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有疾》西瓜打伞

9、第 9 章

　　墨白川走在临风苑通向竹林的山路上。

　　忽然间乌云遮月，浓郁的雾气从角落里弥散出将周围的景色席卷。墨白川停下脚步，神情从困惑到冷漠地看着在雾气中逐渐扭曲的景观。

　　一个修长的黑影出现在浓雾之后，姿态舒展肆意，声音低沉而怪异：“墨白川，好久不见。你见到卫皎了？感觉怎么样？”

　　“你不恨她吗？她害得你什么都没有了。”

　　“你以前多厉害啊！天之骄子众星捧月，如今活得连个虫子都不如……躲在墨家继承人的身份背后苟延残喘，你甚至不敢让墨家人知道你的真实情况。你的祖父还能护你多久？你的爹娘还要为你伤心多久？你真的不恨她吗？”

　　“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看她笑话的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多好笑，她成了废人都比你活得好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就是个废物！远不如她的废物！”

　　“你睡不着是因为她，你修行停滞是因为她，你体内的痛苦你这一生的悲惨都是源于她。恨她呀！你当然该恨她……抓住她、折磨她、碾碎她！只要毁了她，你就还是那个不出世的奇才，是当知无愧的墨家继承人！”

　　“滚！”

　　墨白川捂住心口厉声呵斥，黑影每多说一句，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凶我做什么呀。”黑影毫不在乎地笑出声，身影从浓雾后慢慢靠近，“我说的难道不是你的心里话嘛，毕竟——”

　　距离渐近，黑影从雾中慢慢显现。

　　“——我就是你呀！”

　　浓雾后，赫然是一张和墨白川一样的脸。

　　“咳咳咳！”墨白川从睡梦中惊醒。他猛烈地咳嗽，然而不论怎么咳都驱不散胸口里的闷堵，仿佛有厚重的雾气团绕在他胸腔里。

　　阿迁听见动静进屋服侍他起床梳洗，见他神色知他昨夜又梦魇了。

　　“公子，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阿迁忍不住开口劝道。

　　他家公子的梦魇不是普通的噩梦，乃是心魔生事。自从来了洛仙宗，公子的身体便有些压不住，如今家主远在千里之外，万一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墨白川冷脸道：“多事。”

　　挨了训斥，阿迁无奈。若是别的事他也就不再说了，可事关公子安危，他还是挣扎着劝道：“您想看看卫姑娘也看到，留下也没意思，咱们……”

　　“再说不该说的，你就自己回墨家。”

　　阿迁不说话了，若是他真被赶回了墨家，公子就更没人照顾了。

　　屋内安静下来，墨白川用暖沁玉缓了缓身体的不适。他正想去找卫皎，就听见卫皎在门外呼唤：“墨公子，早饭好了。”

　　墨白川眸色一暗，仙门内多用术法传音，卫皎应是身体支撑不住施展传音的术法才亲自跑这一趟。

　　传音已经算是最基础的法术，墨白川无法想象如果是自己落到如此境地会如何。

　　他明白阿迁说的是对的，自从来了洛仙宗，他的心魔明显比往日活跃，旧疾也犯得更加频繁。最好的做法是立即离开，彻底远离卫皎这个让他生了心魔的源头。可他不想走，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留下，想看一看——卫皎能做到何种地步。

　　收拾妥当出门，墨白川一眼便看见卫皎，如同他昨夜等候她般站立着门外几步远的地方。

　　胸口处堵塞的雾气似乎散了，墨白川折扇一展，笑着走上前去。

　　饭后，墨白川对卫皎道：“昨夜你的话还没说完。”

　　卫皎被他说得有些懵愣，回忆了一下想起昨夜墨白川问她未来的打算，她当时刚说了两个字，便被瞿子宁他们的事情打断。

　　没想到被浑事搅和了一通又过了一夜他还记得，卫皎还以为自己只能另找机会了。

　　话接昨夜，卫皎道：“我欲去一趟奉仙城，此事还需请墨公子帮忙。”

　　墨白川奇道：“我能帮什么忙？”

　　卫皎恳切道：“请墨公子告诉宗主你我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你欲请我去墨家作客。如此，可助我下山。”

　　洛仙宗的规矩，除了宗主和长老外，宗门内弟子必须潜心修行，不可无故下山。一般只有在特定时节或者接到任务时才能离宗。

　　若是以前她想离宗，随意接个任务便可下山，如今却是不能了。

　　奉仙城她非去不可，但她现在的身体情况，想要下山必然得解释缘由。而她即便说了自己去奉仙城的理由，也未必能允许；就算被允许，也必然会派人跟着她。

　　说到底，她心里还是有些防着宗政清，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她的计划和行踪。

　　思来想去，以墨白川为借口最佳。

　　洛仙宗和墨家素来交好，墨家未来家主亲自开口相邀，这个面子怎么也要给。没有人会想到，是她主动要离开。

　　且以去墨家作客为借口最多引起一些门内弟子的嫉妒，不会引起窥视。

　　当然，这些话并不能全部说给墨白川听。她只说宗主放心不下她出山，但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若是墨白川不愿帮忙，也请替她保密，她自会另寻他法。

