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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猫(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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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无岐还在屋中坐着,表情平静,似乎什么也没听到。
“你……”元璧刚吐出一个字,又迟疑地一收。
君无岐略略抬脸。
“多谢。”她说,“上次你将剑给我,我还不曾对你道声谢。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它还保养得这般好。”
仗着君无岐看不见,元璧几乎称得上是放肆地注视她。
“这是应当的。”他低声道,垂眼,声调艰涩,“我们当年的约定……还算数吗?”
约定。
年少情愫懵懂,她太过自负,以为命运能掌握在自己手中,谁料到雪山上的风竟如此凛冽,能把人从半山腰吹进雪窝中去。
君无岐有些恍惚。
……竟然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吗。
屋中静得可怕,她久久未语,元璧忽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些一往无前的勇气,向前几步,径直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
“子慈,你还念着我,是吗?”他的嘴唇和面孔一并在她掌下颤抖,“我看到那枚山茶花金稞子了,你去找过我,是吗?”
君无岐指尖碰到他的脸,他的体温很高,握着她的手,像一炉火。元璧轻轻握着她的手腕,划过他的眉眼、鼻梁、唇角,一点一点,极尽细致。最后他用一侧的脸颊贴紧她掌心,睫毛翕动,缓缓闭上眼。
“我到现在……还觉得这是幻觉。”他低声说,像在梦呓,“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呢?你还会像当年一样突然消失吗?”
君无岐的指尖忽然一颤。
元璧瞬间清醒过来。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是他们至今没办法谈论的话题。这过去太沉重了,他们的重逢也过于猝不及防,以至于他根本无从问起,仿佛吐出一个字都是往她身上扎一剑似的。
“我没有……”
君无岐正抬着头,似乎望着他似的。
她很平和地回答,“当年的事……有很多谜团,我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但我不是……”
她哽了一下才继续道,“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年少情愫萌动,奈何已经过去了太多年。如今她再回忆起来,竟然已经想不起当时到底是何心情,只在脑海中泛起一片翻腾的血色。她蓦然将手抽回来,低声道,“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答案。”
元璧没有回答。
君无岐这一生遭受过无数痛苦、绝望的时刻,但从没有哪一个瞬间如此忐忑。或者那也并不叫忐忑,只是出自一点不愿伤害他人的怜惜。她怜惜过很多人,妹妹、母亲、朋友、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但不知道自己竟然还会怜惜一个郡王。一个男人。
啊……他已经是郡王了,真奇妙。
外表没怎么变,心志也是一样的吗?他还和当年的樊修玉一般,带着一把剑就敢跟着她闯妖窝吗?
“我会等的。”元璧郑重其事地说。
他一只手还勾在她衣袖上。
“十年我都等得,不差这几天。”他说,“但你不要再不告而别了。”
君无岐默然良久,缓缓回答。
“好。”
“我答应你。”
她不知为何觉得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缓缓起身,转身走出房门。风中隐约传来岳又青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声猫叫。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急切,好像元璧不是什么年少时动心过的朋友,而是一只猛兽。廊下挂着的风铃叮铃铃乱响,盖过急促的脚步声,而她又在檐外停下,试图从那纷繁的声响中辨别出一丝其他声响。
她在找什么?不,那些事在这种时候并不重要。
君无岐走进召南的房间。
岳又青刚在张盈的指导下熬好了药,给召南服下,猫还没醒,四爪在床上摊平,时不时从口中弹出几声梦呓。岳又青见她进来,难掩喜悦地低声道,“这次是对的,小蛇说她过不了多久就好了。”
“说谁小蛇呢。”张盈从瓶子里攀爬到瓶口,原本的塞子不知何时拿掉了,“我有名字!”
“好好,抱歉。”岳又青眉开眼笑,完全不在意这点呛声,喜滋滋地端起瓶子,又拉了拉君无岐衣角,“我们出去吧。”
她侧耳听了听召南的声音,和岳又青一并出门。
“也不知道娘什么时候回来。”岳又青说,“还好疫病控制住了,不然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提起这事,张盈明显有点不自在,又悄无声息地趴到瓶子底部。
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觉得有点后悔。
但是后悔什么呢?不应该后悔的。她是大明尊座下得意弟子,应当为大明尊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呀。
人嘛,和猪狗一样,都是牲畜,凭什么其他牲畜死得,人死不得?况且死了才能为大明尊效力,能上天国呢。
院外忽然一阵咚咚咚的砸门声。
“岳小娘子!岳小娘子在家吗?”
岳又青急匆匆过去开门,来人是个官府里的衙役,神色匆匆。
“请岳小娘子速速随我来!”
他焦急道。
“岳娘子出事了!”
。
“这几日城中疫病眼见着大好,我们本商量着治好这一批就告辞的。”一个老大夫说,“谁知道就一错眼的功夫……岳大夫就倒下了!”
官府里条件简陋,屋中黯淡,床帐勾起来一半,另外一半在风中飘飘扬扬,拂过床上之人的手臂。岳天鸿双眼紧闭,另一个大夫正在给她诊脉,良久,摇了摇头。
“是毒。”她低声道。
喝了一半的茶水还在桌上摆着,其中一只配套的茶杯摔了个粉碎,地上还有一滩尚未干涸的浅湾。茶壶中的水已经验过了,但还没得出确定结论。岳又青站在床侧,手指捏紧,脸色几乎要和纸一样白。
“是谁……”她道,“我母亲素来与人无仇无怨,谁会想害她?”
