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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巴神降世(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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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的羽毛逐渐覆盖了毕然之的皮肤,两只巨大的羽翼自他背后猛然展开,乱风应召而来。毕然之的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姬纥,眼中火红具是散不尽的骇人执念。
他倾身靠近姬纥的耳边,沙哑着嗓子对他呢喃:“你死不了的,姬纥。你要寿与天齐……寿与我齐。”
那双羽翼向前围拢,将毕然之与他怀抱中的姬纥牢牢圈起来,不留一丝缝隙。连冲天火光都透不进这青羽织成的囚笼,一片黑暗里,他们只能看清彼此。
姬纥在他的羽翼下勉力喘息着,低声喝道:“毕然之!你知道结契意味着什么吗?”他想要挣扎,却被毕然之牢牢箍在怀里,无处可逃。
“结契而已,不会比耗尽命羽更糟糕的。”毕然之的语调忽然变得轻柔起来,面上神色似悲似喜,仿佛终于得以亲自改变某个早已发生过的结局。“更何况,一旦结契,从此往后,我们便真正生死与共了。”
毕然之当然知道妖与人结契意味着什么。力量被凡人分走,命数与凡人共有,只有疯了的妖才会与凡人结契。但若一个契约便能将姬纥永永远远地锁在自己身边,再也没法离开他,直到万万年之后两人皆身化黄土……
他愿做那个疯子。
毕然之周身开始散发出火红的辉光,妖力如同海潮倒灌般汹涌入姬纥的身体。
姬纥原本尚能挣扎,此时汹涌妖力涌入躯体,一时间感到四肢百骸仿佛要正被一片片削去骨肉一般刻骨钻心地痛。他疼到连说话都断断续续,双眼几乎失去焦距,却还紧紧抓着毕然之的前襟要他停下来。
“毕……然之,不……不要……停、下……”
毕然之对姬纥的抗拒充耳不闻,只温柔地替他理顺散落开来的黑色长发,又趁着姬纥意识模糊,胆大包天地抚平他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
哪怕是被姬纥厌弃也好,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此时此刻唯有一个念头:
姬纥必须活下来。
半数妖力被毕然之在极短的时间内强灌进姬纥体内,连那暗金色术法都无法在一时之间将姬纥体内的所有妖力吸食殆尽。妖力无序地在姬纥体内横冲直撞,他的面色比之方才更加苍白,哪怕紧咬牙关也难以抑住唇边漏出的痛吟。
毕然之也已出了一头冷汗,青衫上的金光亦黯淡了许多。但既已做到这个地步,他知道自己退无可退。
契约将成,只差歃血施术。
毕然之伸出左手,右手召来长剑,毫不犹豫地在掌心上划出一道极深的血口。鲜血湍流般涌出,转瞬间便染红了姬纥受伤的小臂。
姬纥因那鲜血的滚烫触感而微微一颤。
毕然之看着自己的鲜血与姬纥的血液交融在一起,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满足感:现在,我与你血脉相连了。
我们再不分离。
恍然间,他听到了一阵转瞬即逝的低沉笑声。
契术本就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术法,结印的方法极复杂苛刻,饶是千年神鸟亦要在施术时耗上大半心力。
豆大的汗滴从毕然之的脸颊滑落。他毫不吝啬地在术法中挥霍自己剩下的妖力,他自知绝对无法承受失败的后果。姬纥倚在他怀里,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正当契约将成,只剩下最后一印时,一阵玄色寒光忽而自上而下倏然闪过!
毕然之未及抬头便感到一股凛冽杀意瞬时迫近头顶,与此同时一束火光伴着寒芒照入羽翼之间,亮得刺眼。毕然之无法抽手,只得凝一股妖力去阻那势不可挡的利刃。
然而那利刃却来得极凶,杀气四溢,竟顶着那股妖力势如破竹般向下刺来。
毕然之为护怀中人,一咬牙,左手凝气挥袖,一把挥开那利刃。那最后一印因妖力不稳而毁于一旦,火红的妖力爆开来,仿佛一场灼热的花火。
毕然之不及懊悔,定睛去看罪魁祸首是何物。
那点寒芒通体玄黑,刀身修长,无铭无纹——正是赤羽。赤羽竟削断了毕方翼上三根飞羽,直直钉进两人身侧的土地。
青色的断羽直到此刻才翩然坠地。
“怎么会……!”毕然之骇然。
他猛地低头,看见姬纥墨黑的双目正游魂般望向自己。姬纥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只有苍白的嘴唇暗示他仍未完全从痛苦中脱身。
“毕然之,够了。”姬纥从他怀里撑起身子,轻声道。“妖群撤退了,那股力量也已不在我的体内。”他翻转左手小臂,毕然之的血液还未干涸,但小臂上的那道伤口上没有了暗金的光芒,也已不再流血了。
毕然之看着他,眼中情绪变化莫测。沉默良久,他问道:“你要杀我?”
“不,不对……”话一出口,他便兀自摇头,自己否决了自己。
他直视着姬纥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要杀你自己。”
姬纥没有接话,只是朝着毕然之的羽翼抬了抬下巴:“穆林还在外面。”
毕然之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只死死盯着他。被斩下的断羽处射进来的一束火光正巧隔在两人中间,仿若一道跨不过的天堑。
“为什么?”他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
为什么,姬纥?
