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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猫(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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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无岐奇怪地发现,自己似乎能睁眼了。
这对她来说是个稀奇事。自打失去双眼之后,她大部分时间都是闭着眼,因为“点生目”不必睁眼也能看到。
但现在,她看到了真正的、并不是由火焰和线条组成的世界。
这是哪?
应该是座宅子里。
宅子修得很气派,雕梁画栋、碧瓦飞甍,院中错落种着奇花异草,还有奇石流水,应当是个大户人家。来往有穿着青白小袄的侍女小厮,只是他们似乎看不见她。
这地方……有些眼熟。
只是还没等她琢磨出来这到底是哪,眼前景象蓦然一变。
那个南堂镇正卫立在她面前,不错眼地盯着她,脸上挂着阴惨惨的笑。
“在外面打斗何其无聊。”他柔声细语道,“干脆来这里打上一场,如何?”
君无岐沉默地望着他。
她眼上的白巾不知何时不见了,一对黑眸嵌在眼眶中,安宁且平和。她抬起右手,原本常年伴随她的细碎痛苦也消失了,她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又成了当年一剑惊天下的君子剑。
那把熟悉的剑还在手中,簇新,剑柄尾端挂了个穗子。她记得这个穗子,是樊修玉第一次尝试的结果,结有点歪,但颜色选得漂亮,她当时很喜欢。不过后来这个穗子丢了,在百武集上斩灭那头大妖之后。
于是她抬起手,细细打量那个剑穗。
“你这女子,好生无礼。”镇正卫被她这么无视,顿时脸色难看了起来,“……下地狱去吧!”
锵啷!
不知何时出现的巨刃从半空当头劈下,又被君无岐抬剑拦住。她卸势滑走,正待寻找那人,却又有无数飞剑,自四面八方而来。
叮叮叮!
现如今身体已恢复至巅峰状态,再加上十年经验,这种陷阱她不必反应都能轻松躲过。漫天飞剑绞成无数废铁坨坨,叮叮当当落在脚边。她一转头,却忽然像是摔倒在了什么上。
是床?
她要抬头。
“嘘!”忽然有人扑到她身上,一把捂住她的嘴,“别出声!”
君无岐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是在战场上。
远处传来嘶吼和拼杀声,很快又渐渐弱下去。她感觉到地面上湿漉漉的,浓烈腥味直冲鼻腔,那大抵是血。扑在她身上的那人在第一次出声后就再也没发出过任何动静,她试探着推了他一下,那人僵硬地倒了下去。
他死了。
君无岐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身上还穿着铠甲,外面糊了一层血泥,里面黏糊糊湿哒哒的,也不知道是水还是血。她四处望望,地上到处是不成型的残缺尸体,横七竖八,还有些不像人的,大约是妖怪。
那个提醒她的人,则是少了条腿。
君无岐把那个人拖到一边,选了个不知道谁砸出来的浅坑,上面盖了些土和血泥,就算是埋了。
“这位兄台,条件有限,您多担待。”
她在那简陋的坟前拜一拜,解下身上实在碍事的铠甲,盖在他身上。
日头偏西,夕阳散开猩红色,像有人把血也溅到了太阳上。
她掐指算了个方向,一瘸一拐地往那边走。
她大概猜出了这是什么地方。
十六年前,几只大妖在没有任何风声的前提下,接连袭击了三座小城,死伤人口有数千之多。因为位置实在太过靠近京城,以至于当时人心惶惶,就连皇帝都要弃城而逃。后来是当时的庆熙王组织了军队,在北堂的协助下杀其中两只,剩下的没入山林。其中一只在六年后的百武集上被她一剑斩灭,还有一只听说是在崇阳府被当地北堂剿杀了。
这里想必就是当年对抗大妖的战场了。
但她为什么又会突然到这里来?
她拖着步子,爬上一座小土坡,观察了一下附近地形。
东边隐约能看到城墙,和她算的方向不一致。
奇怪,难道说不应该进城?
她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自己,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潺潺水声由远及近,一条小河慢慢显露出来,岸边树木犹自青翠如昔。河边有匹死去多时的马,不远处则是架坏了的马车。有人正在车上,幽幽哭泣声哀怨至极,即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能听出其中悲痛。她正考虑着是否要上前去,忽然听见有女声响起。
“你在哭什么?”
“我的孩儿……我的孩子要死了……”
“别哭。”那人温温柔柔道,“我教你一个法儿,能救你的孩子。”
君无岐躲在树后,看到车旁不知何时来了个穿月白裙子的女人,她全身上下一尘不染,头发绾成髻,上面还装饰了好些金银珍珠等饰物。而她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长发落下,看不清脸。
她听见自己心脏重重跳动的声音。
那个人是如虚!
