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剑歌行》任飞鸢

14、十四、『夜拜震远，月影云踪』

　　三人在小亭里坐定，家人也纷纷端来了暖炉、热酒，还有几色简单的小菜。
　　柳玉芸柔声道：“这些日子，二位大哥辛苦了。”她俯身斟满杯子，“小妹心中实在感激，无以为报，暂趁今夜敬二位一杯。”言罢她衣袖掩面，一饮而尽。岳、蓝二人便也跟着饮了杯中酒。
　　蓝玉道：“二小姐倒有好酒量。”
　　柳玉芸回以淡淡微笑，她发觉在这寒夜里从她和岳清歌口中呼出的气都自然成了白色，而蓝玉竟毫无变化。想来他倒真是体质极寒，竟已接近这样冰冷的寒冬了。
　　一旁的岳清歌朗笑道：“蓝兄这你就不知了，虽说两位妹子都是这山庄里的明珠宝玉，但终归还是江湖儿女，自然有些酒量。你在山林中隐居多时，未曾见过许多江湖儿女吧？”
　　蓝玉斜瞟他一眼，自顾自举著吃食。
　　“蓝公子清心寡欲，同华老人是世外之人，这次因本府上的事情有劳于您，让您再陷红尘，小女子心中亦感深歉。”
　　“二小姐也不必客气，家师虽远离江湖纷争但终归还是武林中人，更不忍见中原武林任人宰割。”言罢，蓝玉便觉自己言语有失，戳人痛处，未免伤其颜面。
　　柳玉芸自是心思细腻，然只眉梢一现便又恢复神色，但笑不语。
　　蓝玉略有些尴尬，咳了几声，站起身道：“在下身子有些不适，想是这些日子着了凉，先回去休息了，失陪。”
　　岳清歌想他自是推脱，朗声笑道：“我们的神医公子也会生病？我当你百毒不侵，快快回去歇息吧！”
　　蓝玉瞟他一眼，“还望你教人不要再打扰我。”便转身离去了。
　　清歌回过神，向柳玉芸问道：“这些日子庄子的生意怎样？那些纷纷撤资的主顾却又如何？”
　　“多亏岳大哥替我爹出主意，果然如你所料。”柳玉芸淡淡一笑，柔声道，“不过也不只要谢你出主意，怕是人人皆知了岳少侠光临敝府，替我们出谋划策了。这些势利眼的主顾们，也就纷纷回来了。”
　　“不敢不敢，不过有所回转便是好的。”岳清歌朗声一笑，又问道：“玉芸，你可知庄上在这枯城里有没有布庄？”
　　柳玉芸寻思回道：“有是有的，不过大伯将它送给一个可怜的妇人，如今倒也不能算是庄子的产业了。”
　　“哦？”
　　柳玉芸解释道：“当年大伯救了一个流落街头的妇人，见她重病又无依无靠，便将那个布庄送给她。”
　　岳清歌心下沉吟道：“如此说来，那她的身世便是真的了。”
　　清歌又问道：“咱们震远山庄可还有哪些‘故人’？”
　　“故人？不知岳大哥指什么？”
　　清歌皱眉道：“未了的过结仇恨，或是有渊源的友人。”
　　柳玉芸轻转眼珠，寻思半晌，终于答道：“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曾经有一位师姑，她是爹和大伯的师妹，从小同他们一块儿长大。不过后来，她好像远嫁了，便再没见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师姑的名字叫程姗。”
　　清歌的眉头皱得更深，所有的一切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了。

