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鲛人饲养指南》林禄臻

9、分别

　　几十米高的巨木都被吹得摇晃，追踪器也歪斜着撞在一旁的树干上。

　　风卷着落叶扫过波莱的脸颊，鼻腔中吸入尘土，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偏头咳嗽。

　　逃跑的好机会……

　　波莱忍着胸口和喉咙的闷痛，脚步踉跄钻进身后的灌木丛。
　　他艰难地穿过灌木丛，抬眸是刺眼的光亮。

　　他们到了森林的另一边！

　　波莱垂眸却步——
　　两米之外，是几十米高的山崖，山崖之下，深蓝的海水澎湃，激荡起莹白的浪花。

　　“咳咳……还以为我们有救了。”波莱忍不住苦笑。

　　“波莱，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卡特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波莱诧异回头，只看见几架追踪器。

　　其中为首的那台追踪器闪烁着红光，卡特尔的声音继续传出来：
　　“我知道你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现在把实验体放下，待在原地，会有人去接你们回来。”

　　闻言，波莱下意识看向小黑鱼，心生侥幸。
　　“卡特尔先生……”
　　他非但没有放下鱼缸，反而抱得更紧：“小黑鱼被带回去的话，会死吗？”

　　追踪器沉默着闪着红灯。

　　波莱不得已掐灭了希冀的火苗。
　　他面对着追踪器，脚步却悄悄向后挪动。

　　“抱歉，波莱，我无法做出承诺，但你们已经无路可逃，回来，或许还有机会。”
　　卡特尔还在耐心劝说。

　　波莱摇头，一张口，又是一阵压不住的猛咳，呼吸道传来刺痛。

　　好像又犯病了。

　　想说的话被咳嗽堵住，他眉头皱成一团，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病。

　　“轰——”
　　一架巨型飞行器从海岸的方向驶向波莱，与小型追踪器一起，形成合围的阵型。

　　波莱再顾不得其他，猛地后撤几步，一只脚踏空后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坠下悬崖。

　　“波莱！”

　　耳边风声嗡鸣，波莱奇迹般地止住了咳嗽。
　　鱼缸里的小黑鱼由于下坠的速度过快，悬浮在空荡的鱼缸之中，鱼鳃翕动，那双被金光包围的眼睛与波莱四目相对。

　　“你可以回家了，小黑鱼……”

　　“扑通——”

　　波莱坠海，和他荡起的水花一起，随即被下一波浪潮冲走。

　　数架飞行器在海面上搜寻许久，也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在上级的指挥下返回森林外围的临时驻地。

　　指挥中心，身穿军装的高大男人语气严肃：“卡特尔院士，您刚才明明可以先安抚逃犯。”

　　“抱歉希亚队长，给您添麻烦了。”卡特尔面露歉意，抿了抿唇解释道：“我不擅长说谎。”

　　希亚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和队员商讨搜寻波莱的方案。

　　卡特尔独自留在海面的监控器前，盯着狂涛骇浪出神。

　　这里虽然和研究院所在的城市一样临海，但这片海要危险得多，潮汐退涨时间不定不说，还十分迅猛。

　　海边的树林同样危险而神秘。
　　它们大多有数百年的历史，涨潮时被淹没，退潮时才显露出来。

　　且林子里磁场混乱，最高新的仪器都很少能够保持信号稳定。
　　据希亚所说，曾经有军队为营救被劫持的官员进入密林，最终连同绑匪、人质、军队，全部失踪。

　　卡特尔想起监控屏幕中，波莱敏捷的身影穿梭在林间，似乎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

　　“这次也一定能化险为夷。”卡特尔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低声自言自语，“毕竟有它在。”
　　——实验体S8037，那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黑鱼。

　　*

　　好冷……

　　被海水淹没的窒息感笼罩着波莱，鼻腔和嘴巴里充斥着咸得发苦的海水。

　　这感觉，莫名地似曾相识……

　　来不及回忆自己什么时候溺水过，脱力的波莱便被海浪卷着坠入更深处。

　　他好像要死了……不过没关系，小黑鱼能活下去就好……

　　波莱坦然等待着死亡，腰间却似有一股力量在托着他向海面漂浮。

　　他想睁开眼睛看一眼是谁在救自己，但苦涩的海水蜇得他眼睛生疼，长时间的缺氧也让他逐渐陷入黑暗。

　　黑暗的尽头，是一片湿凉的胸膛。

　　波莱揉着酸涩的眼睛，昏暗的光亮一点一点透进来。

　　“厄塔洛瑞斯！又见到你了！”
　　他惊喜地抬头望向眼前的男人。

　　这次，对方上身套了一件和他类似的白色衬衫，只是尺码大了几号，堪堪遮住腰腹之下，扣子也没扣，领口大敞着。

　　波莱想起上次见面时两人之间怪异的亲密，尴尬地推开他的怀抱。

　　“波莱，不要推开我好不好？”厄塔洛瑞斯倔强地扯住波莱的衣角。
　　他眉眼低垂，金眸中掠过一抹暗色。

　　波莱见他如此，手足无措地道歉：“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感受到对方推拒自己的力量减弱，厄塔洛瑞斯重新把他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他颈窝中，轻轻磨蹭他耳畔。

