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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蹒跚入庄,犹疑断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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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歆儿应道:“衣裳倒不急的。只是,王婶婶,你的面色瞧着极憔悴……”粉面之上不无关怀。
一旁的柳玉英开口道:“王婶婶,莫不是老毛病又犯了?这几年来,你常常如此。”玉英上前一步,轻轻握住王婶的手。
她朝玉英轻轻一笑,柔声道:“并不碍事,莫要为我费神。”又抬起头朝着清歌、歆儿道:“几位先进来吧。”
穿过绸缎庄的店面,是一个小小的宅子,虽陈设简朴,但四下打扫得极为干净。柳玉英一路上都牵住王婶的手,周到地托住她的手臂。岳清歌虽不如蓝玉那般,只瞧一眼便能悉得病症,但瞧着王婶的模样神态,实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并且将是很特殊的病症。
王婶引他们在小厅桌边坐下,起身去房里取出王歆儿的新衣。新衣本已用一块锦布裹好了的,想来是准备王歆儿来取。歆儿接过忍不住边打开,拎出新衣,呆了片刻,随后不住赞口。
只见那匹翠绿的布此刻已经变作一件再精妙不过的夹袄,说它精妙毫不夸张,款式裁剪利落而大方,较一般的短袄还要短一些,正托得王歆儿愈发俏皮可爱。两个袖子缝制成类似荷叶袖的模样,不过更加轻巧简单一些,配上翠绿如滴的颜色,又现出一分娇柔来。襟前是细细绣上芍药图案,绣工极为精致。整件衣服完完全全衬托出王歆儿的天真烂漫,一旁看着的柳玉英也不禁随之赞叹。
王歆儿自然将王婶好番夸赞,随后见她脸色苍白,又歉然道:“真是抱歉,你身体不适,还帮我赶制这衣裳。我不过一时爱美,却累得你这般憔悴。”
王婶摇摇头,“并不碍事。姑娘喜欢就好了。”话音未落,王婶剧烈地咳起来,柳玉英忙上前扶她坐下,可是那咳嗽止也止不住,到后来整张脸红了起来,帕子上也染上了血,才逐渐好了起来,气息慢慢平顺。
柳玉英吓得手忙脚乱,倒水给她,轻柔地抚着她的背,眼中甚至含了泪,“王婶,这次似乎尤为严重,不如我带你去瞧郎中吧。”
王婶犹自笑着,“不用了,柳姑娘,我这病已经跟了我这么多年,若有郎中能治,我早就去瞧了。只是犯起来恼人,平时并无大碍。”
柳玉英不再言语,抬手欲拭泪,却不小心碰到桌上的茶盏。王婶反应极快,忙伸手接住,又放回桌上,对柳玉英柔声道:“我知道柳姑娘待我好,若教你为我担忧伤神,我才不安。”
岳清歌登时接口道:“王婶,我有一个朋友现正暂居在山庄里,您应已经发觉,最近在枯城走动的人越发的多,震远山庄怕也正面临考验,我这位朋友正是来帮忙解围的。他虽然不懂武功,文文弱弱,但医术却是极高的,想来算得上是天下第二了。”岳清歌顿了顿,继续道:“他是妙手圣医华死生华老人的唯一传人。无论怎样,还是让他给您瞧瞧。”
柳玉英的脸上现了笑容,“正是,蓝大哥医术高明,王婶婶你一定要随我回到庄子里,好好调养一番。”她眼眸熠熠生辉,可是刹那又黯淡下来,低垂无语。
王婶皱着眉头,半晌终于答道:“好,有劳诸位了。”
王歆儿乐得拍掌,“不如王婶常住下来,在震远山庄做女红。”
