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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亡妻回忆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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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想把次卧改成舞蹈房。”又一次把林绘拉到自己床上,让她陪自己一起睡觉的许窈颜说。
“好啊,”林绘翻了个身,正对着她,暖色小夜灯的光映在林绘的大半张脸上,“我明天收拾收拾,去储物间睡。”
“啧,好像不行,储物间快放满了,都是品牌方寄给你的东西。”林绘勾勾唇,眼里盛着笑意,“那我去睡沙发吧。”
“你就不能和我一起睡吗?”许窈颜眉头微蹙了下,有点“恨铁不成钢”,语气却软软的。
“万一以后哪天我们吵架了,你还愿意让我跟你一起睡吗?”林绘反问。
“我们不会吵架的。”许窈颜认真道,“这几年我们从没吵过架,我有预感,我们以后也不会吵。”
“那我们可以做一辈子不吵架的好闺蜜,像我们这样的还挺少见的。”林绘按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几点了?”许窈颜问。
“九点二十六。”林绘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该睡了,你明天还要早起去学校。”
“嗯。”许窈颜关掉床头灯,也躺好了,“姐姐。”
林绘应了一声。
“我说把次卧改成舞蹈房,是开玩笑的。”许窈颜靠她近了些,“晚安姐姐。”
“晚安。”
许窈颜上了本市的大学。她们依然住在一起。
大二暑假,许窈颜家里出了变故,父母被敌对公司摆了一道,损失惨重。
刚刚研究生毕业的姐姐被父母逼着联姻。男方家有权有势,如果她姐姐许伶能嫁过去,她家能捞到很多好处。
许伶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表面上说自己再考虑考虑,实则瞒着所有人跑了。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父母找了她整整一周,连影子都没看见。
许伶走后第二天,许窈颜收到了姐姐的两百万元转账和留言。
许伶说自己在国外,一切安好,不出意外的话,近几年都不会回来了。
她让许窈颜多长点心眼,不要让家里人发现这笔钱,如果临近大学毕业,自家公司还是这么惨淡,就收拾收拾准备跑路,别被父母逮去联姻。
多次寻找许伶无果,他们只得作罢。
从前,他们对许窈颜的要求只是“有点成绩,别给家里丢人”,毕竟她上面有一个从小到大拿奖不断的天才姐姐撑着。
可大号练着练着,突然崩了,他们便把目光放到了小女儿身上,第一步就是拆了她的舞蹈房。
他们开始严格要求许窈颜,要她放弃跳舞,禁止娱乐,利用省下的时间考下来一系列证书,参加各种有含金量的大赛并获奖。
主打一个不把人逼疯不算完。
许窈颜好不容易突破父母的层层阻碍,回到她和林绘的小家,一边诉苦,一边抱着酒瓶子灌。
“诶呦这几天真是累死我了,他们请的老师,每天监督指导我学到凌晨两点!两点啊!天杀的,我打游戏都没熬到这么晚过!还把我手机平板扣了,不让我联系朋友同学,说影响学习。”
灌一口。
“我真的要疯了,你看我的黑眼圈。我姐说的没错,他们就是要送我去联姻!整这出是提升我的价值呢!为了卖个好价钱!”
灌一口。
“我就不明白了,在他们眼里,女儿就是商品吗?把我姐逼走了还要逼走我?都说商人重利,这下我是真见识到了!开眼了!”
灌一口。
……
林绘实在拦不住,拿了个杯子放到许窈颜面前:“给我倒点儿,我陪你喝。”
许窈颜看了她一眼,撅撅嘴,还是倒了,边倒边说:“喝酒对身体不好,尤其是对女生,伤害更大。”
林绘杯中的液体还没过半,便停止上涨,她有些不满地晃了晃杯子,盯着许窈颜的眼里透着几分幽怨:“那你还喝这么多。”
“我戒酒消愁,偶尔喝一次没事的啦。”许窈颜把最后四个字的字音拖长了些,和林绘撒娇。
“我也是偶尔喝,颜颜,你再给我倒点儿呗?”林绘也撒娇,哄着许窈颜给她倒酒。
家里的酒是她们上次吃烧烤时点的,一共点了两瓶,剩下一瓶,从店里带回来了。许窈颜不太能喝酒,上次一人喝半瓶,第二天她头还有些晕。
林绘多抢点,许窈颜就少喝点,反正她是不会同意许窈颜再买一瓶的。
“好吧。”许窈颜再次举起酒瓶,象征性地把瓶口向下一点。
林绘:“……”唉,起码倒了一口。
许窈颜喝了三分之二的酒,喊头疼,林绘又给她冲蜂蜜水。她捧着蜂蜜水继续倒苦水,林绘静静地听。
“林绘,”许窈颜说累了,手撑着脸,靠在桌子上,认真看着林绘,她刚哭过一场,眼圈微微发红,“我现在只相信你了。”
“就算你说一只蚂蚁能吞下十头大象我也相信。”
“你还有姐姐。”林绘轻声说。
“可我和你的关系最好,”许窈颜一一列举,“我只和你吃过同一碗饭,喝过同一瓶水,盖过同一床被子,用过同一根口红……”
“……我都不敢想,要是没了你我该怎么办,都怪你对我太好了。”许窈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以后会结婚吗?”
