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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故城(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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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半梦蜷缩在囚车里。
大概在这里面戴了七天?半个月?她记不清了。
囚车又狭窄又透风,贺兰此人着实没什么好心眼,特地把车停在一个风口,白天里晒着,到了晚上便是阵阵寒风,就算人是铁打的也难免生出病。
她把脑袋埋在臂弯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身上一阵热,有风吹过来,又变成了彻骨的凉。她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脸颊上像是着了火。大抵是得了风寒。
要死了吗?
或许死在病中比死在断头台上要体面点,但是这个小镇子里有断头台吗?贺兰那个疯子,不会想在百武集上把她杀了吧?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
她漫无边际地想着,轻轻扭了下发麻的手臂。
几根小辫子垂下来,因为上面曾经浸透过血,因此干了以后总是有一股腥臭味。她努力在空间不大的车里动了下脑袋,粗壮的栏杆被挤压,发出漫长的吱呦声。
那细长的动静在夜里传出去很远。驿站小楼里今夜负责看守的镇正卫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狠狠一掏耳朵。
“也不知道指挥使留着这个娘们到底要干什么。”他咕哝道,“趁早杀了算了,平白多事。”
外面的吱呀声就响了那一下,很快就停了。他本要继续沉入梦乡,忽然又是一声。
“没完没了了!”
他火从心起,抓过扔在一旁的外衣,踏踏踏往外走。夜里当真是寒凉,把他冻得打了个激灵,脑子也清楚了几分。
囚车还在原地,一动未动,里面的人像是死了,黑漆漆一小团团在那,什么异样都没有。
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打了个突。
他停了步,站在驿站门口。
门口屋檐下悬挂着两盏灯笼,灯笼里的火因为风吹不断跳动,隐约有影子落在他脸上。院子另外一边是马厩,有股浓郁的畜生味。现在已经夜深,马匹们也都睡了,只有些零星响鼻。再另一边则是停放马车的地方,没有人,也没有活物,夜里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团在那里,好像某种庞然巨物。
边边角角钻出来的草尖在风里拂来拂去,一切都好像很正常。
他迟疑地迈出一步。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半分改变。
他在心中笑自己多疑,噔噔噔下了台阶,抽出马鞭,一路来到囚车前。
“大半夜的闹腾什么?”他皱着眉狠狠用马鞭甩了一下栏杆,“找死?”
车里的人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他气不过又甩了几下,而里面的人就像死了一样,不出声也不动。他不禁狐疑起来,凑上前去。
“不会吧?”他睁大了眼睛,“真死……”
“了”字还有一半停在喉咙里。
尾音却再没能发出来。
一双手从后面猛地勒住他脖子,向后一拉一拽!
镇正卫哼都没哼一声,晕死过去。
“呼……没想到这家伙警惕性还挺高。”
关惊澜丢开镇正卫,甩了甩手,“好了,可以出来了。”
两人一猫从角落里钻出来。
君无岐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镇正卫一眼,直奔囚车,召南紧随其后,在那人脸上踩了几个梅花印。
“半梦呢?”
她急得不行,挤在囚车边边上往里张望,“怎么都不动?”
车里的人没有半点反应,满头黑发小辫垂落,只能隐约看到缝隙间有些白色纹路。
“别管那些了。”关惊澜利索地开始拆迁,“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她指尖刚刚碰到囚车栏杆,忽然身边君无岐一把抓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捞起召南,风一样向后掠去。
“不对!”她哑声道,“是陷阱!”
但。
已经晚了。
刷刷刷刷,四周瞬间亮如白昼。
一群黑衣人如潮水般哗啦啦不知道打哪涌出来,将院子团团围住,看衣着样式,是南堂无疑。
“君无岐,我等你多时了。”
有人慢悠悠从驿站中走出来,身旁之人替他打亮灯笼,映出面容。
是贺兰。
召南差点跳起来,“是你!”
“是我。”
贺兰脸色苍白,随手从身旁下属手中拿过自己的刀,冷笑,“我就知道你会自己送上门来,你倒不如看看,身边那车里究竟关的谁!”
关惊澜警惕地望着他,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竟是囚车中的人终于抬了头。
他自顾自地摘了头发,又将脸上画的花纹一抹,咔嚓咔嚓不知道动了哪里,自己从囚车里跳了下来,窜进黑压压的人群不见了。
关惊澜,“……”
橙红色火焰映在君无岐眼中,将深琥珀色映出金色。君无岐慢慢张开嘴,道,“我竟不知你如此想要我死,不惜布了个这样的局。”
“那你可太小看自己了。”
贺兰冷笑。
“这些日子,我真是想你想的不得了。”
这话配上他那阴柔外貌和尖细声调,真是极其违和,关惊澜禁不住抖了抖。
她小声问召南,“他一直都这么说话?”
