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失忆后他叫我娘子》三尺楼台

30、月山留新客 “小十二最

　　去成衣铺子也只是去转了一圈择了两匹尚且能看得过眼的锦缎。郁野身量高，量身时岿然不动，说什么都不肯低头。

　　无奈之下，傅兰时接了软尺踩了小凳，他跟她平视，那双眼里满是笑意：“多高？”

　　傅兰时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头让掌柜的记了才下凳，郁野悄悄勾住她的尾指，刻意低下头在她耳畔笑：“做你喜欢的样式好不好？”

　　大庭广众之下他一点都不避着，但店家自然也不敢抬头。她将郁野挡开，转头叮嘱店家：“做两件常服便是，另，这纸上另外的缎子再各送三匹至武阳侯府。”

　　郁野闻言一愣，脸上笑意扩大。

　　谁知傅兰时睨了他一眼，挑眉笑道：“这是新进的料子罢？送我府上做几件衣裙正好。”
　　店家应下，唯唯诺诺地算了所需银两，郁野先一步接了单子叫了声赵青松。
　　赵青松捧着银子送到店家手里，郁野挥挥手：“傅二小姐只管买，我虽不如武阳侯府家大业大，但也有银子能供得起。”

　　这一番话说得响亮，傅兰时笑而不语。

　　从成衣铺子走出来已是下午时分了。

　　郁野同她先去鸿楼吃了一顿，再沿着主街溜达。

　　一直到傍晚日将落了，他们行至巷口，郁野想起什么似的极快地拉着她旋身躲到矮墙小巷里。冬枝闪身欲追却被赵青松挡了去路，两人立时缠斗起来。

　　这小巷里有个院子，郁野揽着她轻车熟路翻墙，最后落在矮树上。他带着她下去，将她安放在干干净净的秋千上蹲下来与她对视，唇角带着柔和让人无端心痒的笑意。

　　此时的郁野跟从前都不同。

　　他轻轻地将手搭在她掌心，伸出手指去勾弄她的指尖。他在笑：“你觉着，这处如何？”
　　傅兰时垂眸。
　　进来时这一处就杂草丛生的，她一时也不知郁野是什么个意思。见她不语，郁野也不恼。

　　“这里也是我的宅子，地段好，坐南朝北，初至京都时，我便是在这里凑合了一宿。”
　　傅兰时这才抬眼看他，眼中带着诧异。
　　他笑笑，接着道：“我应当没同你说过罢。我的过往我的种种，娘子应当知晓了大半。”

　　是啊，她全都知晓。

　　郁野一路行来的这些年风头无两，在北军中头一年就拿了校尉名头，后来仅三年压叛乱平北得封羽林中郎将。再后头便是被景成帝召回京都与她共事，暂卸戎装肃清朝堂，得封金吾卫大将军。

　　“我想着前日答应了娘子要从头来过便想着将这些事一并说与你听。”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微微歪头，“那时候我还只是北军中无名小卒，娘子可知越州兵变？”

　　越州兵变……
　　好久远的事。

　　那时景成帝上位不久，越州忽生一支军队，高喊当今天子是弑君夺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先有此军队，此事还未平息边关又突传战事。守备军被游骑突袭死伤惨重，而那支游骑神出鬼没，不出一月便接连偷袭三处哨关。

　　郁野抬眼望她：“那游骑副将，是我杀的。”

　　傅兰时眉一挑，示意他继续。

　　“我无父无母，吃着百家饭长大，早在十岁出头便入了军中。军中有饱饭有军饷，景成帝继位时我约摸十四岁罢。”

　　十四岁，正是少年。
　　她十四岁时还在别院休养。

　　“我那时便在守备军中。”郁野顿了顿，见她半晌没将手抽出，唇角笑意越发明朗，“我把那副将的人头别在马上，一路纵马归京，我不知圣上会如何，但我想，没什么东西比敌军人头更能让人升官。”

　　“那日，我就是抱着那人头在这里坐了一夜。”

　　帝王心最是捉摸不透，他亮了腰牌莽撞地抱着人头出现在一片狼藉的大殿。那最上头坐着的是三十二岁刚承大统却遇难题的帝王。

　　“他认下人头，将虎符丢到我手里，说那就赌一把。”

　　那时候的景成帝赌的是郁野幼时将才，敢独自一人取敌军副将首级又千里奔袭带到他面前。
　　这样的人，是将帅之材。
　　所以不负他所望，郁野取了虎符穿上那身厚重甲胄带着边关守备军杀出去，仅两月便将那游骑覆灭。

　　越州之事亦是郁野一马当先，那支叛军被打散，但并未死绝。她也不知后头他们抓回来没有。

　　后来大小战役，郁野屡战屡胜无一败绩，成了大景的常胜将军。后大景安宁，他才得封羽林中郎将，而他所领的北军之中边有那时跟他共守城关的守备军中人。

　　“幸而那时冬日，否则那人头早该腐烂了。”
　　郁野闻言无奈笑笑。
　　他早知晓他家娘子非寻常人。
　　“那一晚上我在想，若是不认我还能否走出金銮殿。”