　　墨白川略微思索后说道：“你是为了金莲子去的吧。”

　　卫皎心中一惊，他怎么知道？

　　“奉仙城城主祁泰华珍藏着几枚上好的金莲子，辅以祁家秘法，对无法修行的人有奇效。”

　　卫皎心中暗想，这祁家和金莲子的事情，她还是从她师父手札里发现的记录，是祁家不传秘法。若非师父当年机缘巧合见证过，也没机会知道。

　　她敢说，这件事连宗政清都不知道，没想道墨白川居然知道。

　　“邀你同行倒是可以，只是……”墨白川的脸上难得有了些踌躇。

　　他犹豫片刻，叹道：“别去了，祁家那玩意只能让天生没有灵根仙骨的人，洗髓易经，生出最下等的修仙资质，对你无用。”卫皎已经是修仙体，只因丹田碎裂根骨尽毁才成了现在这样，不符合秘法施术的要求。

　　卫皎奇怪他怎么知道这么多，比师父的记载还要清楚。随即意识到墨白川修为也出现了问题，他必然也想恢复正常。这些年他必定不断探寻各种方法，墨家作为仙门大族有法子知道这些也不稀奇。

　　墨白川或许不仅仅是得知，甚至可能已经尝试过这些。

　　卫皎叹道：“虽说希望渺茫我还是想去看看，总要试一试才能死心。这件事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还请墨公子代为保密，别让宗主知道。”

　　墨白川点了点头，似是不意外她会这么说。

　　一切如卫皎预想的一样顺利，宗政清虽然不愿，但墨白川那边盛情难却，他只好应允。

　　卫皎暗自思度，却不知宗政清的不愿是出自担心还是别有用心。

　　出行的日子定在了十日后，那一日也是宗门弟子下山历练的日子。

　　出发前一天，宗政清派人接了卫皎去主峰。

　　宗政清的意思很明确，他觉得墨白川不会无缘无故邀请卫皎出行，定是觉得卫皎美貌看上她了。

　　卫皎心中无奈，此时也不好辩驳，只能任由他误会。

　　宗政清话里话外都是在提醒卫皎：墨家水深，不是良配。

　　说了半晌，见卫皎并无反应，他长叹一声道：“皎儿，你的性子我了解。跟二师伯说句实话，你是不是也看上他了？”

　　卫皎无语，她以前怎么没看出自家二师伯这么，嗯，家长里短。

　　万般话语缠在喉间，最后她只得道：“二师伯，我没有。”

　　宗政清却是不信，道：“若真没有，你怎会愿意与他同去。”

　　卫皎道：“墨公子身份不凡，又盛情相邀……”

　　宗政清笑着打断道：“你会在意这些？”

　　卫皎沉默了。宗政清确实了解她，若是她不愿，哪怕墨家家主相邀她也不会同意。

　　宗政清又是一声长叹：“皎儿，既然你在意墨白川，二师伯也不好说什么。虽说墨家在仙门内数一数二，但我洛仙宗也并非是好欺负的。有二师伯在，日后断不会让你被他欺负了去。”

　　“那小子看着也算一表人才，又是墨家未来家主。若是从前二师伯必然反对。你二人身上有各自的重担，墨白川不可能放弃墨家家主的位置，只能由你来牺牲，那显然不明智。但现在，若墨白川真的可信，跟着他或许是个好出路……”

　　卫皎心中越发无奈。

　　她本还想借这次机会试探宗政清，如今被说得只想快速逃离。

　　宗政清看出卫皎的尴尬，笑道：“人上了年纪，开始絮叨。如今只希望所有小辈都幸福安康。”

　　放卫皎离开前，他给了卫皎一袋灵石，又再三叮嘱卫皎把祝长老做的飞行法器和宗门信号弹都带着，以防万一。

　　本来无需他说，卫皎也会将东西带齐，此时自然一一应允。

　　离开主峰前，宗政清忽然开口叫住了卫皎。在外高高在上的洛仙宗宗主，此刻满面慈爱，卫皎注意到他的发间已经有了银丝。修行之人本不易白头，宗政清这些年为宗门内外也是操碎了心。

　　他万般不舍的叮嘱道：“皎儿，二师伯总觉得你最近有心事。你自小聪慧懂事，不想说二师伯也不会烦你，但倘若你需要帮助，随时来找二师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