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山海》吹入沧溟

18、巴神降世（9）

　　汹涌兽潮中，数只百年修为的狼妖一马当先，以爪为刃，直直攻向毕然之面门。
　　毕然之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侧身，闪着寒光的尖爪从他脸前三寸处划过，带起劲风袭乱他鬓边散发。嘶鸣喊杀声自远及近，他不去看遍山涌下的群妖，却侧头去看姬纥，见那人已被诸妖团团围住，双刀上隐约缠绕的赤红如同飞溅的血色。
　　那狼妖眼见一扑未中，立时收住前冲的力道，调转方向与另一只狼妖呈夹击之势，欲要攻毕然之不备。
　　这自然逃不开毕然之的觉察。他不愿杀已开灵智的同类，又自知不能在城镇前肆意施展术法，思忖间又挥开几道携着杀意的术法。
　　眼见战局越发激烈，他轻叹一口气，伸手在空中一握，如同抽出山峦的脊髓般，自虚空中抽出一柄无鞘青锋。
　　剑刃三尺，无鞘，无名，刀刃在无光时亦泛着淬过烈火后的幽蓝。那剑被他握在手里，舞一个利落剑花，剑尖斜指地面，剑身寸寸燃起不熄烈火，衬他如无间修罗。
　　毕然之已有多年未召出此剑，此时青锋在手，故交在侧，恍若回到无拘无惧之年岁，诸般过往皆与此刻重合。手中无名长剑剑尖直指前方暗金色妖群，毕然之忽然怀念地笑了笑。
　　而后，毕方厉火猛然自剑身冲天暴涨！

　　狼群朝着他奔袭而来，四周术法皆冲向他命门，毕然之身法诡谲地闪过利爪与刀剑，拂袖拨开术法，青衫金光四溢。
　　三只殿后狼妖自东、西、北三方同时高高跃起，寒光自爪牙上骇人闪过，要他防无可防。毕然之毫无避意，只轻描淡写地横扫长剑，剑意夹杂厉火以劈天之势斩向半空狼妖。那三只狼妖被猛地朝后贯，足足被贯出去数十丈，狠狠砸击在山脚巨树下，树梢青叶被陡然震落半数不止。
　　那三狼气息还在，却已失了一战之力。
　　毕然之惦念着姬纥与穆林，并不恋战，挑飞近身攻来的妖，又以极快的速度挥出数剑。烈火与剑意荡平他与姬纥之间的妖群，惨叫声在四面八方响起，他并不去看，只是一点脚尖朝姬纥与穆林的方向飞身而去。
　　围困住姬纥的妖黑压压的一片，足足有冲毕然之而来的三倍之多。兴许是神鸟威压震慑了群妖，又或许是相较于毕然之，它们更想要置姬纥于死地。
　　在妖术的光芒与刀剑的凄厉的嗡鸣声中，毕然之不及多想便挥剑斩下，剑气如虹击飞一片修为尚浅的小妖。
　　在火红剑意中，他看见赤羽自火焰中穿梭，如同夜幕里一击必中的黑鸦，刀光残影划过几乎要斩断厉火的屏障。
　　“姬纥，他们受了操控！”毕然之朝姬纥扬声喊道。
　　姬纥的目光从前赴后继的妖群的间隙之间精准地捕捉到毕然之，那双墨黑的眼眸里比之寻常多了一分沉着战意，眉边溅了一抹艳色血痕。他歪头避过一记贴着脖颈而过的术法，朝着毕然之利落一点头。毕然之这才注意到他并未用双刀的刀刃作战，而是反握双刀，以刀背劈击攻来的妖潮。
　　穆林正在他十步远处苦战，长剑因拼杀而豁出了数个裂口，剑穗散落染红，术法纷乱打来令他躲避的身法显得狼狈不堪。幸而大多妖都直冲着姬纥去了，围攻穆林的多是些修为尚浅的，只知持着利器胡乱劈砍，还未能伤到曾戍边十数年的羽林将军。
　　毕然之正要去帮穆林，却忽见一支金箭以连他都无法看清的速度破空射来，箭羽若白虹凌空，直冲姬纥的背心而去。姬纥正舞刀欲斩眼前宵小，势不可收，破空声袭来时他连侧身避过都无法做到。
　　毕然之登时目恣欲裂，不顾一切便要调动妖力以烈火去熔那箭矢。一柄长剑却快他一步，劈风掷来，将那几乎就要扎进姬纥心口的箭矢打歪三寸，直直扎穿了一鹿妖的胸口，深深钉进土地。那鹿妖中箭时还在施术，结印未成便砰然倒地，鲜血成泊被四周同僚践踏成泥浆。

