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里》李莱蒙

134、俘虏 “靠山？是

　　从燕京启程的北军援军，在季夏时节与前军合阵，从夏末到初冬，历经三月有余，数十场大大小小的战役，其间林城一役，最为危殆。

　　林城乃覃边境重地，若破其戍防，军心必振，此后诸战定势如破竹。

　　长孙雪拿到的城防图纸一早便被慕写传到了阵前主将的手中，然此战干系甚重，将军不敢轻易依图排布，开战之前，派了一队又一队的斥候前去侦查视看，回报参差，差异极大，总的算作无用。

　　几番下来，将领们不敢轻易出击，筹议良久之后，下令遣一支队伍突袭查探，待对城中部署了如指掌后，再挥师进攻，以期一举拿下林城。

　　战略已定，突袭队伍的人选成了问题，这一队人需骁勇善斗，也需擅于窥察敌情，方可传讯回营，奈何寻常士卒大多粗疏浅躁，难行侦查窥探之职，而斥候平日疏于武训，技击不精，恐难以活着将消息传出，诸位将领思虑过后，只得从军士和斥候之间拔其精锐，择得十余人，寄望能够搏得先机。

　　彼时沉风已任军中屯长，同校尉平日里有些往来，听闻此事，乃自请赴队，后经校尉举荐，统领此突袭一队，褚明也紧随其后，加入了队伍。

　　突袭一事沉风还算是擅长，不过以往他大都单打独斗，鲜少与旁人一起，幸而北军数月教会了他不少与人协作的本领，让他知晓身后可以有人倚靠。

　　时间只有一夜，不论这夜能否将消息传出，次日主将都会挥师攻城，他们在城外已耽搁了些日子，军费和粮草都经不住再这样熬下去，因而也要尽量避免鏖战多日的可能。

　　队伍一分为二，一队专司侦察搜览城中虚实，另一队则负责临前阻敌，兼顾断后护卫，兆国培养的斥候出众，沉风和褚明自觉归入御敌断后一队，褚明在前，沉风在后。

　　林城地势低洼，雨水繁盛，众人前夜伏在城外林间草垛中，待后夜换防守备虚弱时，用污泥乔装，丢下不便的兵器，借平日里排水的涵洞暗渠入城，此处守卫极少，先行的将士将守卫打晕之后，待队伍通过，再将人拖入涵洞中藏匿，可谓无声无息。

　　入城之后，队伍分头而行，去探城中守备、要害、工事，后相约于入城原处汇合，可到了时间，去探守备的三人却迟迟未归。

　　“可是出了什么变故？”褚明看着黑暗之中不见来人的方向悄声道。

　　“此刻距天明还有多久？”沉风说着将身上留下的匕首掏出，握在了手中。

　　“虽过夏至，但此时仍旧日长夜短，若我估算的不错，应只剩下一两个时辰了。”褚明转而抬头看了看天，今夜乌云密布，难见半点星光月色。

　　“那三人行踪显露，城中各处守备定然加强，你我出城定不会像来时那般轻易。”沉风说罢，将余下几人分成三队，“褚明，你护送斥候出城归营，我带一个人去城北马厩放火引兵，剩下的w兄弟则回原路处制造些动静，城中覃军兵马到底有限，待火势消退，覃国军士皆聚集到旁处，到那时，褚明你需择良机护送斥候出城。”

　　沉风话音落下，众人分道行事，褚明忽牵扯住沉风的衣袖，语气沉重道：“若你能坚持到天明，我定携大军前来解救于你。”

　　沉风闻言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马厩的方向而去。

　　到底之前曾随长孙雪造访林城，沉风对林城算得上熟悉，来时暗渠临近城中民居，马厩隔墙多杂物乱巷，若得眷顾，他们皆可保住性命。

　　火焰在黑夜中太过亮眼，几乎在预先备好的火折燃起的刹那间沉风便可听到军士们朝此处奔袭的脚步声，沉风示意随他而来的将士手不要颤抖，大胆将手中火折扔到马厩的干草堆之上。

　　火势迅速蔓延，马匹惊惧嘶鸣，沉风示意身后的将士迅速撤离，自己留下断后。

　　身前的敌方将士越来越近，身后的同僚也渐渐远离，身上沾了不少尘土和污泥的沉风握紧手中匕首缓步后撤着，身旁的火光反射在敌军崭新的甲衣之上，映在人的瞳孔里，亮得紧张。

　　沉风瞳孔中没有光亮，他匿在黑暗之中，一边撤退，一边伺机而动。

　　敌军冲了上来，沉风借窄巷躲避，逐渐将追兵引到了另一方向，他能跑的更快，可若是让身后的追兵没了目标，今夜的计策便就失效。

　　他与追上前来的敌军厮杀，从对方手中断下了更为锋利趁手的刀剑，再接着厮杀，溅出的血液与他身上的脏污混在一处，可他的头脑却格外地清醒，他忘了自己究竟是想死还是想活，只一味地重复挥剑抵挡，期间天色转移，距离天明越来越近。

　　“沉风？”

　　又一次的呼唤，分散了沉风的注意，不待他寻声抬头，身边的刀剑便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臂膀划开道口子。

　　不似上次一无所获，沉风割了伤他那敌军的喉咙，抽空抬头再望，见着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高凌。

　　高凌身上的铠甲与周遭人的都大不同，显然更加精致可靠，他身边簇拥着还一群覃军护卫，实在扎眼的很。

　　沉风回过神来，此刻他想活着回到兆国见长孙雪一面，哪怕没有功勋，哪怕会是最后一面，

　　有了目标的打斗就不仅是体力上的消耗，他像过往在赋凌司那般一路挥剑刺伤杀戮，冲到了高凌面前，用剑柄击落了高凌手中用来防身的，从未见过血的短刀，下一刻便如鬼魅般绕到高凌身后，将那把从倒下的覃军将士手中夺来的剑横在了高凌脖颈之上。

