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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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凤赶回去的时候，就见苏青禾正端坐在病房的椅子上。
钟院长见她回来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问她什么，她也不说，说是要等你回来，她现在清醒着，你们好好聊聊吧。”
钟院长一走，病房里便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乔凤走近了，先是左右看了看苏青禾，见她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母女俩相对坐着，一时沉默，苏青禾先开口：“钟院长说的对，昨天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糊涂，我知道他来过。”
“刚开始的时候我确实不知道他真的来过，我以为我是太过想念他才会出现幻觉，但是后来随着药物作用，我清醒和糊涂的时间越来越混乱，乱到……我不知道我哪一刻会发疯，我也不知道我下一次清醒会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好几天。”
“于是我开始自暴自弃，开始假装吃药，表面上吃掉了，实则把药偷偷藏了起来，想着一次性全部吃掉，看会不会把我毒死。”
“后来我惊奇地发现，一次性吃很多药居然能一下子保持清醒，于是我就用这种方法，每次攒一大把药，在他来之前一次性吃掉，只为了贪恋跟他在一起的时光。”
“我怕他知道我是清醒的下次就不来了，于是我就装疯卖傻，以此得到他片刻的温柔。”
“他的拥抱太温暖了，但要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长期紊乱的用药量导致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后来……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听到这里，乔凤再也憋不住，眼泪糊了眼眶，耳边的声音却在继续。
“我开始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常常睡觉前院长嘱咐我要早点睡觉，然而我还没睡，第二天便到来了，院长又在我床前，黑夜和白天的切换我竟然没有一点儿发觉。”
“我也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有时钟院长会出现在天花板上，我问她在干嘛，她说她是飞过来给我送药，她跳了下来，站在我床前，我问她为什么要飞过来给我送药，她又一脸疑惑，不说话了。”
“再后来这些症状突然间都好转了许多，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长时间说话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苏青禾伏在乔凤身上，进气多呼气少，佝偻着身子，乔凤就这样伸手抱着她，像小时候苏青禾抱她一样。
“妈，您先休息一下吧，等好一点儿咱们再继续聊……”
然而苏青禾却摇摇头，坚持：“阿凤，我好累，我怕睡了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又缓了许久，苏青禾继续开口：“昨天晚上，我其实并没有睡着，我已经，很多天没有睡着了，一直醒着的滋味并不好受，这漫漫长夜，太难捱。”
“我想出去走走，但是你在门口睡着了，我不忍心打扰你，我就在阳台站了许久，吹着晚风，等到我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大马路上，这还是我第一次在不清醒的状态下走出去那么远。”
“那条路我太熟悉了，是去碧水湾的那条路，碧水湾的那栋小洋房，从来都不是我的，而且我知道，临君早就把那栋房子卖了，他说，他的妻子很好哄，把房子卖了，他们俩又重归于好了。”
“我在路边站了许久，我想既然都出来了，就去转转吧，可是除了碧水湾，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京市太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来京市这么多年，我的心思都在如何讨好临君了。”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地方，是你之前就读的国际学校，我想去那里看看。我到的时候，那里漆黑一片没有一个学生，我来的太晚了，我的女儿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从那里毕业了。”
“但我还是在那里站了好久，那个学校可真大，比村里的学校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就连门口的安保偶尔也用英文交流，我想着，带你出来，至少在教育这方面对你是好的。村里的教育一直很落后，你刚来的时候英语不好，别人有没有嘲笑你？”
听到这里，乔凤早已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苏青禾也没有执着于一个答案，而是顺着气道继续说：“也是，你那么聪明，即便刚开始英语不好，我相信你也很快就能学好的。”
“国际学校上学太晚了，我等不到那么久，我也……不想在学校面前失控发疯，我就走了，回到了这里。”