　　小厅里，诸位小辈正陪同柳义岩吃茶谈天，王歆儿换上了新做好的翠绿短袄，里面穿了一件淡绿色的长纱裙，玉英、玉芸姐妹则是各自穿着湖蓝、鹅黄，三个色彩明丽的少女坐在一块儿简直好看极了。同在的还有几个柳家的弟子，也都是年轻小辈，不过武艺平平，在庄子里也就没受到什么器重了。
　　柳玉英望向岳清歌问道：“岳大哥，蓝大哥呢？这夜里正是他的时光，怎么不见人？”
　　岳清歌一笑，摇头道：“他说有些不适，大概是染了风寒，回去歇息了，要我不要打搅他。”
　　柳玉英呢喃着，“染了风寒？是了，枯城的冬天是冷得教人难过，外地人来大抵都会不适的，也难为他，身体本来就弱……”
　　王歆儿面带嫌恶地高声道：“我和师兄便没事，他个男人倒这般娇贵。”
　　岳清歌将一碟茶点推到王歆儿面前，柔声道：“好师妹，你做什么总跟他过不去？这茶点味道不错，尝尝看。”
　　王歆儿一扫不快的神情，笑着接过点心吃起来。
　　在一旁的柳义岩看着王歆儿同岳清歌，将目光转向柳玉芸，只见她默然地低头饮茶，也不同他们说话。心下登时感到，这两人间十数年的情谊确不是一般人可以破坏的。王歆儿虽娇蛮刁钻又善变，但在岳清歌面前总是服服帖帖，而岳清歌待她也是温柔体贴，疼爱有加。顿时间心里的如意算盘怎么也打不下去，玉芸不愿意配合更是将他的梦想化为泡影。也只能另作打算了。
　　“今日底下人来报，说是各分号的生意又有所好转，虽不如鼎盛时期，但较前几日是好了许多的。”柳义岩面上笑容敛去，“但同时亦有报，今日枯城里多了许多江湖人士走动，其中不乏貌似妖邪之人，他们定是冲着震远山庄而来，想我们处境又多了几分凶险。”
　　岳清歌道：“柳二叔，确是已有邪宫之人到了枯城，清歌曾经遇见两个，其中女子身手不凡，正是广寒仙座下四月阁主之一的流光剑满月。另一个男子并未交手，但应当亦是四阁主之一。”
　　柳义岩神色微变，道：“那么清歌可曾见到那广寒仙？”
　　清歌摇头道：“并未，不知她如今是否也来了……”
　　“自然来了。”
　　轻风吹动，带着许许寒意，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微雪，不时地随着风被卷进屋子里。
　　一道月白的身影竟从梁上飘然而落，众人无不惊骇，一人在此藏匿许久竟无人察觉。随着一股凄寒深入骨髓，众人望向白衣女子，她面覆白纱，身影灵动，教人看不真切。
　　来人正是月云裳。
　　众人曾得岳清歌嘱咐，受到寒气侵袭心下未曾多想便各自催动真力，再度细细观望，方知正是广寒仙，运起内力更不敢怠慢，以与月吟邪术相抗衡，虽如此，仍旧感到寒冷入骨，不住打颤。
　　岳清歌却面色不改仍带微笑，他起身相迎，抱拳道：“广寒仙大驾，怎么不提前知会，清歌有失远迎了。”
　　“怎敢有劳岳少侠，”月云裳柔声一笑，“小女子此番是前来拜见柳庄主。”
　　言罢她莲步轻移，上前福了福身，“小女子月云裳拜见柳庄主。”
　　柳义岩自是面色镇定，朗声一笑，起身应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广寒仙。”
　　月云裳似乎敛了内力，月吟带来的奇寒渐散，众人也渐渐恢复如常。
　　王歆儿冷战未止，口中却已快语道：“你这妖女，少惺惺作态。”
　　月云裳仍面朝柳义岩，毫不斜视，只寒声道：“武林盟主便教出如此不懂规矩的大小姐么？我在同你的长辈问好，哪里有你插嘴的份？”
　　王歆儿一时气急，抬手狠拍桌子。
　　柳义岩笑道：“歆儿倒是我们这些长辈一贯疼爱惯了的，广寒仙倒也不必见怪。早已耳闻阁下武艺不凡，现见了广寒仙好俊的轻功身法，教老夫开了眼界。”他虽面带笑容，但目光却毫无笑意，镇定自若，甚至透出几分狂妄，毫不在乎地盯着隔开二人的面纱。
　　“噢？难道止是轻功？”月云裳轻笑起来，语气恰如四两拨千斤，一声娇笑将柳义岩的威严扫得一干二净。“柳庄主，小女子方才所使的正是月吟之术，所习的正是月吟心法，这才是您老人家倾慕的罢？”
　　柳义岩大笑道：“静月宫月吟心法人尽听闻，但却少有人见到，如今确是教老夫开了眼界。”
　　岳清歌听出二人你来我往实在较量，便开口插问道：“不知今日，广寒仙来此，有何赐教？”
　　闻言月云裳转身向他，柔声一笑，“原来是你，岳少侠近来可好？”
　　清歌笑道：“还算不错，虽然这枯城气候有些刁难，但清歌也能适应。正待着贵客，月姑娘便来了。”
　　月云裳却走到他面前，轻柔道：“岳少侠，小女子遗落的东西，可以给我了罢？”
　　清歌摇头晃脑摆出一副无赖表情，“月姑娘说什么，在下怎么不懂？”
　　月云裳娇声笑道：“好，赠于你也无妨。”
　　他人不明就里，在一旁的柳玉芸却尽观眼中，心下一沉，提高了嗓音道：“月姑娘还未回答岳大哥，不知此番前来敝庄，有何赐教？”
　　她忽地转身，足尖一点，整个人便已在一道白光中立在了柳玉芸面前，“这位便是柳二小姐吧？小女子身处僻处也有所耳闻，震远山庄的柳二小姐，心思细腻足智多谋，协助庄主打点贵山庄的生意。”
　　柳玉芸轻笑道：“小女子正是柳玉芸。”
　　“好，既然你问，我就告诉你。”月云裳突地翻起右掌，挥向柳玉芸的左颊，她动作极快，柳玉芸武艺平平更无从闪避。众人相距甚远，柳义岩阔步而上正待阻止，月云裳的手掌却只是擦错而过，带起的强劲掌风犹如冰刀割面，教柳玉芸不寒而栗，这一掌若是劈下来，八成已是性命不保。莹白的衣袖舞动不定，她朝向柳义岩寒声道：“我静月宫虽是你们口中的邪宫，手法毒辣，但对于你们，倒也不屑花心思趁你不备突袭。我此番前来，正是来告诉你，十日之后，我自会携手下人来访，领教震远山庄的厉害。”她目光一斜，嘴角轻扬，接着道：“若是有人想要插手，那么小女子也不会客气。”
　　“就此别过。”
　　言罢她足尖轻点，腾空而起，一挥衣袖手掌轻拍梁柱，便借力飞身而去。仿若轻云随风消散，踪影无寻。

　　那道莹白的身影早已融进月光、融进云海。岳清歌负手而立，空旷的夜空下，寒风阵阵。
　　该来的，总归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