召南竖着两只耳朵,拿爪子拍了她一下,“别打岔!”
也不知道贺兰究竟听到了没,他白惨惨的脸在灯下映得浑不似活人,两手往身后一背,哼道。
“拿下。”
潮水似的人群黑压压涌过来。
君无岐单手提起召南往自己身上一扔,猫立即伸出爪子一把勾住她衣服将自己固定在她背上。关惊澜将刀抽出来,和君无岐背对背站在一起,压低声音。
“打吗?”
君无岐目光扫过人群。
不知道来了多少,但看样子怕是把附近城镇的镇正卫也都召集了来。她和贺兰有这般深仇大恨吗?
长剑没出鞘,但带起的狂风却卷起地上沙土蓦地向前一扬,“跑!”
关惊澜步子都迈开了,鞋底在地上一擦又紧急刹住,回身跟着君无岐往外跑。
漫天风沙差点把她的眼睛一并糊住了,甫一张嘴就是沙,“呸呸呸!我们去哪啊?”
君无岐被映成金色的双眸在夜色里闪烁,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驿站门口一动不动的贺兰,忽然道,“不对劲。”
若她们想走,这群镇正卫必然是留不住的,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也没有追的意思。两人在不远处的小楼上停下,召南从君无岐颈侧探出头,也跟着往那个方向看去。
火把聚成凝固的火海,没有一丝一毫往外流的意思。
这么多人聚集在此,却几乎没有声音,这本身就是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君无岐深深蹙起眉,低声道,“我要回去看看。”
“什么?”关惊澜大惊,赶忙拉住她,“太危险了!”
“此事本就与你无关,是我把你牵扯了进来。”君无岐很温和地望着她,“你回去吧,让又青带你去找芝姨,她的奇术水平比我高得多,想必能解决一部分你的困惑。”
“那怎么能行!”
关惊澜死死抓着她的衣袖,“我就是来找你的,我不怕!”
召南蹲在君无岐肩上,左看看右看看,像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好紧紧闭起嘴,假装自己是个哑巴大毛球。
“这样吧。”君无岐叹了口气,“我们兵分两路,你带着召南,去探一探半梦究竟被关在哪,我返回去,看看贺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关惊澜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松开手。
“好。”
她重重点头。
两人一猫就此分开,关惊澜带着召南三两下就消失在夜色里。君无岐看着她们离开,这才动身,像阵一刮而过的风,回到南堂暂住的驿站院子里。
贺兰还在门口站着,不知道是她的错觉还是确实如此,他脸色似乎更差了些。一群镇正卫四散在院子中,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他冷冷盯着院子中间那辆空了的囚车,嘴唇讥诮地一掀。
“一群废物。”
镇正卫们噤若寒蝉,只有一个虽然穿着镇正卫衣服、却完全看得出是女人的中年人走过来,轻轻一按他的肩头。
“莫动气。”那人柔声道,“气坏了对身体不好。”
这人是谁?
贺兰似乎不太适应,动了下肩膀却没甩掉她,硬邦邦地回答,“自出京以来一件事都没办好,我怎能不气?”
中年人笑了笑,“你也晓得太后娘娘不会因此苛责你的,何必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贺兰看了她一眼。
“正因如此。”他阴沉沉道,“我只想知道,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君无岐藏在角落里听着,疑窦丛生。
什么意思,他要和谁比?太后又为什么不会苛责他,他们之间还有什么隐藏的关系不成?
中年人沉默片刻,长叹一声。
“何必要和她比呢。”她说,“你们都是……”
“好了。”贺兰淡淡道,“莫要再说。”
中年人便闭上嘴,给他披了件披风。
两人相立无言,君无岐正蹲在屋檐上思考是再等一会还是趁现在溜,院子外面跑进来个镇正卫。
“指挥使!”
那人额头在灯火下汗津津的,“兄弟们发现了点东西,请您来看看!”
贺兰嘴角扯出点笑意。
君无岐也骤然精神起来,瞬间明白这才是今夜南堂纠集了这么多人手的真正目的。贺兰迈下台阶,冷冷吩咐道,“安排几个人盯住那姓君的,别让她来坏了我的好事。”
镇正卫连连点头,“已经安排好了。”
贺兰便不再多话,带着手下们径直出门。
他要上哪里去,带这么多人?
君无岐思索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跟上去。
这帮人虽然数量多,但行动起来却没什么声音,大抵是早就习惯了在黑夜中行进。大概摸黑走了一刻钟,才慢慢停下来。
居然是荒废已久的郦家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