见林绘沉默,许窈颜的眼睛又开始蓄水:“你要是结婚了还会跟我像现在这样好吗?”
说完她又自顾自地答,眼里也失了神采:“肯定不会了吧。”
“你有了新的家人,你会把爱分给他们,把时间分给他们,以后我一个星期,不,半个月,甚至更久才能把你约出去一回。
“慢慢的,感情就淡了,我在你心中的份量会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泪水夺眶而出,划到下巴,一滴,两滴,落在林绘伸出的手上。
温热的液体好像渗进了她的骨血中,如传染性极强的病毒,在皮肤下疯狂蔓延,下一秒,林绘的泪也落下来。
“不哭了宝宝,不哭了,”林绘抽了张纸巾,在许窈颜的眼睛上轻轻按了按,又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我不会结婚的,我想一直陪着你。”
“我把次卧改成舞蹈房了,要去看看吗?”
林绘和许窈颜已经很久没有各睡各的了,不但睡在一起,睡觉姿势一直很老实的两个人,睡着睡着还能抱在一起。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也变得微妙,她们冷场的频率甚至比林绘刚来这里时更高,安静一会儿后,又换个话题继续聊,假装刚才的冷场和尴尬气氛不存在。
她们一个把喜欢藏在一句句试探性的话语中,一个看破不说破总是回避。
林绘知道,许窈颜看出了自己也喜欢她,所以才一次次试探,始终不敢挑明是因为自己不想。
从小到大,许窈颜被父母逼着做了很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姐姐许伶点了学术技能,父母就着重于培养她的艺术,日程表里被排满了兴趣班。家里的舞蹈房是为了让她学芭蕾修的,后来他们怕她身上淤青多,不好看,才没让她继续学下去。
许窈颜曾说,如果不是她姐姐在上面一直劝父母,偷偷带她出去玩散心,给她讲道理,她早精神不正常了。
林绘明白,只要自己没给许窈颜回应,她就不会主动把关系挑破。
一是许窈颜深知被逼迫的滋味有多难受,她不希望挑破关系后,自己一个心软就答应和她在一起了,这会让她觉得她在要求自己和她在一起,内心愧疚,尽管自己也喜欢她。
二是她害怕自己拒绝她。
所以,许窈颜把主动权交到了自己手上,时不时地试探一下告诉自己她还喜欢。
林绘不回应的原因很简单——认为自己不配,怕分开后不能再继续做朋友。
但现在,她不在乎了。
许窈颜的父母对她一点都不好,姐姐远在异国他乡,她也没什么在附近的朋友,和自己一样孤独。
朋友的关系像一道警戒线,限制了很多东西,林绘突然想换个身份陪在许窈颜身边,给她更多。
林绘甚至不再求长长久久,只愿阿颜健康幸福,事事顺心。
这些在她动身改造次卧的那刻起,就已经想好了。
次卧更名为舞蹈房,装了隔音,和一整面墙的镜子,镜墙右边立着音响,左边摆着几个氛围灯,正对着镜子的那面墙角落处,是一套ins风桌凳。
“喜欢吗?”林绘走进房间,在许窈颜身旁站定,温柔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期待。
“喜欢。”许窈颜转身抱住林绘,眼泪又在眼眶中打转,“姐姐,我不是喝醉了产生幻觉了吧?”
“不是幻觉,”林绘抱紧了怀里的人,“是真的。”
许窈颜把自己的头按在林绘肩上,声音闷闷的:“我父母从来没有陪我跳过任何一场舞,哪怕是我小时候被他们逼着学的芭蕾。”
“姐姐也几乎永远在忙,虽然她一直支持我、尊重我,但没什么时间看我跳舞,更别提和我一起跳。”许窈颜左右小幅度晃了晃脑袋。
脖子被许窈颜的头发扫得痒痒的,林绘手指插入她发间,理了理,安静听她讲话。
“你说你想一直陪着我,那……”许窈颜看着林绘的眼睛,声线发颤,“你愿意和我一起跳舞吗?”