为什么你宁可去死,也不愿意陪我天长地久地活在这世间?
姬纥神色不变,并不回答,只没头没尾道:“你方才察觉到妖群的退散了吧。”
这话说得点到即止。但毕然之清楚地知道姬纥的意思。
他在质问毕然之,为什么他明明已经察觉到妖群的退散,也感受到侵入姬纥体内的力量的消失,可却还是没有停手。
为什么呢?毕然之忽然不合时宜地冷笑一声。
因为,我早有私心。
姬纥见毕然之冷笑,也不意在逼他说个答案,便翻身想要站起来。动作到一半,眩晕感骤然袭来,他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被一只手扶起,热意透过布料灼烫他。
毕然之已经收了羽翼,皮肤上的青羽也皆褪去,此刻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确定姬纥站稳之后,他迅速抽回了手。
四周的焰墙已经熄灭,空地上一片焦黑,浓重血腥味随着蒸腾的热气四散开来,仿佛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穆林正站在结界的边缘,回头发现毕然之与姬纥活生生立在那里,长出一口气,遥遥喊道:“驾劳,来开一开这无形墙!”
毕然之先姬纥几步走过去,结印解术,被厉火灼得薄如蝉翼的结界应声而碎。
穆林这才看见两人浑身是血,尤其是姬纥的小臂,现在还在血淋淋地往下淌血。他顿时一惊,问道:“这是怎么了?”
姬纥看了看自己可怖的小臂,又看看毕然之,见神鸟背对着他毫无要解释的意思,只道:“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
穆林顺着他目光的方向去看毕然之,却见那人正一马当先地往城里走去,身上的青衫早已恢复原样,仿佛刚才的血战只是一场幻觉。
姬纥注视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在穆林的催促声中向前走去。
一路上,毕然之一个人在前面自顾自走着,姬纥走得慢些,缀在他三步后。穆林见他行走都有些不稳,便与他并肩而行。
“你们山海司能不能赔我把剑啊。”穆林一边留意着姬纥,一边埋怨地嘀嘀咕咕。“我最喜欢的佩剑刚刚砍卷刃了,那妖的铠甲怎么这么硬呢。”
姬纥对他的抱怨不置可否,只问道:“方才妖群为什么退散?”
“其实我并不清楚。”穆林皱眉回想了一阵,坦陈道。“那些妖散得很快,我还在琢磨着等那火墙熄灭后该怎么自保呢,火墙外面忽然就无声无息了。没有任何预兆,都是一瞬间的事情。”
姬纥刚刚被妖力入侵经脉折磨地够呛,此时身上的余痛还未散尽,更兼头疼不已,一时也无法专心去思考这场虎头蛇尾的妖群动乱。
“罢了。”他按着太阳穴道。“只要在支援到来之前没有第二次就可以了。”
“不会有第二次。”毕然之头也不回地在前头说。“我方才粗粗探了北边那几座山,没有妖力聚集的迹象。”
姬纥挑眉看他一眼:“这么快就全部散开了吗?”
毕然之漫不经心地耸耸肩:“有能耐在短时间里聚起这么多妖的人,自然有手段让他们全部散去。”
“更何况,”姬纥的心中浮现出那抹莫名熟悉的暗金色妖力,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他们未必自愿……呃。”
似乎是为了打断他的思考,一阵剧烈的头疼忽地袭来。姬纥一手捂住额头,一手紧紧地攥着赤羽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小臂上的伤口因用力而裂开来,血液蜿蜒流过毕然之已经干涸的血迹,发丝黏连在他苍白的嘴唇上。
姬纥眨眨眼,眼前一片泛白。耳边穆林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从远方传来,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力。
疼痛的空白中,姬纥感到一股熟悉的温热正极为克制地注入自己的体内,一点一点疏导着他经脉中无序的妖力,所到之处留下熨帖的热度。
他睁开眼,不出所料地看见毕然之的手正覆在他紧握赤羽的手上。毕然之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姬纥却能感受到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掌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
“谢谢。”姬纥朝他点头致谢,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已经不痛了。”
毕然之深深看他一眼,抽回手,不容置疑道:“回客栈休息。”
“谢司首那里……”姬纥正欲再说话,却被毕然之直接打断。
“谢如虚知道分寸。更何况,你现在连一只百年小妖都应付不了,是想去给她添麻烦吗?”毕然之毫不客气地说。
毕然之如今这副样子与平日里温和有礼之态大相径庭。穆林站在一步外神色犹疑,似乎拿不准是不是该为姬纥辩解几句。
反倒是姬纥仿佛被说服了,垂下眼睫,平静道:“你说得对。”
他又抬眼看向毕然之,锋利的眉眼在天边一缕曦光的映衬下柔软了一分,瞳中看不透的墨色好像也在此刻化开了些许。
毕然之微微一愣。
“走吧。”姬纥道。
毕然之看着姬纥朝前走去,逐渐升起的朝阳勾勒那个玄色的背影,那种狩猎他已久的绵长痛苦与恨意再一次袭上他的心头。
姬纥。
你为什么不能就这样一直、一直……
顺从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