岳清歌跟在后面,闭了店门,看着前面蹒跚行着的王婶,心下疑惑更深。她定是会武功的,方才接茶杯的架势虽然看着平平,但茶碗、茶碟、杯盖全都纹丝未乱,杯中水也更是一滴未溅,再加上她正重病,尚有如此迅疾,眼力、武艺都是不差的。可若如此她又怎会遭遇这样悲惨之事?若是伪装她又何苦如此委屈自己?难道说也是为了这次的事情?可她偏偏在这枯城已呆了数年。一时间岳清歌想不清楚,也就作罢,想来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岳清歌也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下,已是只要他活着决不能让人欺了震远山庄。
路途并不算远,但王婶身体不适,一路上走走停停,也行了近半个时辰,柳玉英时不时拿出帕子为她拭去额头汗珠。看着玉英那副温柔模样,岳清歌心中自是苦涩,她同自己其实本是同病相怜,可她总算知道爹娘是谁,不像自己。不过,师傅师母疼爱有加,便如亲生父母。可玉英母亲却因难产而死,她将自己看做罪人,又从没享受过母亲的关怀,眼下,难怪待这温和清雅的妇人如此亲近。
到了震远山庄的大门口,王婶停了下来,抬起头望着那金漆大字——“震远山庄”,她甚是黯然,望着那牌匾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婶婶,”柳玉英柔声笑道:“这便是我的家,走,我带您回家。”
这句话轻轻柔柔,不偏不倚地落进王婶的心中。她终于回过神,神色复杂地望了玉英一眼,便不再做声,随她走了进去。
柳玉英对着家人问道:“柳宁,离我住处最近的一间空房是哪间?”
唤作柳宁的小童恭敬回道:“回大小姐,正在您所居的舜英馆西侧,香蚁苑的几间客房都还空着。”
柳玉英一笑,“好,引我们过去,有贵客。”
“柳姑娘,还希望莫要惊动了柳庄主……”王婶道。
“都按王婶婶的意思。”柳玉英甜甜笑着,王婶的脸上却隐藏着忧虑。
香蚁苑是震远山庄专门为了迎客而修葺,环境清幽僻静,倒正是养病的好地方。
岳清歌道:“玉英,你先陪王婶休息片刻,安顿下来,我去找你蓝大哥。”
柳玉英点头应道:“这样最好。”
王歆儿拉住岳清歌的手臂,满不高兴地道:“找他何必你亲自去,叫下人去不就好了?”
岳清歌一笑,“歆儿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吧。”言罢转身离去。王歆儿却怒得直跺脚,“那蓝玉有什么好?尖酸刻薄,冷冰冰死人一般!”
柳玉英不禁笑道:“傻妹子,快莫再怄气,先去歇息才是。”
王歆儿却也累了,闷闷不乐地回房,用了些点心,倒头便睡去。
岳清歌来到地窖,轻推开门见蓝玉尚在睡眠,才想起他这作息时间与常人很是不同,此刻正应酣眠。
只见他此刻睡容,褪去了平日里的淡漠神情,倒像足了孩童。想他活在那地下世界、漆黑夜里,同华老人隐居山中,自是极少接触人事的,不似自己这样。又想他兴许过个几年便一命呜呼,此下相结识也是缘分,命运待这单薄少年着实不公。
“清歌兄。”
岳清歌回神,看见蓝玉已经醒来坐起身子,他竟是和衣而眠,不禁失笑。
他冷声道:“怎么,偷看我睡觉很有趣?”
岳清歌哈哈大笑:“你这神医公子娇贵得不像个男人了。”
蓝玉冷哼一声不再应话,问道:“找我何事?”
“来了个病人,”岳清歌正色道,“我觉出问题,还需蓝兄诊断。”
蓝玉皱起眉,“何人?”
岳清歌一声长叹,“尚未可知。但定是有问题的。”
蓝玉也不再应声,家人送来吃食,二人用过了,待到天黑色暗下去往香蚁苑。
二人踏进香蚁苑,只见灯火荧荧,映着曲径幽幽,残雪枯枝,甚是雅致。
蓝玉展扇叹道:“到底是震远山庄。”
岳清歌笑道:“列位柳庄主其实大都很是风雅。我曾听师傅讲起过,同其他三位庄主不同,柳家向来是文武兼备。”
蓝玉面色忽而凝重,沉默半晌。
“怎么?”
