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扶桑》鎏荧

7、缥缈城（四）

　　花映时与段羡站在结界前，谷内丝丝缕缕的灰白瘴气如烟一般。

　　午时阳气最盛，许多修士都赶在午时入谷。如此受到的瘴气影响是最小的。

　　“入谷后切记灵气护体，否则会被瘴气侵吞。”段羡提醒道。

　　“我知道的。”花映时有些忐忑，又莫名有些兴奋。

　　她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历练，未知的冒险反复刺激她的神经。她渴望实战。

　　花映时率先跨入结界内，段羡紧随其后，二人隐去身形。

　　其他一些散修进入后很快也隐匿了踪迹。

　　细看就会发现，段羡的碧玉扳指伸出一根微弱的游丝，牵引者是花映时腕间的青玉叮当镯。

　　瘴气看似如烟，可花映时分明能感受到瘴气如刀割一般在她的护体灵气上划过一道一道划痕。此时，“危险”一词才在她心里留下了具体印象。

　　从前，她是没有经历过几次战斗的。学府考核，宗门比试，皆是点到即止。更何况，她跨入金丹期不久，便与李承平成婚，而后又有了身孕。这种不知道后果，局面完全不受掌控的历练，她的确是第一次经历。
　　未知的一切不仅让她的神经紧绷，还带来了刺激。花映时觉得自己活着这件事，是如此鲜活与生动。

　　对她们这些一直活在学府里的修士而言，筑基期以前泡在修炼室里修炼，筑基以后参加学府考核，进入名门继续修炼。危险，只停留在书中，或是师长们的口中。她们作为学子，作为徒弟，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主动遭遇这些。

　　学府并没有限制修士们的行动。只是，历练这种事，需要胆量也需要资本，年幼的学子们还不曾想过这类事情。

　　若不是为了情虫，花映时也不会想到来绝情谷。

　　【那段羡呢？他是为何？】
　　昨日，段羡一听到绝情谷三个字，便一口答应。
　　花映时心中忽然起了好奇。不过，转念她便想到了他那副死人样子，爱答不理要死不活的。好奇心才刚冒头便偃旗息鼓。

　　据《虫记》记录，情虫常出没于绝情谷深处的情人坡。入谷后往西南方向行约莫一个时辰便会看到“情人坡”的石碑，攻击石碑便会出现上坡小道。小道两侧开满了绝情花，情虫便藏匿在绝情花丛中。

　　瘴气渐消，花映时的脚步慢了下来。再行一里地后，瘴气竟消失了。前路陡然消失，出现一道界碑，界碑下缓缓显现三条不同方向的小路。一条朝西南，一条朝西北，一条朝正北。

　　“我要去情人坡，你若有旁的目的地，我们就在此处分道扬镳吧。”花映时有些喘，她还从未以灵气护体赶路如此之久。好在平日里她的基本功练得扎实，还能撑得住，若是半吊子，肯定要被瘴气划伤了。

　　段羡看起来面色如常，道：“我与你一起。”

　　“你也去情人坡？”花映时有些意外。她猜测，段羡许是为了传闻里的秘法而来，所以他可能回去断肠崖那里探一探。没想到他也要去情人坡。

　　“嗯。你还好吗，要不要歇息？”段羡语气柔和了些。

　　花映时额前微微沁出细小的汗珠，脸颊也有点泛红，段羡没办法忽视。

　　“不用，接下来的路似乎没有瘴气了。我一边走，一边运功调息即可。”花映时说道，跨出步子便踏上那条朝着西南的山路。

　　段羡依旧跟在她的身后。

　　虽然二人一路上都是一前一后走，不过花映时能很清楚感受到他就在离自己几步路的身后。他修的是木系功法，同为木灵根，花映时很容易感受到他的灵气。

　　她对他有很多好奇，但她很识趣，一句都没有问。
　　这世道，知道太多并非好事。
　　况且，她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现在她的心，已经见过世态炎凉，很多事，她知道不该问，也懒得问。保全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
　　一个时辰后，二人如期来到“情人坡”的石碑前。

　　花映时按照书中记载，朝石碑攻击。她挥舞着藤条，反复抽打石碑。

　　一旁的段羡脸色却有些发沉。

　　“你修的是，藤花一脉？”段羡冷峻的声音响起，隐隐渗着寒意。

　　花映时默默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来了，又是这幅死人模样。

　　花映时为乙木灵根，变异为花灵根以后，莲花洞的金丹长老寻出藏经阁收藏的两册散落在民间的百花功法。百花功法正统为百花齐放，只有花仙才能继承，另外有四册辅修功法，分：树花、草花、藤花与水花。莲花洞能看到的只有草花与藤花。藤花一脉，莲花洞收藏较全，草花一脉为残本。