　　所幸帝王胆大，将所有筹码都压在了那时的毛头小子身上。
　　这般看来，景成帝于他便是有知遇之恩。

　　“凡我过往，你皆可问。”郁野这般说着。

　　傅兰时轻轻抽回手，问他：“我听闻你去找我了？”
　　郁野点头：“此事因我而起，我自该担责。”
　　“那后来又为何没找到我便回来了？”

　　郁野的指尖微曲，垂眸不再看她：“我收到圣上一纸密信，说是你已归京，便回来寻你。我那时走得匆忙，也不知有无落下把柄。”

　　走得匆忙……
　　电光火石间，傅兰时想起一人。

　　郁野站起身遮去许多天光，夏日时节了，京都虽谈不上热，但也有那点夏日耀阳在。
　　他比她高出一头还要多点，她站起身也只得他肩膀一边高。郁野不低头时，她只能瞧见他漂亮轮廓。

　　“今日休沐我欢喜得很。”

　　他说着。
　　那眉梢眼尾俱是笑意。

　　他将余下的银票放到她手中，慢慢道：“我身上只有这些了，娘子若是瞧上了什么便拿去买，若是不够再找我要。”

　　他记得他家娘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郁野。”傅兰时唤了他。
　　“嗯。”他应声，亲密地凑过来。

　　傅兰时却又哑然。

　　她还是有许多东西想问问他，可此刻看着他那笑意再问不出口。

　　她想问郁野，这么多人都说他与她没有半点瓜葛，他又为何那般固执地叫着他娘子。
　　她还是想问问他，他明明在郁府找不到任何她与他在一起的痕迹，又为何会一意孤行说她是因棹州一事生了气才将自己在郁府的痕迹清干净。

　　还有太多太多，只可惜郁野如今是个傻的，只认自己的理。可话是这般说，但话又说回来，郁野本来是倔驴，如今不也还是倔驴？

　　这一点，他从未改变。

　　见她就不言语，郁野的笑意未减，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傅兰时觉得他疯了，头顶上郁野的手没有作乱，力道也不大，但她还是蹙了眉：“郁野，把你的手拿开。”

　　郁野手一僵，讪讪收回手，他活动了下手腕，似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傅兰时退开了些，郁野摸她头的感觉，像是在摸着什么宠物，她极不喜欢。

　　随后二人便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门口蹲着的赵青松如蒙大赦，刚起身就被冬枝拦住去路。冬枝瞧他一眼，先一步伸手去接住姑娘的手，好让姑娘跨过门槛。

　　郁野将她送至武阳侯府门口，面上带着笑意，待她再回头，那笑意仍未消散。踏进院子不久，仇三刀迎了上来，他若有所察般转向门口。

　　只片刻，他就乖顺垂首，低低开口：“又有人来了，这几日恐怕又要不太平，是我作引还是另想法子？”
　　“你本就旧伤未愈前些日子又添新伤，这般想死不若将你知晓的全盘托出。”傅兰时睨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轻轻勾着她衣摆的手上。

　　他身上的伤叠了又叠，身子不见好，人便清瘦许多，连着那勾她衣摆的手也是瘦骨嶙峋。

　　仇三刀闻言笑笑，面上白纱不知怎的就滑落些许，露出仍闭着的双目。
　　他眼睫纤长，此刻落了薄光，忽闪忽闪，虽清瘦也掩不住那俊秀容颜。

　　“那我还是想多活几日。”他说完，将怀里抱着的一束不知名的粉红花递予她，“喏，还你的。”
　　旁的管家见了，不由笑道：“我说十七公子今日怎的大早出门去了，原来是去采了花要给二小姐啊。”

　　傅兰时神色微动，浅笑答：“他这是还我昨日赠他的荷花呢。”

　　仇三刀淡笑。

　　门口的郁野抱臂靠在柱子上看完这场神色淡淡，旁边赵青松不敢打搅，许久，郁野才活动了下筋骨，道：“走了。”

　　不知为何赵青松觉得今日这天有些冷，夏日时节，怎的还冷飕飕的。他搓了搓胳膊，连忙小跑追上。

　　后头接连几日，傅二小姐都在府内陪着简夫人，母女二人在府中赏荷饮茶好不惬意。

　　其间有布庄掌柜的过来递上今岁账本，掌柜的恭敬行礼，后拢手笑道：“郁大将军大方得很呐。”

　　“哦？小十二，郁野何时去的你那布庄子啊？”简行月惊奇。

　　傅兰时笑笑：“就前几日，朝堂上有些小事，女儿便允他事后去逛逛布庄挑几匹好布。女儿想着布庄这些时日正巧有新货便带着去了。”

　　掌柜的笑得牙不见眼，在冬枝递回账本后留下送来的布匹便告退了。简行月伸手点她的鼻尖：“你啊，真真是谁都敢答应，谁的银子都敢挣。”

　　她家小十二就是这般胆大，将那些个铺子记在她名下当真是明智之举。

　　冬枝悄悄退下，母女二人笑作一团。

　　末了，简行月忽然正色：“我且问问淮阳殷子彻，京兆府荀谦，执金吾郁野，还有府中那十七，小十二最喜欢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