蓝玉这方缓和了面色,只应道:“我不过在思量两位柳小姐的命运。到底是坎坷更多一些罢。”
岳清歌也随之沉默起来,二人沿着小径走入其中,几个伶俐的丫鬟正端着点心入内,另有几个抱着整洁的衣物跟在后面。
蓝玉讶异道:“贵客?”
岳清歌略带苦笑地摇了摇头,蓝玉便也不再问,缓步踏进阁里,只见柳玉英正同王婶坐在一块儿执手谈天,二人神色甚是温和亲近。
蓝玉轻咳一声,笑道:“玉英有客人么?”
柳玉英这方抬起头,见是蓝玉也只点头微笑,“蓝大哥,你来了,这位,是王婶婶,是我认识多年的故人。”柳玉英低了低头,又轻声接道:“玉英从小便没了娘,我同王婶婶之间有缘,她便似玉英的娘亲一般。现下她积劳成疾,还望蓝大哥能够为婶婶医好这病……”
王婶见柳玉英神色有异,便向蓝玉打量去,前些日子她也曾听柳玉英提起过,现下看见面前苍白俊美的少年,心底更加明了。
蓝玉轻轻一笑,“在下定当尽力。”他抬起眸子望向王婶,只觉她容颜虽是平凡,但却透出不俗气质,心下暗道,想来岳清歌定也觉其不似凡人。
王婶微笑点头,再不言语。
柳玉英见二人神色和悦,心中便也喜悦。
蓝玉作势望闻、问切。
把过脉后,蓝玉神色凝重,沉默半晌方问道:“王婶,您这可是旧疾?有很多年头了吧?”
王婶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是了,算来也有近八年了。当初我被夫家赶走,心灰意冷流落街头,那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我对一切都已麻木,在冰天雪地里也不知找地方取暖也不知吃食,最后便落下这一身病。”王婶低着头,一双眼睛似乎穿透了厚实的岁月,悲惨的回忆,直抵可怖的当初。
闻言蓝玉抬起头,正和岳清歌相对视。
“如此怕也很难治愈,但我会想办法,”蓝玉和声道,“在下暂且为您开几副药,先行调理血气,要除病根便是长久的事了。”
柳玉英拿来笔墨纸砚,蓝玉写好方子她便接了过来,“蓝大哥,真是多谢你了。”
蓝玉轻笑道:“我这手无寸铁的人所能做的也就是开些方子了。”
岳清歌抱了抱拳道:“那么今日便请王婶好生休息,有劳玉英了。”
玉英一笑,点头应允。
二人退出香蚁苑,各自揣着疑惑。
“八年……”二人异口同声,随后便沉默下来。
岳清歌终于先接口道:“八年前,八年前正是……”
蓝玉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蓝兄,依你看,玉英她……”
蓝玉摇了摇头道:“不会,依她的性子,纵是心里有秘密,也藏不住。怕她也是毫不知情。”
“那么,依你看?”
“王婶她不像是疾病,倒更像是,旧伤……”蓝玉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岳清歌望他一眼,随即一笑,“算了蓝兄,莫要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走走,陪我喝两杯酒去。”说着岳清歌搭住蓝玉的肩膀,往自己住着的小院走去,蓝玉虽面带嫌恶,但终也没有拂掉他的手。
二人走进院子,便看到立在月光里的身影。
柳玉芸着一身素色衣裳,轻柔婉丽,一道柔弱的背影立在庭院中央,她仰首望着空中淡淡的明月,神色叫人捉摸不定,目光中透着宁静与平和,但仿佛又满是悲伤忧愁。周围映着她身影的残雪同月光、素衫相融为一体,仿佛都是她的一部分清亮与忧愁。
“岳大哥,蓝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