没人说得清。
病人屋中不宜有太多人,薛敬竹在外间,瞄了一眼君无岐腰上琉璃瓶,低声道,“莫非是……”
元璧只是轻轻摇头。
“若是她,只会是剧毒。”他说,眉宇间似乎覆盖着一层寒霜,“上官群最近有动作么?”
“并无。”薛敬竹答道,“这怀兴城这么点大,会用毒的人并不多,不是她,那能是谁?”
君无岐慢慢看向他们。
“我有个猜测。”
是夜。
偃门里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声响。今夜一弯明月如钩,斜斜挂在天上,却并没多少清辉。城中人基本都睡了,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养的狗时不时吠叫几声。一道黑影自半空中掠过,轻飘飘落在围墙上。
“这里?”
“是。”
那黑影姿态优雅地撩起头发,凝神细看。
“当年堂堂偃门,也败落到这种地步了。”这人声音细细,乍一听分不出是男是女,“走吧,小心些,勿惊动那些铁疙瘩。”
围墙下有两个黑影跳出来,和他一起上了小院屋顶。
里面仍然静悄悄的。
黑影观察片刻,这才翻身落地。
就在那个瞬间,院角、檐下、墙根处有无数淡蓝色的光点一闪而过,若要细看的话就像眼睛。只是因为出现和消失的速度都太快,光芒又过于浅淡,以至于这几个人都没有察觉。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卧房。
大约是提前踩了点,这几人很清楚自己应该要去哪。里面没点灯,同样也是漆黑一片,呼吸声非常浅,几近于无。打头那人踮着脚尖,慢慢摸索到床边。
呼啦一声被子掀起,里面空空荡荡。
“列位。”
黑暗里,平静带点笑意的女声响起来。
“你们在找什么呢?”
铛!
有人出剑!
刀刃相撞处一串火花爆闪,映亮台下之人的脸。她眼覆白巾,言笑晏晏,掌间牢牢握着一把剑。剑身清亮如水,似秋泓泼洒,刹那间挑起对方武器,反手一送!
嗤。
是人类喉管被穿透的声音。
那黑影一声不吭,咕咚倒在地上,血潺潺往外流,没一会就浸湿了大片地板。
为首的黑影颇感意外。
“你——”
他话才出口一半,外面忽然光芒大作,数盏风灯接连亮起,隆隆震地声中,几具钢铁兵人拔地而起,淡蓝色眼瞳盯紧了屋中之人。
这时候他要是还不明白那就是蠢货——这分明是跳进陷阱里来了!
君无岐一只袖子上溅了血,脸上笑容却一如往常。
“来者是客,但不问自取者是为贼。”她说,“对待贼人,主人家怎么防备都不为过吧?”
黑影咬紧牙关,阴沉沉看向她。
这是个年轻男人。
但也有可能只是半个男人。面白、无须、身形瘦长,穿夜行衣,腰间配了把刀,尖刃,衣裳下摆还用金线纹了些不大明显的纹路。
张盈趴在君无岐肩上,咝咝小声吐信子。
是南堂的人,位次不低于千户。
君无岐立刻下了判断。
“阁下到来所为何事?”她平静道,“我们怀兴只是个小城,可当不起诸位大佛三番五次到访。”
那人眯起眼睛看她。
“原来是你。”他忽然古怪地笑了起来,“我无意与你们为难,只要把那只畜生……不对,驺虞,交与我,我保你们安然无恙。”
君无岐轻声重复,“……驺虞?”
居然又是冲着召南来的。
不过想来也是,之前那个雇佣姚峻偷猫的也是个南堂镇正卫,只是不知道这帮人又在打什么主意。
莫非是京中又出了什么事?
君无岐脑中流转过数个念头,滚到嘴边只剩下斩钉截铁的三个字。
“不可能。”
铛铛铛铛!
三条身影在狭小的屋中闪转腾挪,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一掠即过的影子。潘白英神情严肃,一手按在腰间刀柄上,随时预备冲进去。岳又青戴着她的琉璃镜,指挥一只小机关人偷偷摸摸翻过窗台,往里放烟雾弹。
“这东西对无岐姐来说没用,但会影响他们。”她顶着潘白英质疑的目光镇定自若解释,“我们之前实践过的!”
嘭的一声,屋中腾起一阵白烟。
在那之后,里面忽然陷入长久的静寂。
“怎么回事?”潘白英按捺不住,就要进去,“出事了?”
“……不,等等。”岳又青一把拉住她衣角,琉璃镜片上反射出机关人蓝汪汪的光,看不清神情,“不对劲。”
潘白英看着她。
“小机关人失去了目标。”她抬起头,表情迷茫,“这不对……”
她浑身觳觫起来。
潘白英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厉声喝问,“这是什么意思?”
岳又青紧紧咬住嘴唇,额角青筋条条绽起,一把摘掉琉璃镜。
“那帮人还有后手!”她道,“她的魂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