　　“是我。”沉风在高凌耳边答道。

　　纵使前面的打斗消耗了不少力气，但高凌仍旧无法挣脱出身后沉风的桎梏，霎时间，攻守相换，沉风带着高凌逐步向城门的方向后退，方才还在与沉风纠缠的覃军将士，举着手中刀剑，缓步跟着，不敢轻易向前。

　　晨晓的光线已然在原先黑色的天际上散开，高凌较于沉风更为紧急，拼命从沉风的桎梏中争出一口气，梗着脖子冲那些覃军将士怒吼道：“他手中没有情报！去城门处协防！他会留我性命！去城门处协防！”

　　他话音刚落，马蹄声和刀剑碰撞声便传了进来，原先在此僵持的覃国士兵不敢耽搁，立马向林城城门处冲去，只留下几个用作保护高凌，看住沉风。

　　事情并不如沉风想象中进展地那般顺利，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弓弩手瞄准了方向拉弓，使箭离弦，但到底有些偏差，那支箭只射中了沉风的前臂，沉风的手轻微一晃，刀刃划到了高凌的脖颈，却在他的及时控制之下，未刺入更深的地方，而中箭的疼痛在此时恍若不在他身上存在。

　　“你可是想害死殿下！”留在沉风周围看护高凌的将士转头向那弓弩手怒喝道，随后那弓弩手落下了手中的弓箭，再没抬起过。

　　“沉风，放了我，我保你性命无恙。”高凌哽噎地说道。

　　“太晚了。”沉风过了一阵答道。

　　彼时林城城墙已然失守，兆国的军士已然站上了城墙，向城内的守军攻来。

　　“不如这般？你命人将城门打开，我可留你性命。”沉风向高凌反问道。

　　“休想！”高凌说罢迅速抬手将刺入沉风前臂的弓箭奋力摘下，又狠狠的向后刺去，期望沉风能因疼痛出现差错，奈何沉风早有预备，在高凌向后使劲时用腿重击了高凌的腿弯，使得高凌体失持衡，手中用作反击的弓箭也滑落在地。

　　这次沉风手中的刀剑未曾有丝毫晃动，纵使有一股又一股的血液从他的前臂流出，与早已被尘土和汗水浸湿的衣衫交融。

　　咚咚几声，林城的城门从外被敲开，兆国军士高喊着口号与驻守在城中的覃军开战，胜负已然落定，未几，出城后又前来攻城的褚明便率先跑到了沉风身旁，带着几人挥刃除去环伺在沉风周遭的覃兵。

　　“可要留此人性命？”褚明喘着气向沉风问道。

　　沉风收起横在高凌脖颈前好一阵子的刀剑，将高凌向前推了几步，“此人你应也识得，覃朝皇子，此元恶需得交由主将处置，不由得你我做主。”

　　褚明听后点点头，让手下人挟制住高凌，押到一旁，待到战后，去到主将面前，命其留在林城，等到大战结束之后，再将其带回燕京，交由陛下裁断。

　　季节变换，高凌在林城又呆了三月有余。

　　这三月间他本还期冀着兆国军队能够遇挫，覃国得知他被俘的消息后能遣人前来解救他，奈何这三月间他什么消息也没等到，眼见着身在林城的兆国军士面上的表情越发轻松欢快，他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他不止一次想要逃跑，但他先前干的都是深居幕后运筹帷幄之事，逃跑一事他实在不擅长，几次出逃都被兆国的军士捉回，使得自己越来越狼狈。

　　直至冬初，兆军大胜的消息传来，高凌彻底没了逃跑的心思，想着寻一锐器了却余生，但兆国军士看管严格，连有毛刺的木头都没给他留下，他的嘴也被牢牢塞住，谨防他咬舌自尽，关押他的监牢旁也日夜守着军士，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高凌不敢想自己去到兆国的日子会如何难捱，不愿受辱，一心求死，断水绝食，尽管如此，兆国军士还是寻到了方法，每日强迫他喝几口米汤，留住了他的性命。

　　反复几次，高凌心如死灰，与其被人这般对待，不如弃了寻死的心思苟活着。

　　见高凌心思变换，看守其的兆国军士也适当放松了些，偶尔还拉扯着钳住高凌双手的锁链带其外出放风，不管如今林城入冬天气寒凉，高凌身上的单薄衣衫是否能抵御寒风，不顾高凌只想蜷缩在相对温暖的监牢。

　　这日，兆国大军凯旋，一队人马浩浩汤汤地经过林城，领头的校尉头戴双尾鹖冠，身着彩色鱼鳞皮甲，肩披绛色战帔，背后写着浓墨大字的战旗飘飘，好不威风。

　　高凌随那将士站在夹道边上，始终低着头。

　　“领头的校尉是谁？怎好似从未在军中见过？”大军走过，留守在林城的将士小声交流道。

　　“应是名叫沉风，就是擒住高凌的那个。”答话的那军士说着还转头看了眼身后垂着头的高凌，“我听闻此人人统兵，数克要害之战，校尉之名乃是陛下亲自降诏册封！”

　　“竟是如此！我记得他先前不还只是一小小屯长，怎晋升得如此迅速？”

　　“乱世多豪杰，这事也算不上稀奇。”那将士说着长吁一声，“不过，我听闻此人背后也是有靠山的。”

　　“靠山？是朝中的哪位贵人？”

　　答话的将士故作玄虚，用手掩嘴凑到了另一将士耳边，声音却忘了克制，让身后站着的高凌听了个清楚。

　　“兆云公主。”

作者有话说