　　毕然之虚惊一场收回掌心厉火，却见穆林在不远处才收了掷出长剑的姿势，此时正手无寸铁地在妖群中左支右绌，几道杀意极强的术法堪堪擦过他的腰间与肩头。
　　毕然之正要去护他，姬纥比毕然之的反应更快，赤羽立时受命直直朝穆林而去。双刀猛然相击发出一声尖啸，声音所到之处诸妖的动作都被震得一顿，修为低的更是已抛下武器捂住双耳。
　　穆林看着悬飞半空的赤羽，不知怎地躲避的动作滞涩了一瞬。
　　姬纥飞身赴战。双刀自空中回到主人手中，他举刀以刀身挡住一把即将插进穆林背后的匕首，一震刀身，欲趁那妖为刀啸所怔时将匕首震落，却不料那妖似乎未受影响般顺着刀身将匕首猛然向上一划。姬纥察觉到他的用意后立刻要躲，却还是太晚，被那匕首在左臂上划出一个血口。
　　伤在小臂，况且伤口不深，按理说绝无可能危及性命。姬纥侧身挑飞那妖，正欲再战，却忽发觉受伤的左臂绵软无力。他一惊，撕开伤口旁的衣料，见那伤口不仅鲜血汩汩，且有一圈暗金色的光晕正凝在伤口上，略一动作便能感到一股冰凉彻骨的力量正毫不留情地顺着小臂上的伤口朝体内侵来。
　　气力与温度迅速流失，快到几息间姬纥便已有些站不稳了。那股暗金色的力量似乎在贪婪地吸取毕然之渡让给他维持生命的妖力，令他的身体自小臂开始逐渐冰凉下来，属于毕方火焰的温度一点一点远离他。
　　姬纥无意识地捂住小臂上的伤口，冷汗自他的额头滑落。赤羽与主人心意相通，此时自姬纥身边拔地而起，全力回护姬纥与穆林。姬纥无法再拄着赤羽站立，脱力般单膝跪在地上，艰难地呼吸。
　　毕然之在瞬息之间便轰开眼前的所有阻碍，也顾不得火焰灼得结界闪动，跪倒在姬纥身边，将他揽在怀里，目光死死盯着他的伤口。
　　“怎么回事？”他竭力克制着情绪，却无法克制声音中的颤抖。
　　不可以，不可以。不能让他第二次看见姬纥在战场上失去生息。
　　姬纥此刻已面色惨白，急促喘息着，声音低不可闻：“毕然之，妖力……”他整个人都倚在毕然之身上，在神鸟滚烫的怀里如同一块永远捂不化的坚冰。
　　毕然之反手猛然击地，大地瞬时块块龟裂，妖力沿着裂痕冲天暴起，三人周围瞬间窜起一圈仿佛要吞掉整片天际的厉火，余波将方圆一里的妖全部掀翻在地。结界危险地闪动着，几乎要被毕然之自己打破。
　　毕然之却对一切视而不见，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姬纥的手掌，仿佛捧着已碎过一次的名贵薄瓷。温和的妖力顺着他的掌心如潺潺细流般向姬纥输送而去。
　　然而，哪怕毕然之修为深厚妖力几乎取之不尽，可姬纥体内却仿佛有一个吸取妖力的无底洞一般，毕方的妖力一没入姬纥的体内便仿佛泥牛入海，转瞬间便消失不见，似乎被吞噬干净了。
　　那抹凝在伤口边的暗金色妖力在毕然之的心头一闪而过。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那么眼熟，却一点都记不起来？
　　毕然之加快了输送妖力的速度，双眼已经彻底化作血红一片，甚至手背上都已隐约冒出毕方本体的青色羽毛。怒气与悲恸交杂成郁气堵在五脏六腑，一股腥甜漫上毕然之的喉咙，被他强自咽了下去。
　　姬纥在他怀里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冰凉的手指搭上毕然之的手背。毕然之被他冰凉的指尖激地一抖，怔忡片刻才反手紧握住他。
　　“命羽复生本就逆天而行，如今走到这一结局也算顺应我命。”姬纥的声音依旧很低，带着油尽灯枯的虚弱。“只是此行凶险，我只恨未能完成我想做之事，也无法助你与山海司走得更远了。”
　　毕然之厉声道：“姬纥，你不可以死！”他紧握姬纥的手，发疯似的竟要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全部的妖力都给予他。
　　姬纥那双已有些涣散的墨黑色眼睛自他怀中静静凝望他，仿佛终于可以从世间无尽凡尘中解脱了。他的声音轻缓，似是对故友的安慰，又含着平静的决心：“然之，我毕竟是凡人。”
　　毕然之仿佛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连妖力的运转都停滞了一瞬。
　　——姬纥要又一次死在他面前了。
　　无数个噩梦里那根钉死姬纥的冰刺在此刻贯穿他。
　　世界突然变得空茫一片，空得让人害怕。毕然之茫然注视着姬纥逐渐涣散的瞳孔，仿佛回到初生之时，不知道自己为何身为神鸟，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活在这永恒的世上。

　　他忽然感到脸上有一股湿意，伸手去摸，水气被他指尖滚烫的温度蒸发殆尽。他恍惚地想，他真的落泪了吗？还是说迄今为止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他与姬纥的重逢，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毕然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无法压抑的情绪令那青衫在短短几息间几乎化作了灿金色，不甘的恨意几乎要冲垮他心中所有的理智。
　　与姬纥的重逢让他差一点就要忘记了……他明明恨他，恨地咬牙切齿，恨地永无止息。一切他所熟悉的都在姬纥死后被颠覆了，他太痛苦了，痛苦到不得不去恨些什么，其余的任何东西已经无法让他找到意义，唯有恨的烈度足以抵消看不到尽头的空虚。
　　他恨姬纥，他只能去恨姬纥，唯有姬纥在他生命的伊始所留下的那道伤疤足以承受他绵长无绝的恨意。
　　他恨姬纥。恨他死，恨他终究会死，恨他坦然赴死。

　　毕然之的尾音还在颤抖，开口时的语气却比任何时刻都要强硬：
　　“姬纥，与我结契。”

　　凡人又如何？
　　他偏要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