,风里枯枝摇动,发出吱嘎吱嘎难听的声音,一朵散发着荧光的小花在风里飞起来,轻飘飘地落在贺兰衣襟上,很快就枯萎了,只有一星淡淡光痕留存了半刻,也散去了,什么都没剩下。
“我要我应得的东西。”贺兰沉沉道,“别人不愿意给我,那我就自己拿回来。”
明晖默然不语,风里一切细碎动静都在此刻放大,像鬼魅重返人间。过了不知多久,她才扭过头,淡淡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这就是答应要入局的意思了。
贺兰拊掌大笑,亲亲热热地往明晖身边一靠,被她躲开了也不甚在意,神神秘秘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看着就好了。”
明晖眉梢一跳。
“看着?”
贺兰拿袖口掩住嘴。
“对,看着。”
不远处镇正卫中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贺兰不紧不慢地往那边行去,明晖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走近了一看才知晓,竟然还真被他们找到了什么东西。
“这个!”
一个镇正卫兴奋地从土里拿出什么,用马尾刷细细扫去浮尘,毕恭毕敬地捧来送给贺兰。
他伸手接过,这也是个头骨,只是远比刚才那个要光洁润泽得多,不仅边缘没有污黑侵染,甚至在火光下还隐隐透出些浅淡的莹白光晕。
这也是幼童颅骨,甚至可能还是个婴儿。
明晖忽然一愣。
“这是……”
“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贺兰小心地捧着那枚颅骨展示给她看,“长年埋在此地却不受妖毒侵染,正正是个好材料!”
明晖落在身侧的手,忽然慢慢攥紧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原来如此,你就是为了找到这块骨头,才驱使大妖将妖毒洒下,因此催生出了那片毒花?”
“明指挥使此言差矣。”贺兰眼波流转,切切笑道,“妖毒是大妖洒的,与我没有半分干系,至于那片花嘛……谁能想要,这么脆弱的小花,居然会在妖毒中变异呢?”
明晖的手背上绽出条条青筋,“这么说,那两个人,也是白死了吗?”
贺兰一愣。
“你还放不下那两个倒霉蛋啊?”他颇为惊异地扫了眼明晖,“也是,毕竟你一向忠君爱国嘛……也罢,既然你我已经结为同盟,那我便遂了你的意,将那两人好生安葬,再给他们家人一笔钱如何?”
明晖一顿,“只是如此?”
“那还要如何?”贺兰渐渐有些不耐烦,不愿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好了,这又不是什么重要之事。当务之急,还是要将这具骸骨找全才行。”
他不再理会明晖,转头吩咐麾下镇正卫。明晖幽幽盯着他的背影,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的目光又落在他手中的遗骨上。
而在不远处的隐蔽之处,君无岐的眼神,与她叠在一处。
这骨头,究竟是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