　　这些，花映时还是长老传她功法时才知道这些。因为功法珍贵，花映时只能选择一种，且只有上册可以修习。

　　“待到你去到仙盟门派，便能得到下册。在金丹期以前，你能将上册修得熟练圆满都是不易。”金丹长老当时是这么宽慰她的。

　　可是，段羡怎么会那么清楚。据她所知，段羡为甲木灵根，所修功法与她并不是一门路数。

　　“是草花。我只是喜欢用藤条抽人的感觉，故而修了藤鞭的攻击法术。”花映时答道。

　　段羡轻“嗯”一声，语气里原本的寒意已经褪去，此刻更显得平和。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那么清楚？”花映时收起藤鞭。
　　石碑旁的山坡已经显现出一条小路，那应该就是书中说的情人坡。

　　“书里看过。”段羡言简意赅，自行走上了缓坡。

　　花映时撇了撇嘴。他有什么问她的，自己总是毫无保留透露，而他，总是遮遮掩掩。

　　此人行事，非君子。

　　花映时跟着也上了山坡。

　　山坡两侧果真都开满了粉色小花，与山谷里神秘恐怖的气氛完全不同。

　　【情虫情虫情虫】花映时默念着，走两步便要蹲下翻看花丛。

　　其实她也用不着如此，情虫长得与蜜蜂有些相似，只是比蜜蜂大些，很好分辨。

　　“你在翻找什么？”段羡不解问道。

　　“我……我比较喜欢研究这种草花。我想看看它们有没有结种子，如果方便的话，我就带一些回去培育。”花映时撒起谎也是毫不脸红。

　　反正段羡嘴里也没一句实话，她也不必对他那么坦诚。

　　“最近是情虫的繁殖期，它们筑巢常常隐蔽在花丛中。你如此翻找，若是惊动了正在巢穴里孵化幼虫的母虫，会引来它们的攻击。”段羡劝谏道。

　　“检测到恋爱脑病毒。”不等花映时反应，神识里的板蓝根发出了警告。

　　恋爱脑病毒藏在情虫里，这么说，附近有情虫！
　　花映时有些兴奋，神识开始往腕间的储物手镯里探寻。她特地带了蝈蝈笼子，准备将情虫装在里面。

　　可她往花丛中扫视，却未见到一只虫子的身影。

　　“当心！”

　　段羡直接将花映时扑倒。

　　他还盖上了一张斗篷。

　　此刻花映时被段羡环抱着缩在斗篷里，脸挨着脸。

　　她还能听到段羡“扑通扑通”急促的心跳。

　　“你干嘛？”花映时紧张地问道。

　　下一刻，花映时便听到斗篷外呼啸而过的尖锐轰鸣的虫鸣声。她有些忐忑，不由自主运转灵气护体。

　　与此同时，段羡也运转灵气护体。

　　二人的灵气皆为木灵气，只是段羡为甲木灵根，颜色绿得更为浓厚，花映时为乙木灵根，颜色是更加青翠的淡青色。二人灵气属性相同，只是一阴一阳。阴阳交合，相触之后竟相互交织。花映时的青色灵气如同藤蔓一般缠绕着段羡的甲木灵气。而段羡的深绿色灵气正在成片成片地将花映时包裹进去。

　　段羡脸颊有些发烫，他轻声道：
　　“虫群开始攻击我们了。”

　　段羡身上有着令人沉静的雪松气味，隐约还有一点柑橘叶的苦香，甚至，还有一丝丝似有若无的檀香味。
　　花映时闻着，感觉心底最深处的某种躁动被一点点抚平，很是安心。

　　“ 是因为我……？”花映时有些不安。

　　她想起自己方才的举动，心底涌起愧疚。

　　段羡不语。

　　“对不起。”花映时道歉。

　　一阵狂风过后，头顶的轰鸣声变弱了，段羡问道：“还能动吗？”

　　得到花映时肯定的回答，他便掀起斗篷起身，已经远走的虫群似乎是闻到了气息，又折返回来。

　　“困龙阵！”段羡双手起诀，空气中现出符文，随后被他单手打出，扑杀过来的情虫霎时间全部被网罗在阵中。
　　困龙阵如同一个密闭空间，叫情虫四处扑杀，却频频撞壁。不少情虫已经撞死，掉落在地。

　　花映时见状，立刻加入其中。她起手放出迷烟阵，方才暴躁不安的情虫进入阵中便丧失斗志般，摇摇欲坠。不多时，大片情虫都迷晕在地。

　　趁段羡不曾察觉，花映时收了几只在自己的蝈蝈笼子里。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段羡看着来时路上无穷无尽不知疲惫的情虫，低声催促道。

　　花映时眉头轻蹙，往坡上快速离去。段羡留下阵法，也随之上坡。

　　二人走了一阵，情虫不再追赶过来。山路边的情花也少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