　　“要离开，再也见不到波莱。”厄塔洛瑞斯语气中带了些委屈，像只即将被抛弃的小猫小狗，“再抱久一点，好不好？”

　　闻言，波莱心头猛地一颤。
　　“为什么要离开？你要去哪里？多久才能回来？”他下意识追问，而后想到了什么，又试探道：“我……我能不能和你一起？”

　　厄塔洛瑞斯松开他，缓缓摇头：“在一起，会给波莱带来更多灾难。”

　　“灾难？”
　　“溺水、追捕、坠海，厄运总是纠缠。”

　　刚才还依依不舍的厄塔洛瑞斯在说完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毅然。

　　“可是……”
　　波莱想说这些与他无关，厄塔洛瑞斯却直接低头吻上他的唇，将他的话堵在喉间。

　　又是熟悉的窒息感，比坠海时要绵长，波莱胸口起伏着，脸颊慢慢涨红。

　　厄塔洛瑞斯敏锐察觉。

　　两人唇瓣分开，厄塔洛瑞斯用拇指帮他拭去唇角溢出的透明液体，附在他另一侧的耳边轻声道：
　　“谢谢你救我，波莱。”

　　这话听起来没头没尾，波莱一头雾水：“应该是我谢谢你救我才对吧？”

　　厄塔洛瑞斯失笑，没有反驳。

　　见他不言，波莱轻咬下唇，再次确认：“真的必须要走吗？”

　　“嗯。”

　　厄塔洛瑞斯的声音很轻，波莱的心却像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

　　相依为命的小黑鱼来不及告别，离开他回到大海时，他万分遗憾。
　　可现在，救下他数次的厄塔洛瑞斯珍重向他诉说别意，他才意识到有告别的分离才更让人难过。

　　小黑鱼和厄塔洛瑞斯都不会再回来了。
　　他好像又要变成孤身一人。

　　不过，他已经独自生活十多年，早就该习惯。

　　“好吧。”波莱哽咽了一下，尾音变了调子，连忙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来掩饰情绪。
　　轻咳的声音染上酸涩的泪意，他窘迫地止住咳嗽，怕被厄塔洛瑞斯察觉，于是抬眸去观察对方的表情，却在对上那双不舍的眼眸时蓦地鼻尖一酸。

　　“波莱，不要哭。”

　　厄塔洛瑞斯细细亲吻他被泪水濡湿的睫毛和眼角，下一秒，后背被一双颤抖的手臂箍住。

　　金色瞳孔诧异地放大，在反应过来后立刻回抱住波莱。

　　两人身体相贴，尽管隔着两层衬衫布料，但波莱仍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皮肤由冰凉逐渐攀升至灼热的温度变化。

　　很热，与坠海时彻骨的冷全然相反。

　　但窒息感极为相似。

　　厄塔洛瑞斯曾将他从窒息中拯救出来，现在却让他被窒息包围。

　　他整个人好像被浸泡进了滚烫的海水中，水流穿过他的指缝，动作轻柔地摩挲。

　　与上次全程的温柔不同，海水似乎也知晓他们即将分别，在波莱的身体彻底软下来后搅动起一股离岸流，急促地冲击着他的掌心。

　　全身的力量仿佛在瞬间从手掌中流失，波莱四肢齐齐失去了支撑力，好在厄塔洛瑞斯还维持着人类的形态，让他能够攀附着勉强站住。
　　他的脸埋在厄塔洛瑞斯胸前，双手虚浮地搭在他肩上。

　　厄塔洛瑞斯的手臂托在他的一条腿的腿弯下，波莱另一只脚便只能勉强着地，与厄塔洛瑞斯相接触的位置成为全部的着力点。

　　身体的重量使得两人的接触更加紧密，再一次突破了波莱从前与他人接触的亲密限度。

　　“呜……好痛……”

　　波莱的呜咽像是幼兽撒娇，厄塔洛瑞斯轻抚他的后背安慰，但没有停下亲呢的动作。
　　隔着衬衫，他的指腹抚摸过凸起的脊椎骨，牵扯起细微的战栗。

　　“喜欢波莱。”
　　耳边厄塔洛瑞斯的低吟像是从远方传来的唱诗，余音在海浪的拍打声中萦绕、飘散。

　　波莱想靠近声音的来源，酸软的身体却难以挪动。

　　好在对方的气息主动靠近他。

　　不过，随之而来的还有湍急的海浪，淹没他迷乱的神志，冲走厄塔洛瑞斯的喘息。

　　“别走……好不好？”
　　波莱的声音在汹涌波涛之间沉浮，无人听清。

　　最后一朵巨浪冲刷过海滩之后，潮水逐渐退去。

　　绵软的沙滩上，浑身湿透的波莱只身躺在那里，气息微弱。

　　太阳落至地平线下，收敛了光线和温度。
　　波莱被海风吹得打了个冷战，艰难地睁眼。

　　这是哪里？
　　他环顾四周，是一座丰茂的小岛。

　　小黑鱼！

　　想起自己昏迷前坠崖的情形，波莱赶紧四下寻找。
　　可身边除了礁石和沙子空无一物，连一直带在身上的背包也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