断断续续说了这么多，苏青禾伸手握住了乔凤的手，那手冰凉，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冰得乔凤心里一颤。
“阿凤，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苏青禾缓缓抬头，看着近在眼前的女儿，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抚上乔凤的脸颊，夸赞道：“阿凤从小就是美人坯子，现在是越发出落得漂亮了。”
苏青禾一直看着她的脸，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妈，如果重来一世，你还会选择遇到他吗？”
苏青禾闻言，陷入浓重的沉思里，就在乔凤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闻她一声叹息，“如果我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么多，我自然是不愿意的，但是阿凤，不论他对我怎么样，他对你，至少没有苛待过，纵使我不愿意遇见他，但人生每一步，早都是预定好的，我们都改变不了。”
听到这里，乔凤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点点头，扶着苏青禾去床上休息，然而苏青禾却不愿意。
“这张床我已经趟了好多年了，不想再躺了，阿凤，陪妈下去坐坐吧，楼下东边那处草坪上开了花，不是刻意种的，是野花，你应该会喜欢。”
到苏青禾所说的草坪东边，果然看到了许多野花，红的白的紫的各有千秋。这边靠阴，活动的人很少，母女俩相互依靠着，乔凤不禁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她生物学上的父亲还没死，每次醉酒之后把娘俩打个半死，她们就是像这样相互依靠着躲在牛棚里。
那时候虽然苦，但乔凤从来没觉得人生灰暗过，她觉得在不久的将来，她一定能靠读书挣个出路，不需要多厉害，刚好够把苏青禾带出深山就够了。
那时候年少，想想那些曾在心里写下的斗志昂扬的誓言，遥远的好像发生在上辈子。
后来她们确实一起走出了深山，却不是靠她，所以命运弄人，半点不由人。
身旁苏青禾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微弱，乔凤别过头死死咬住嘴唇，下一刻却听苏青禾度着微弱的嗓音执着地问：“他们都说你是大明星，我由衷为你高兴，险关的百姓也会由衷为你高兴。我问过钟院长了，她说明星不好当，一言一行都要注意，那……我这样的情况，会不会对你的事业发展造成阻碍？”
乔凤不住地摇头，苏青禾却笑了，“也是，精神病是一种病，大家应该不会拿病情开玩笑……但是，要是他们知道了我为什么得这样的病，应该就不好说了，阿凤，你一定要瞒住……”
“好，我瞒住，大家不会知道的。”乔凤连连点头，苏青禾这才满意地笑了。
后来苏青禾没有再说话，往后的许多年时间里，乔凤时常回忆那片草地，以及草地上开得鲜艳的野花。
*
乔凤最终决定把苏青禾送回她外婆家那边安葬，随着那边的习俗选择了土葬。
葬礼办得还算盛大，请了全村的人家吃饭，还请来了当地最好的风水先生，给苏青禾唱了一曲民谣，那民谣是小时候苏青禾经常唱给她听的：
囡囡乖，把歌唱，唱了歌，多吃饭。
饭里香，酒曲长，好先生，在远方。
囡囡乖，新衣穿，出险关，走他乡。
他乡远，回家长，家在哪，在险关。
这样好听的民谣乔凤却再也听不到乔凤给她唱了，只能寻求那记忆中微弱的满载爱意的歌声。
险关就像名字所说的那样，位于一处十分险峻的山崖下面，一般人很难发现这样的地方，由于发展落后，这里的人也几乎跟外界断绝联系，年轻一代但凡出去过的大多就再没回来过。
苏青禾也算是其中一个，某一次村里传来要通网的消息，大家都高兴，却迟迟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苏青禾就自荐徒步去中心大队问话，来回四十多公里的路程，她就是在那条路上遇到了她以为的爱情。
没人知道那么遥远的路程她是怎么坚持下去的，后来村里通网了，她也很快嫁了出去。
记忆里乔凤只来过一次，就是外婆去世的时候，苏青禾带她回来奔丧。
那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苏青禾多次谈及的家乡。
就像苏青禾所说的那样，这里风景如画，由于绝妙的地势原因，这里几乎常年恒温，即便是大夏天，也十分凉爽，不同于空调房里制造出来的凉意，那种凉，是大自然赋予的凉爽，风里还带着石头和泥土的气息。
乔凤很喜欢这里，来到这里的那一刻，仿佛这里才是她的家乡。
但是后来那个人渣来接她们回家了，即便是亲人离世，苏青禾也只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
那个人渣倒是穿的人模狗样，在大家面前扮演好好先生的模样，跟淳朴的老人谈笑风生。
大家都说他走运，娶走了他们这里最漂亮的姑娘，他们还说苏青禾是有福气的，遇到一个这么好的先生。
但婚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们不知道的是，苏青禾从山崖下面不远千里嫁到了另一处山沟沟的地方，天天挨打。
乔凤嫁的地方太远了，山崖下面的百姓终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所以那场婚礼她的家人都没去，而她穿着新娘服勇敢开路，傻傻的以为迎接她的会是幸福。
想到这些乔凤由衷赞叹苏青禾的勇敢，从山崖下到山沟沟，再从山沟沟到超一线城市京市，她似乎一直都那么勇敢。
乔凤这才深觉临终前苏青禾靠在她身上说的那句：人生每一步，早都是预定好的，我们都改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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