她听岳又青描述过她的相貌情态,这么特殊的人全天下很难再找出第二个,因此她都不必再去确认,这必是如虚无疑!
而她们后来的对话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什么法儿……?你是什么人?”
“我叫如虚,叫我如娘子便好。”如虚弯下腰想要摸摸那孩子的脸,却被妇人躲了过去。她也不恼,仍旧温柔道,“既然孩子都成这样了,试试也无妨,你觉得呢?”
妇人犹豫片刻,这才道,“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金银财宝,也不要权力地位。”如虚说,“我只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妇人沉默了好一会。
“教我。”她伸出一只手,拉住如虚的袖摆,“教教我!”
“这法子很简单。”如虚就笑,“移魂大法,你听说过吗?”
移魂大法?
君无岐落在树干上的指尖一动。
那不是她在小庄村时,玉藤和梅念玉用过的那个法子吗?
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大约是如虚在教她。没过多久,妇人抱着孩子走出马车,在河堤上坐下。车夫正躺在那里,不知是昏着还是死了。
君无岐忽然明白了她要干什么。
她要把孩子的魂,转移到车夫身上!
她心中一急,正要上前阻止,忽然身体一轻,再伸出手时,竟然轻飘飘穿过了树干。
她要离开这里了!
视线逐渐变得朦胧遥远,在最后一刻,她看到妇人站起来,脱力似的靠在一棵树上。
那是棵梅树。
树上缠绕着一棵粗壮的藤。
啪!
她再次下坠,在无尽斑斓的光芒之中,她似乎看到如虚在幕后微笑。但还没等她看清,层叠重檐飞脊像雨后林中野菌般刷拉拉长了出来,掠过她的手臂和脊背。视线一阵摇晃,脑后传来风声。
是那个镇正卫!
君无岐还没弄明白这个幻境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身体已经先于脑子作出了反应,一剑拦下!
“你居然还没死。”那镇正卫眯起眼,“我倒是有点欣赏你了。”
君无岐盯着他的脸,已经猜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南堂指挥使,贺兰!
传言中他是个天阉,男不男女不女,不爱金钱,也不讲什么面子情分,就连皇帝都拿他无可奈何,只因这人是彻彻底底的太后一派,也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竟然亲自来了怀兴。
看来薛敬竹说的都是对的,南堂的确是奉了太后的命令来搜寻天地灵物。
只是,到底是为了玉宁公主的“病”,还是为了续太后自己的命?
她警惕地望着贺兰。身周渐渐显露出建筑形貌,她没见过,但看这红墙金瓦,也大概能猜出来到底是什么地方。
是皇宫!
不知什么时候屋檐上落了一群黑压压的黑衣人,就像坟地上长满乌鸦,每个人都沉默无声,视线落在她身上,仿佛有重量似的。贺兰好似已胜券在握,开口道,“就算你曾经号称天下第一剑又如何?今日还不是要死在我手里。”
他紧紧盯着君无岐的脸,似乎想从中找出一点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若你识相,交出那只驺虞,我可以留你全尸。”
传言里姓贺的性情暴戾,但凡他看不惯的基本上活不过三天,看来当真不假。君无岐心想。只是她到底怎么得罪了这个人,就要杀了她?
“我不可能交出她。”
“是吗。”贺兰转开了视线。
“那你就去死吧。”
鲜血溅上金黄琉璃瓦。
贺兰再一次不见踪影。君无岐陷入无数人组成的杀阵之中,前后左右全是来杀她的人。她剑术再高超、身形再巧妙,也不可避免地受了伤。
然而黑衣人如同源源不断一样,仍然前仆后继地涌来。
这样下去不行!
她在一个短暂的间隙里左右打量。得冲出去。
她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幻境,但想也知道贺兰不可能那么好心,若是死在这里……
剑光霹雳般闪过,在青天白日里爆开一道刺眼至极的光,侧方两个黑衣人的手臂如同抽刀断水般骤然落下,未干的血泊上又落下淅沥血雨。而就在这个几乎不可能算是漏洞的缺口里,君无岐骤然失去了踪影。
似乎没有嘴的黑衣人们慌乱起来。
他们互相看了几眼,向四面八方而去,皇宫渐渐变得宏大而死寂,原本掉落的肢体和溅落的血也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似的。
君无岐悄悄长呼出口气。
她身上的伤也不见了。
看来的确是个幻境,但不知道它运作的机制是什么,又该怎么从这里面出去。
但毫无疑问,贺兰是个关键人物。
莫非要杀了他才行?
君无岐蹲在一棵巨树上,沉思。
但他一是能变换环境,二是能召唤黑衣人,难度不小。
她想起刚才看到的种种情景,如虚和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们和贺兰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非……贺兰和摩尼教有什么渊源?
她还在沉思,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