“我想和你一起跳很多很多支舞。”
肩膀靠前一点的位置接触到空气后,微微发凉。原来许窈颜刚刚一直在用她的衣服擦眼泪。
林绘回想了一下,这些年她一直在忙。忙着学习、忙着评奖评优、忙着赚钱,陪许窈颜跳的时候都不多,和许窈颜一起跳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跳舞是许窈颜的人生爱好,她只是想和自己亲近的人跳舞而已,这么简单的愿望却很难实现,现在怕是快成了她的执念。
“愿意,我们跳一辈子。”林绘想起许窈颜教她跳的第一支舞,从脑海中搜索着舞蹈动作,“你18岁生日的时候,教我跳的那首《爱的华尔兹》,我还没忘。”
“姐姐,我爱你。”许窈颜的眼底有火光闪过,捧着林绘的脸,在她嘴角亲了一口,转头冲出房间。
几秒钟后,许窈颜又冲了回来,把拿过来的手机往林绘面前一晃,连接了蓝牙音箱。
“美丽的小姐,”许窈颜手掌朝上,举到林绘身前,“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当然可以。”林绘微笑着看她,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许窈颜放了伴奏,拉着林绘的手等鼓点。
相较许窈颜的熟练,林绘的动作有些生硬,但并没有出错。
当年,许窈颜教完林绘跳这支舞,让她跟自己录了个视频,发到自己账号上,配文:和姐姐。林绘在许窈颜看不到的地方,自己看了很多遍。
一舞毕,许窈颜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又变好许多。
“开心了?”林绘话语间带着笑意。
“嗯嗯。”许窈颜点点头。
“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你少做一点,我还想和你一起吃个小蛋糕。”
“庆祝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对,也庆祝我们的爱终于变得大大方方。”
第二天是周六,林绘把舞又练了练,两人录了第二遍《爱的华尔兹》。许窈颜把视频发到B站,配文:和女朋友。
许窈颜父母那边,林绘直接让许窈颜冷处理,不理他们。
在被挂了一通又一通电话后,周日下午,两人直接杀到了小区门口,让门口保安给许窈颜打电话,得到一句冷冰冰的“我不认识他们”。
林绘走出小区,对二人疯狂飙戏。她说许窈颜快被他们逼疯了,回去之后不吃不喝,也不怎么说话,瘦了一圈,精神状态特别差,说着说着还挤出了泪花,就跟许窈颜真出事了似的。
加上了他们的联系方式,林绘买完菜回来,对着已经被自己做好妆造的许窈颜,用水印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他们。
照片上,许窈颜面色苍白、眼神呆滞、身形瘦弱,整个人憔悴得像鬼一样。
两天后,他们联系林绘,说他们想通了,以后不会再逼迫许窈颜做她不想做的事情。
至此,在许窈颜和自己父母的这一场抗争中,许窈颜胜。
中元节,林绘带许窈颜一起去看父母,这是许窈颜第一次以林绘女朋友的身份站在墓碑前。
两人在一起之后的生活,有了许多变化。
早中晚三次问候,和对方报备自己的位置以及在做的事,天聊着聊着就变成调情,两人共处一室的时候眼神总拉丝,时不时为对方准备小惊喜……
许窈颜在网上找了一个清单——《情侣必做的100件事》,打印出来,挂到了墙上。平时做小事,双方都有假时就做大事,看着一件件事被打勾,她们也越来越幸福满足。
其实,一起做的事情多少,和她们的感情好坏没有必然联系。
100件事里,不喜欢的就不做。少做几件事,并不能说明她们不是一对合格的情侣,更无法说明她们不够爱彼此。她们纯粹是想一起体验更多种生活。
幸福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不幸降临。
家里的公司这两年没有什么起色,大学刚一毕业,许窈颜就和梁氏集团新上任不久的总裁——梁顾领了证。
许窈颜给林绘的解释是迫不得已。
她们都是没什么牵挂的人,可以即刻启程去到任何一座城市、任何想去的国家,定居下来,开启一段新生活。
她们可以一起出逃,但许窈颜默默接受了联姻,只能说明一点——她被威胁了。而且,林绘笃定,威胁许窈颜的筹码里有自己。
也许许窈颜的这场联姻早就定下了,在她们毫无准备的时候。只要许窈颜不答应联姻,自己就会出事。
许窈颜为了不让她自责,瞒下了一切。
收好《两年联姻合约》和《夫妻双方互不干涉彼此感情协议书》,林绘红着眼睛:“《合约》写你们每个月至少要住在一起两周,你要保护好自己。”
“其他的,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理想状态是许窈颜平安度过这两年,拿到离婚证,恢复自由。可现实常常不如想象中那般美好,有时甚至与想象背道而驰。
化妆刷扫在脸上,林绘慢慢还原出许窈颜的美,用心化好许窈颜人生的最后一个妆。
鸡皮疙瘩爬上脖子和手臂,林绘感觉周围的温度在渐渐下降,身体越来越冷。
正当她想检查一下空调是否出了问题时,一股凉风拂过她的右耳。紧接着,她听见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
甜丝丝的声线带着一点哭腔,像碎掉的水果糖。
“姐姐,怎么为我化妆还这么不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