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扶桑》鎏荧

10、缥缈城（七）

　　清晨，山间薄雾袅袅，雾气透进山洞。
　　一丝凉意裹挟着清新湿润的空气让睡意朦胧的人顿生耳清目明之感。

　　花映时清醒之时，篝火已经剩零星火苗。火堆边温着一壶清茶，瞧着茶壶的质地，哪怕她不懂器具的也能看出来是上好的紫砂壶，壶肚以刻花工艺刻着一棵高大繁茂的树。花映时再次感受到段羡家底殷实，不住地在心里感叹修士与修士的差距。

　　“看你似乎已经开始准备辟谷，便给你留了一盏清灵茶。”段羡坐在洞口，手捧着一本书，侧脸对花映时说道。

　　晨光透过薄雾照在段羡身上。花映时在暗处，看着光晕将段羡的眉眼鼻梁、双唇、下巴都勾勒出来，整个人似乎被光笼罩着晕出淡淡光圈。

　　他的五官，还真是挺俊朗的。

　　花映时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他看，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淡淡“嗯”了一声，也不矫情推脱，让她喝她便喝了。

　　反正，他的东西，吃了总不会吃亏。

　　吃饱喝足，还有要紧事等着去办。

　　一杯茶下肚，花映时顿感周身灵脉都通畅了。难怪称之为“清灵茶”。

　　段羡手上好东西了不少。

　　——
　　雾气穿林，山林间光线幽暗，迷迷蒙蒙。花映时与段羡并排而行。

　　花映时一边赶路，一边不时在脚下撒下草种，以便标记。

　　她的草种都是自己培育的，用灵气喂养。只要她一催动，草种立刻生根发芽，一炷香内便能长成一丛紫色灵草。

　　这地方充满诡异，她只能尽力留下一些标记。

　　从进绝情谷起，她就发现，她不如段羡那样缜密周到。实力也远在他之下。

　　她本是重生而来，她未来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往后肯定还会有比这次更危险更不可测的情况，她只能尽快提升自己的应变能力。

　　下山之路十分通畅，没有遇到一条岔路，这让花映时感到诡异。

　　这座山，似乎在助他们一臂之力。

　　约莫只花了一个时辰，二人已经下山来到城中。

　　缥缈城充满着花映时熟悉的味道。
　　这座城，闭着眼她都能画出地图。这份熟悉这让她暂时放松警惕。

　　只是她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一瞬，就被段羡轻轻扯了扯衣摆。

　　“你看那个人。”

　　花映时朝着段羡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在不远处的胭脂摊前，一男子着云纹锦缎衣，头戴白玉发冠。那张侧脸，与风焰有九分相似，只是脸上棱角比起风焰更加凌厉。

　　一定是他！
　　是风起！

　　在他身侧，还有一雍容华贵的女子。那女子举止端庄娴静，一看便知是哪家的大家闺秀。

　　那女子轻挽着风起的手，朱唇轻轻抿着浅笑。
　　风起讨好似的换着好几罐胭脂凑到她眼前，示意她闻闻香不香。

　　“真是好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花映时嘲弄地笑道：“如果没有小花妖的话。”

　　段羡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忿，再次伸手暗暗扯了扯她的衣摆，压低声音劝道：“切勿冲动，我们先跟着他。总得知道他要做什么吧。”

　　“那是自然。”花映时转头看着段羡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我一定要救她。”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并没有人注意到花映时和段羡的到来。

　　二人装作结伴同行兄妹，一路尾行跟着风起，直到他们的身影没入风宅大门。

　　花映时瞧着那高高的门槛，厚重的大门，鄙夷不屑：“真是高门大户，净是做见不得光的龌龊事。”

　　身旁的段羡闻言，不由得一愣：一直以来，笼罩在花映时身上的光环无非就是最有希望继承花仙正统的修士，百年来唯一的纯净花灵根。她平日里举止行为，也颇有仙子风范。
　　只是这次历练，他好像见识到她暴躁、粗鲁的另一面。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从小陪伴着段羡长大的所有人，都是温文尔雅，颇有仙风道骨的。自然，也很少有人如此为着他人之苦而愤愤不平。

　　许是知道自己情绪有点过激，说了些粗鲁的话，花映时有些尴尬，道：“抱歉，我口不择言，别介意。”

　　“无妨，这只是你真实的反应。愤世嫉俗，才能伸张正义。”段羡浅笑表示理解，接着眼神一转，道：“跟我来。”

　　段羡领着花映时绕了一大圈，来到风宅后门。为着依山傍水的风水，风宅后院建了一大座假山，段羡与花映时很轻易利用土遁之术进入其中，隐蔽在假山中，探听府上虚实。

　　风家是修仙世家，祖上虽不算显赫，但几世的经营，到了风起这代已经小有成就。后来风起执掌大权，风家骤然崛起，成为缥缈城修仙世家中的第一家族。其中的隐秘，花映时也不甚了解，只知道风起老爷子修为深厚，有他坐镇，风家便会屹立不倒。
　　如今看来，他的崛起，与小花妖的妖丹有着密切关系。

　　“关于风家，你知道多少？”花映时试探问道：“我虽在缥缈城长大，但我父母皆是普通人，我从未了解过世家大族的秘辛。”

　　“我只知道，在风起以前，风家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族，后来他与青阳虞城势力最强的冷氏结亲，在冷氏的帮助下，风家很快便步入鼎盛时期。
　　据说风起掌权后，铁血手腕，吞并了不少小族，让他们改姓成为风家旁支，为风家嫡支提供养分。所以风家在短短两代人的手里，便已经成为城中第一大族，实力与势力不容小觑。”段羡轻声细语，将他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

　　花映时闻言，有一瞬也震惊于段羡的信息网。他好像，无所不知。
　　不过她不打算节外生枝对他生出好奇心。

　　他的背景，一定深不可测，是她惹不起的存在。况且，段羡行事低调，定然不愿多言。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多此一举惹人烦。

　　假山内的空间很小，他与花映时都使用了化形法术将下肢幻化成树根，扎根在假山中。假山中层层叠叠种着翠竹，此刻二人便隐蔽在这翠竹林之中。并利用木灵气模仿竹子气息。

　　饶是如此，段羡依旧谨慎非常，压低声音的同时，目光还一直注视着四周的变化。

　　花映时瞧他这副模样，像是害怕被猫头鹰发现的田鼠，这般联想让她心底暗暗有些想笑，可是同时她也十分敬佩他的敏锐。

　　不论在哪里，他的注意力时刻保持高强度的集中。他应该经历过很严重的危机，不止一次。花映时如此暗暗猜测。

　　这次她遇到了危险，心里虽然提高了警惕，终究还是不如段羡那般小心谨慎，思虑周全。

　　她看着他的脸，想得出神。
　　这张脸，俊朗，同时也是很耐看。

　　段羡说完，却迟迟未听到回应，分神看向花映时，却对上她直愣愣的视线。

　　他心神骤然散乱，急忙扭头，避开对视，继续注意着四周的情况。

　　花映时也感受到他一瞬的慌乱，默默移开视线。

　　她能理解，他也才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一直全心修行，甚少与女子接触，骤然被自己这样盯着看，难免有些害羞。

　　不过花映时已经活过一世，这些年少的悸动，在她心里，已经掀不起一点波澜。

　　不知隐蔽了多久，月上枝头，竹影斑驳，宅子无人再往来。

　　“走吧，我们分头行动，探一探这宅子。寅时回到此处。”段羡提议道。

　　花映时应下：“好，你左我右。”

　　——
　　想来此时风起还未掌权，风宅并不算大，比起花映时的想象要小上许多。
　　最接近后院假山的是后厨、柴房及下人们住的庑房。接着便是厢房、书斋，以及主人家住的房间。

　　厢房全部空着，书斋并无异样。

　　许是花映时翻看的这一边住的皆是风氏一族的小辈，房中灯早已熄灭，只剩一间大院灯火通明，只是里面空无一人。

　　花映时在屋顶上等了许久，这处宅子的灯只是亮着，却并无人的气息。

　　这一趟，花映时并未探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她见时间差不多了，匆匆返回后院的假山。

　　段羡还没回来。

　　花映时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大宅的布置。

　　大户人家注重风水，整个宅院的布置定是方方面面都是对称和谐的。按照她所探查到的，风宅前院应有流水或是池塘，连接着书斋与大堂。大堂以后则是鼎盛一辈的宅院，掌权人之居所应是居中的位置。其后则是小辈及老一辈的住处。最后便是下人的住处与干活的地方以及后院的假山翠竹林。
　　在这其中，最有可能找到线索的应该是书斋和那座灯火通明的院子。

　　花映时在心中回顾了一遍，安心了不少。

　　她看了看星星，大约已经寅时，还没有段羡的影子。花映时隐约感到有些不安。

　　一刻钟后。

　　段羡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他踉跄着，空气中似乎还有些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花映时心下一沉，急忙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